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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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6期- 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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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张板儿说,他不是为国家的事吗?姑姑说,再为国家也得说做饭吃饭,可他为什么饭都不做了呢?李林说,那您就给他做一回试试。姑姑很不以为然地说,我要会做饭还用跟他生这气吗? 
  司机这时目光新奇地看了看姑姑,姑姑这个年龄还不会做饭,他或许还从没见过。 
  到了李林工作的小区门口,李林跳下车来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回头对司机喊,等我一分钟,我马上回来!果然一会儿就见李林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姑姑问他是不是也请假了,他点点头说,姑姑难得去一趟,还是应该陪姑姑。姑姑立刻满意地笑了。司机也趁机夸赞着两个年轻人,说原来是侄女侄女婿啊,这样的关系就更难得了。车上的气氛显得活跃了许多。后来的一段路,就一直是姑姑在啪啦啪啦地说话,讲那套旧房子怎么分到的手,讲住在那里是多么地不如意,讲现在又是怎样地怀念它,她说,房子虽不好,但他们的大好年华全是在那里度过的,除了家里人住,她是不会卖给任何人的。还有那些家具,她也不会卖,有一天年轻人们不想用了,她就拉回去放进地下室保存起来,那是他们那些岁月的见证。后面的张板儿和李林听着,相互交换着眼色,张板儿明白李林是责怪的意思,李林也明白张板儿是不服责怪的意思。虽事已至此,张板儿可以听任姑姑的处置,但与李林绝不肯退让半步。 
  下车时,李林抢在姑姑前面付了车费,然后与张板儿一边一个地陪了姑姑往楼上走。这时姑姑的情绪更加高涨,不住评价着这里那里的变化,连单元门口的垃圾箱都注意到了,说,过去多少年里都是往洞子里倒,倒一回弄得满楼道的尘土,脏极了,你们真是赶上好时候了。张板儿和李林随声附和着,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脸上热气腾腾地淌着汗水,身上的衬衫都星星点点地汗透了过来。姑姑有一刻惊奇地看着他们,说,年轻轻的,倒还不如我有底气,怎么搞的啊? 
  上完最后一层,取出钥匙将门打开的一刻,张板儿的心竟是奇怪地安定下来了!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到底的安定,她想,好,这样很好,来了好啊。 
  姑姑先进的客厅,再去的厨房,然后是卫生间和阳台,最后去了卧室。 
  张板儿和李林都没敢跟进去,等待审判似的站在客厅。李林这时似也安定了许多,跟张板儿连个眼神也不递,仿佛明白,一切都再没有必要。 
  很快地,他们便听到了姑姑的大呼小叫…… 
   
  姑姑和姑夫 
   
  家具的事情对姑姑的打击是非同小可的,不只因为家具,更由于张板儿的胆大妄为,她简直不相信张板儿能干得出来,这个处处受恩于她的亲侄女,这个装得懂事、勤快的亲侄女,自作主张卖了她的家具不说,还至今守口如瓶,她真是错看了她了,错看了她了啊!一开始她认定张板儿是受了李林的唆使,李林说到底是个外人,一个忘恩负义的外人是不奇怪的,可事实却是,张板儿同李林说都没说就做了决定!她问张板儿为什么,张板儿说不知道,只是瞬间的一个念头。她说念头是瞬间的,卖家具到现在可不是瞬间了,为什么不早说?张板儿说还不是怕姑姑生气。她说,我看你不是怕我生气,是怕我不早一天气死呢。她打了张板儿一个耳光就跑出来了,李林要送她她也狠狠地一甩手拒绝了,一路上那只打耳光的手都火辣辣的,她用另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泪水成串成串地流了下来。 
  姑夫呢,一直到天黑才回到家里,虽是一脸的疲惫,眼睛却是亮的,一进门就开电视,查看有没有关于静坐的报道。本市的几个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其中的一个频道,正在做一种砂锅炖菜,砂锅里忽忽地冒着热气,香味儿很冲地钻进了姑夫的鼻孔。姑夫贪婪地吸着鼻子,忽然觉得不对,香味儿怎么成真了呢?跑到厨房,果然就见姑姑在那里忙碌,也是热气腾腾,也是砂锅炖菜,只是有一点手忙脚乱。 
  砂锅炖菜是姑夫最爱吃的,姑夫心里意外着,表面却不动声色,待姑姑端在桌上,埋头就吃,像是习惯了姑姑的侍候一样。 
  姑姑却是吃不下的,看姑夫这个样子,就更是吃不下,她说,你劳苦功高了,吃得理直气壮啊。 
  姑夫正挑一根粉条,挑过了脑袋那头还没出来,姑夫说,粉条应该撅撅。 
  姑姑说,还有什么? 
  姑夫说,盐放多了。 
  姑姑说,还有什么? 
  姑夫说,还应该放点辣子,整着放,别撅开。 
  姑姑说,你说实话,除了国家那点事,你最向往的是不是像现在这样,老婆做好了饭,一边吃一边挑三挑四? 
  姑夫没做声,只是呼噜呼噜地吃着,声音很响。 
  姑姑说,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从开始我就告诉过你,这不可能,因为我不会做饭,也不想做饭,我害怕成为围着锅台转的女人。你也答应了,你说你看重的是积极进步,是思想好,其他你都不在乎。你还说,围着锅台转的女人你也不会爱的。 
  姑夫像是吃呛了,忽然一阵咳嗽。 
  姑姑说,当然,30年前的话,不可能没有变化,就像你说的思想好,现在你对自个儿的思想都不在乎了一样。 
  姑夫停了咳说,我怎么不在乎了? 
  姑姑说,要在乎你就不会去静坐了。 
  姑夫说,你以为静坐就是思想不好吗? 
  姑姑说,静坐总不会是思想好吧? 
  姑夫说,你听我说…… 
  姑姑打断姑夫说,算了算了,不说那些了,现在我要跟你说一件家里的事,我认为,它比你那些事更重要。 
  姑夫说,又打断我,你总是要打断我,这些年,你为什么总是要打断我呢? 
  姑姑惊异地看着姑夫,说,我打断你?我什么时候总打断你了? 
  姑夫放下碗筷,竟是一件一件地数说起来,今天,昨天,前天……有时为国家的事,有时为做饭的事,其中半年前的一次被打断,他竟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姑姑听着,目光停在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上,嘴唇很厚,也很长,张开时就像脸上破开了一个大洞,扯得整张脸难看了许多;嘴里的牙齿有些发黄,牙根是黑的,一颗门牙上挂了一片菜叶。嘴唇的周围,已有不少深深浅浅的皱纹。姑姑想,他的嘴真是难看,全是这嘴把他带老了呢。 
   
