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杼显然是刚刚火速赶回,面颊上衣服上还隐约可见灰尘的踪迹,是什么让他顾不上御前失仪,未净脸手的匆匆赶来面见梁筠呢?眼中红丝隐隐可见,陈杼刚刚忍下的感情忽而又被上涌,他显然不愿意欺瞒这位王爷,长叹一声,“六王爷,陛下的心结要他自己解开才好,我等已经尽了全力。”
尽全力?尽全力什么?梁闵今日异常的烦乱,他已经不想再去猜闷子,直接拉住陈杼的手,说道,“柏桓,你不要瞒我,到底二哥怎么了?”
陈杼悲戚的摇了摇头,“不是陛下,而是……霄兰姑娘。”
“墨云?”梁闵这一惊非同小可,怎么说着说着就跑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身上去了,更让他不能理解的是,陈杼说起那个人的时候满脸的痛楚。
竟然痛的那样深刻。
心里忽然有点异样,梁闵松开拉住陈杼的手,“柏桓我没记错的话,你和墨云并非是什么至交好友。”
陈杼疲倦的脸上闪出不可名状的神色,也不介意被他拽过褶皱的袖子,“王爷说的不错,微臣的确和霄兰姑娘并不相熟甚至,有一段时间,在微臣看来,霄兰姑娘就是一个会霍乱帝王心的祸水。王爷可能有所不知,一个月前陛下秘密嘱托于我一事,陈杼快马加鞭不分昼夜将事情摸清,一路上都在考虑该怎么和陛下开口,还好有王爷在场,没有让陛下问出口。但是微臣想,陛下智慧,定然已经全部明白,不需陈杼再多说什么,王爷再问,又是何必。”
梁闵眉头一皱,语气深沉了几分,“陈先生,你可以抛却和二哥有关的部分不提,我想问的,只是墨云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知道梁筠对霄兰的感情,更知道,假如霄兰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的话,那个处变不惊,刚刚还责备他不能持重的梁筠是不会如此失态。
陈杼凝视着他的双眼,微微叹息,这个女子,到底是祸水的本事,“霄兰姑娘身患重疾,不可如此辛劳,更重要的是,她中毒了。”
“中毒?”梁闵大惊失色,双手再次抓紧对面人的衣襟,“什么时候的事?中的又是什么毒?”
“穿心黑莲,无色无味,被施毒之人寄放在他物之上,霄兰姑娘就是在那个时候中的毒。”
“先生从何得知霄兰中毒?”梁闵心里好不诧异。
陈杼微微一笑,“是陛下,王爷可记得霄兰姑娘未曾出城之前曾有一阵病体沉疴?”
“不错,确有此事。”梁闵点了点头,他回想起来,那时候的确是霄兰病倒在床,只是那时候她不是因为悲伤过度么?还是自己忽略了什么?“我记得那个时候,后来好像是来了一位姑娘将她治好的。”
“就是那个时候,”陈杼侧过头,正对上吹来的暖风,“微臣此次远行便是去寻访这位姑娘,这位姑娘不是一般的医者,她是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崖谷的新任谷主,宋云胡。至于陛下是如何得知此事……这个微臣也不清楚。”
“你找到她了?”
“也许是陛下的一片真心打动了上天,让微臣在心灰意冷的境况中极其偶然的被一伙江湖中人所截获,从而得以见到宋姑娘。”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眼光悠长,不时有些感叹的神色浮现,“幸好陛下不是派了赵武前去,若他去必然是见不到宋姑娘的。那些江湖中人,也并非都是些草莽之辈啊。”他想起那个深沉难测,认人极准的男人就不由得心里一震。
“宋姑娘怎么说?”梁闵根本不在意什么江湖中人,他现在一心想要知道的,只是这位被外界传言传的沸沸扬扬的鬼医是如何对她下的定论。
“她没有找到炼制解药的方法。”陈杼静静的说出实情。
“没有?”梁闵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失灵,堂堂的鬼医宋云胡竟然说出这样让人绝望的话来,那是不是就真的说明,墨云的毒无药可解,那么,她接下来要等待的就是……生命的终结么?
陈杼平静的对着他弯了弯腰,“微臣久不在宫中,囤积许多杂事,先行告退处理,请王爷准许。”
梁闵轻轻摆手,他已经陷入了这个巨大的震惊之中。
虽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完全属于自己,但,这种即将失去的痛苦还是将他瞬间淹没。就好像很多时候,人是不怕死的,但在告知了他自己的死期之后,再勇敢的人也会有那么瞬间的怯懦和恐惧。
最在意的,终究没能挽留住么?
