老太太在我们对面坐下,一双浑浊的眼睛笑眯眯地盯着殳倩看,老半天才自言自语道:“这姑娘真俊,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可就是想不起了。”
殳倩莞尔一笑,我接着道:“是不是在哪部戏里见过?这会儿被我们一吓就忘啦。”
“不对,这模样真的很面善。”她皱着眉头思索着,沉默了很久也没开口。
我趁机整理了一下思绪。眼前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经历了那么多历史变迁,关于野岙村的过去,她应该比谁都更具发言权。那么,民国八年那场浩劫中发生的悲剧,她肯定有所耳闻,因为这毕竟是在她父辈那一时期发生的。
殳倩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古灵精怪地蹲在老太太身旁,说:“阿婆,其实我们除了和如贵是朋友外,还有另一种身份。”
“啥?”老人看上去好像警觉了许多,瞅着殳倩说,“你说你们是啥身份?俺可祖祖辈辈都是贫雇农出身!”
殳倩耐心地解释:“现在不是旧社会啦,没有地主也没有贫雇农,我们都是普通的平民老百姓。我刚才说的‘身份’是指职业,我们都是报社的记者。”说完,她朝我眨了眨眼睛,我会意,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递给老人,“这是记者证,你老人家可仔细看了。”
老太太横着瞅了半天,突然问:“你们想知道些啥?”
幸好她还知道记者是干什么的。我说:“我们就是想问一问民国八年野岙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听我这么一说,马上放松了警惕,“原来你们是民警啊,我还以为是特务呢。怪不得这么爱管死人的事。”
我扶着笑倒过来的殳倩,乘胜追击,“那年的洪水到底淹死了多少人?”
“可多了,足足淹死了六成村民,”她伸出五个指头,“真够惨的,后来全村爆发了瘟疫,又死了差不多一成。”
“还有呢?”我问,“有没有人是被村民杀害的?”
“你可不能乱说,我们村的村民都是本分人,那年头大伙都忙着逃命,谁还起歪心眼儿害人?再说那时我还没有出娘胎哩,咋知道其他的事。”
老太太的眼睛骨碌碌地眨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旧手帕抹了一把眼睛,然后就一声不吭了。我看了一眼殳倩,她笑吟吟地走到老人身边,挽着她的手说:“阿婆,那你有没有听说当时本村有个后生取了个东瀛女人,那女人的名字叫荒川惠子。”
听到这个名字,老人仿佛被吓到了,突然颤巍巍地从板凳上站起来,两只干枯的手拼命地摩挲着,一脸惊慌的表情。
殳倩紧抓着荒川惠子这个疑点不放,继续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被村民谋杀了?”
“我啥都不知道!你们最好别问我!”老人喃喃自语地退到棺材旁。
我连忙走到她身边,安慰道:“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们有理由相信荒川惠子和她的丈夫会消除怨气的,我们也会得到他们的原谅。”
“是啊,”殳倩接着说,“其实我们不是报社的记者,而是普普通通的在校大学生,因为我们学校的一位同学死了,她的死又和钢琴曲有关,所以我们必须得弄清楚荒川惠子是怎么死的。还有,那支恐怖的钢琴曲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四章 午夜祭祀(7)
老太太踌躇了一会儿,问:“你是说你那个同学的死和荒川惠子以及她的钢琴曲有关?”
“有很大的关系,而且了解这支曲子的下落,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老人哀怨地坐回板凳上,叹着气说:“我也老了,这口棺材放在这里就是等我死了用的。你们想问啥就问吧,要是对你们有帮助,我这眼睛闭上了也就算了。”
等她稍微平静了些,我才说:“那你给我们讲讲荒川惠子和她丈夫的事吧。”
“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本来不应该跟你们说的。”她皱了皱眉头,“那时候我还没出世,关于荒川惠子和她丈夫的一切都是从父母那里听来的。”
“相传民国的时候,我们村有个地主叫陈怀义,他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陈生,是野岙村第一个走出去的人。据说这个人不仅见多识广,而且很有能耐。很多村民相信他去过东北,甚至更远的地方。但不管怎样,陈生后来回到了野岙村,并且身边多了个女人,那女人便是他的妻子——东瀛来的荒川惠子。那年正好是一九一八年,第二年便是民国八年,农历己未年。
“自从陈生娶回荒川惠子后,野岙村的宁静便被打破了。那女人先是主张开办西洋学堂,后来又游说村民不要笃信巫神,说那是迷信,人太过沉溺就会变得愚昧。野岙村的人都是些本分的农民,大家刚开始还能容忍她对他们信仰的冒犯,因为毕竟自家孩子嘴上哼的儿歌都是她教的。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所有人对她的态度。
“那天,荒川惠子领着一帮孩子到后山上游玩,其中一个张姓人家的小孩不幸被狼叼走了。这本是起意外,荒川惠子不应该负全部责任,但在一些人的鼓动下,那些原本对荒川惠子就颇有怨言的村民终于爆发了,他们都痛骂荒川惠子身上有邪气,是个扫帚星,活人不得与她接近。时间一长,这种谣言就越传越厉害。
“第二年,整个闵西县突然遭遇了百年一遇的大洪水,野岙村的村民更是死伤无数,还在那一年的七月份爆发了瘟疫。于是一时之间谣言四起,村民们对于荒川惠子就是妖魔的说法深信不疑。在陈怀义正是势微的年月,那些死去亲人的人愤怒地闯进陈家,用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火烧了陈生,并在陈生死后,用沉潭的酷刑杀害了荒川惠子。”
老人说完后用手帕抹了抹眼睛,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么,后来出现的钢琴曲又是怎么来的?”殳倩揪住重点问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反正荒川惠子死后人们就开始接连不断地做噩梦,大家时常在半夜里听到琴声,很多人像着了魔似的出来游荡,而且第二天全都不记得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
老人所说的和我们之前听到的那个版本大同小异,难道这就是荒川惠子和那首钢琴曲的所有真相?