  姑姑为了说张板儿和李林的事,便耐心地听姑夫说,说完了她再次表示,她绝不是有意地打断他,要是有意的她怎么可能一次也记不起来。姑夫却倒不依不饶起来,说,你记不起来更说明你是有意的了,你是有意地目中无人。姑姑忍无可忍地说,有意的又怎么样,你那些话鬼才爱听,国家的事自有国家去管,能轮到你这样的人来管吗?姑夫便问姑姑,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姑姑冲口说道,你是那种最叫人讨厌的人!姑夫怔了瞬间之后,立刻反击说,这也正是我要说的,你是那种最叫人讨厌的人,这话我老早就想说了,老早老早就想说了! 
  姑姑气得脸都白了,她是随口而出,但她确信姑夫不是,她难以相信,一个与她朝夕相处的人,竟会讨厌她,且是老早老早。 
  张板儿和李林的事自是没机会说了,再加上眼前的姑夫,姑姑就觉得胸腔里涌动起一股闷闷的力量,她还不知那力量要干什么,身体却已站了起来,两手也不知不觉地用了力,饭桌顷刻间就倒向了姑夫,砂锅炖菜扣了他一身,碗也哗啦啦地碎在了地上。 
  看着姑夫狼狈的样子,姑姑也怔住了,但那股闷闷的力量还不算完,通过眼睛和鼻子,仿佛海浪拍岸似的,一次一次的,终于化成了眼泪、鼻涕和一场号啕大哭。 
  姑夫扶起桌子,打扫了地上的饭菜、碗片,然后坐在姑姑的对面,默不作声地看着姑姑哭。 
  渐渐地,姑姑的哭声小起来,终于停了,抬头看见对面的姑夫,起身要走时,姑夫却开口说道,你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姑姑本想不理他,但他的声音沉重得像一块铁,迫使她不由又坐了回去。 
  姑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咱们,分开吧。 
  姑姑怔一怔说,分开什么意思? 
  姑夫说,你住这儿,我还住我的棉纺厂宿舍去。 
  姑姑说,行啊,我没意见。 
  姑夫说,我说的是真话。 
  姑姑说,我也没说假话啊。 
  姑夫说,那板儿他们怎么办? 
  姑姑说,这应该我问你,板儿他们怎么办? 
  姑夫说,房子是你答应给他们的,我可从没答应过。 
  姑姑说,但你也没反对过。 
  姑夫说,问题是,那是我分的房子,现在我需要它了。 
  姑姑说,我倒想知道,你没答应给他们的时候,是不是就想着有这一天? 
  姑夫说,我其实一直在为没有这一天而努力,可是现在,我努力不动了。 
  姑姑说,你在努力?你努力什么了,我怎么没觉得? 
  姑夫说,你这样说,就更得分开了。 
  姑姑再一次问,分开是什么意思? 
  姑夫说,全都依你,想离婚就离婚,不想离婚分开住也可以。 
  姑姑打量了姑夫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是在跟板儿他们计较房子吧? 
  姑夫说,随你怎么想。 
  姑姑说,那你说说对板儿他们的看法,我还从没听你说过对他们的看法。 
  姑夫说,他们还是孩子,我能说什么。 
  姑姑有些急赤白脸地说,一定要说,怎么想就怎么说。 
  姑夫说,他们是孩子,就跟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他们,心里是只有他们自己的。 
  姑夫说得很平静,但姑姑还是像被霜打了一样,身子无力得几乎要倒下去。她努力支撑着,对姑夫说了声,我同意。姑夫问她同意什么,她说,什么都同意。 
   
  从头再来 
   
  第二天,姑姑往美容院给张板儿打了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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