信步顺着回府的路茫然的走着,直到梁闵的身影不见,陈杼才从竹林的密影里转出来,望着他落魄的背影沉沉感叹。
“这样,不太好吧,老陈,你……说的太直接了,六王爷是个性情中人,又是和少傅卿那样要好的关系,这太让他吃不住了。”说话的人声音直爽,脸色黝黑,正是出来寻他的赵武。
“哎,你以为我想这样么?”陈杼幽幽一叹,“这些话我当着六王爷的面还敢说,真当着陛下的面,你让我如何说出口?算了,还是让他们自家兄弟去说吧。”
“你刚说的都是真的?少傅卿她……真的没办法好了?”赵武是个念旧的人,即便现在是江岐为少傅,他仍然是改不过口来。
“这个女人……早晚会成为他们之间的心结,老天安排一个这样的结局给她,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起码,是南郡之幸……”
第十八章 征战望江南
树影下,梁筠的身影出现在两人之后。
“陛下。”陈杼脸色一变,俯身施礼。
“南郡之幸……就是要建立在她的香消玉殒上么?”梁筠喃喃出声,忽然一股怒意就涌上了他的心,英俊的脸孔上显出鄙夷之色,横扫了一眼跪拜在脚下的两人,抬手,“起来吧,柏桓你进来。”
陈杼无奈的抻抻衣服,对赵武说,“你先回去吧。”
“不必,一起来吧。”梁筠头也不回的往回走,斑驳的树影和着阳光变成淡淡的绿色黯淡光圈打在他的眼前,忍不住抬手遮在眼前,耳边仿佛有女子用轻声脆响的声音吟诵,“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那一日的初见带给他的震撼是那么的清晰,清亮的女声和她后来柔哑的嗓音有些不同,但他也从来未曾怀疑。真的是从来未曾怀疑么?梁筠裂开嘴角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微笑,带着几分夸张几分嘲讽,或许若他从来真的未曾怀疑的话,那个女子便该出现在这东暖阁里,便该与他共赴良宵,只是,他不是虚怀若谷的圣人,他怀疑,他犹豫,他踌躇不前,于是,一场相识便付诸东流,造化摆弄好的相遇被彼此的猜疑和怀疑白白浪费。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能明白霄兰对他的若即若离,又是为何。
他停下脚步,斑驳的阴影随着他一起停住,梁筠苦笑,有些事是注定的不能随心停留,更不能追回,他如今所能做的,只有……
“柏桓,宋姑娘怎么说?你再给孤详细说一次。”
陈杼哎了一声,只得原原本本再叙述一次经过,末了他加上一句,“臣听闻南疆多有苗蛊之术,可以有药石所达不到的神奇之效。只是,这些多为歪门邪道,不为医师所齿。”
“苗蛊之术……”梁筠皱了下眉,凝起一个大大的皱痕。
“只怕孤说了,她也未必肯。”想起那个女人的执拗,梁筠一阵力不从心。
“要看陛下怎么开这个口,怎么说这件事。”陈杼抬起头,看着他的主上。
“哦?柏桓有什么办法?”梁筠忍不住发问。
“眼下不知西南方向战事如何?”陈杼微笑回答,一句话让梁筠的眼前发亮,点了点头,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不错,只要有一丝希望,也要试一试。传孤旨意,调军师霄兰不日南下,辅助励王。”梁筠刚刚说完,自己又把这重假设推翻,“南部……平静的很,似乎这个调动难以服众。”
“陛下呢?还在阁里?”殿门外,一个小太监着急万分的对小明子念道,现在小明子可是梁筠眼前的红人,谁不敬他几分?何况……据说小明子早前被贵人指点过。
小明子为难的看了看紧闭的大红朱门,“不是咱家不去通传啊,这会子只怕陛下还在和陈大人议事,咱也没有多余的脑袋。你这么急,什么事儿?”他很少过问其他宫人这些事,只是今天看这个来传话的小太监实在是太过焦急,他要先问问事情的大概再决定要不要冒个险进去同传一下。
“明公公,那个,是果妃娘娘那里,娘娘从今天早起就呕吐腹泻,折腾到现在,眼看着连太医都压不住阵仗,奴才这才过来。”
“果妃娘娘?太医们怎么说?”呕吐?小明子浑身一震,梁筠平素不喜近女色,特别是这半年来忙于政事,几乎每晚都是宿在东暖阁里,大概十天半月的去慕妃那里看看,慕妃是他的结发夫妻,要不是因为山晓的那件事,只怕她此刻已经掌控凤印,执掌六宫。好在慕妃性情婉柔,他和山晓的那晚,她是知道的。后来,皇上就不知为什么忽然对一个大臣的女儿很是青眼,纳进宫中,不日便已被封赐为妃,那人就是这个果妃。
“太医们已经确认是喜脉。”小太监很高兴的奏报。
果然,是怀了龙种,这大概是件喜事,只是……想到果妃受宠的原因,小明子忽然就有点感到寒意。只是和那人有一对相似的眉眼,就能够被宠爱到这种地步么?
这要真是她出了事,自己就是再长几个脑袋也不够被砍的,小明子浑身打个机灵,赶紧一甩袖子,咬咬牙,“你随咱家进来。”小太监千恩万谢,跟在他的身后。一起进了东暖阁。
“陛下,果香殿来了人有事要奏禀陛下。”他站在门外,规规矩矩的对空空的门板行礼,丝毫不敢懈怠。
“孤正商议国事,容后再说。”里面冷冷的传来这个声音。小明子应了一声,转身欲走,里面又传来第二声,“叫他进来吧。”
到底还是在意啊,小明子挥了挥手,将那小太监进去。
小太监好生伶俐,进去就跪倒道喜,“恭喜陛下,果妃娘娘有喜了。”
有蝶碗打破的声音。
沉默……
“知道了,退下吧。”
小太监莫名其妙的退了出来,一脸苦相,本来这是就件很讨喜的事,大多通报之后都会君心大悦,有所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