楼下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殳倩警觉地站起身子。
“是如贵回来了。”老太太轻声说,“他今晚要到庙里去祭拜,你们会有大发现的。”
见老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和殳倩连忙向她道别。
4
外面已经夜色渐沉,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照得怀望村更加神秘莫测。
离我们几步之遥的李如贵背着双手,神色慌张地向水松林里走去。密集的水松枝叶遮蔽了整个夜空,没有一丝一毫的光线漏进来。在黑得纯粹的环境中,动物的生存本能往往能被轻而易举地调动起来,我体内渐渐加速的心跳和灵敏的感官都表明了这一点。
第四章 午夜祭祀(8)
走出松树林后,李如贵在一座小土包上站定。他那颗满头乱发的脑袋不时搜索着四周,就像一只狡猾的老鼠,突然间,他机警地跳下土坡,向旱地对面的宅院跑去。
眼见李如贵就要跑出视线范围,殳倩着急地从阴影里跳起来,我连忙将她按在原地,因为站在对面的李如贵正转身向这边张望。当他确认没有人跟踪时,才继续负手往前走。
此刻,旱地边缘那座残破不堪的老房子正孤零零地立在夜幕中,在它背后半顷见方的沟里,几点鬼火般的灯光正从三三两两的民房里漏出来。四野空山寂寥,偶尔传来几声苍凉的狗吠。站在旱地里的殳倩合抱着双臂,我连忙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我们在旱地里站了没多久,只见李如贵进去的宅院里走出二十来个穿白衣披孝的村民。他们一个个表情呆板,甚至到了木讷的地步。在我的印象中,只有那个经历过长久苦难的闰土,才会有这种表情。
身旁的殳倩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吓了我一跳。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转动眼珠思索着,“那天姜警官问我俞小露有哪些变化,我说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其实现在想想,她当时的表情,简直和这些村民的面孔如出一辙。”
人群中的李如贵一直在贼头贼脑地张望,为了不惊动他,我们相互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一阵近乎默哀的寂静后,宅院内的村民们突然爆发了一次小骚动,他们齐齐往门首聚拢,在门槛前围成一个半弧形。
橘黄色的灯光从老宅子里幽幽地泻出,照在村民们木讷的脸上,他们仿佛是信徒在接受摩顶受戒,一脸严肃地聆听着从门里传出来的声音。这个声音很熟悉。从村民们毕恭毕敬的样子可以猜出,他们这会儿正在听候老族长的吩咐。
我不禁想到民国八年的那场谋杀中,那些村民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密谋了一次又一次?
等待的时间总是分外漫长,村民们听完了族长的吩咐,一窝蜂似的簇拥着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以极快的速度往宅院背后的深山走去。
苍白的月亮宛如一弯巨大的眼睛,注视着这群行为怪异的村民。他们穿着白色的丧服,戴着插了稻草的白帽,缓缓走在向上盘旋的羊肠小道上。人群中不断传来唢呐呜呜咽咽的声音和锣鼓喧阗的震响,这场景让人无法理解,又显得异常诡异和神秘。
他们这样煞有介事地商量了一个晚上,究竟为的是什么?怎样的信仰,才能让他们这样虔诚?
夜色中的空山静谧无声,四野影影绰绰的树木在夜风中左右摇摆着,树枝纠缠在一起,像一顶大帐篷,将整个夜空遮得密密实实。黑暗中,我看到殳倩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注视着眼前迤逦而行的村民。
村民们越走越快,沉闷的脚步声仿佛坠入泥地的雨点,发出一阵阵闷响。走在队伍前头的两个中年人在族长的命令下,突然飞快地向前面的树林跑去。
没多久,那两个村民带着一大帮人从树林里走出来,其中四个人卖力地扛着一副破旧的棺材。他们的出现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