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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再来
第二天,姑姑往美容院给张板儿打了电话,说姑夫跟她闹分居,要到那边住段时间,他们呢,两种选择,一种是租房子住,一种是到姑姑这里来住。张板儿那边倒是意想不到地爽快,说,我们租房子住,就不麻烦姑姑了。张板儿的声音客气而又生分,也不问姑姑和姑夫发生了什么。姑姑放下电话,心恸得不由又哭起来。
姑姑给张板儿和李林的时间很宽裕,一个月。她幻想着在这一个月内,姑夫能与她重归于好,张板儿也能翻然悔悟,一切都如从前一样地称心如意。但张板儿和李林,头天接到她的电话,第二天就搬走了,床和衣柜仍留在那里,姑姑要给他们钱,他们也没来取,生分得面都不想见了似的。姑姑终是沉不住气,跑到他们租住的楼房去看,就见是一室一厅的格局,屋里空荡荡的,像是还没住过人。他们门也没插,屋子也没打扫,一只衣箱歪在客厅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人呢,则赤身裸体躺在卧室里的一张凉席上,全身汗津津的,正呼呼地喘气。姑姑转身就向外走,心突突直跳,就像自个儿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走出几步又返回去,放些钱在那只衣箱上,然后将门关死了,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想,他们真是自由了,门都不要插了。
回到家里,姑姑见姑夫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在左手上,右手则端了茶杯,边看边喝。姑姑想,他也真是自由了,多么悠闲自得啊。
姑姑忽然想起,她忘了买些菜回来了,因为姑夫跟她商定,在姑夫搬走之前,饭还可以由姑夫来做,但菜要由姑姑去买。当然,姑姑若不想买菜,选择做饭也是可以的。姑姑自是选择了买菜,她真是不想做饭,她计划姑夫搬走后,就天天到外面吃饭,外面的饭比姑夫做的饭要丰富得多,无非多花些钱罢了。她每月的退休金是1500块钱,比姑夫多出一半还要多,吃饭是没有问题的。姑夫生要和她分开,吃亏的其实是他呢。有时想到天天到外面吃饭,姑姑心里竟会生出一种轻松、快乐的感觉,她也搞不清这轻松、快乐是真,还是悲恸、伤心是真,反正事已至此,真假她也只有承受的份了。
姑姑再次要出门时,姑夫仍在看报,右手端了杯子,左手拿了报纸。姑姑忽然发现,姑夫拿报纸的手抖抖索索的,报纸也随了手簌簌地颤动着。
姑姑问,你怎么了?
姑夫抬起头来,不解地问,什么怎么了?
姑姑说,你的手。
姑夫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说,没怎么啊。
姑姑说,拿报纸的那只手,那只手抖什么?
姑夫才明白了似的,也不说什么,又低下头看报纸。
姑姑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姑夫头也不抬地说,没什么,老毛病了。
姑姑却仍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姑夫把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像是很有些不耐烦了,他说,你知道什么,我的事你知道什么?这样的小毛病,我身上多了。
姑姑说,你不用这种样子,毛病在你身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姑夫说,毛病是在我身上,可这毛病都快两年了,快两年了啊!国家忽略我我没办法,家庭忽略我我可是有办法的!说着他腾地站起身来,咚咚地就往卧室走,不屑再与姑姑共处客厅似的。由于走得莽撞,茶几都几乎被他撞翻。
姑姑心里的火也是拱了又拱的,但深深的歉疚也在向上涌,同时,轻松也像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在其中窜来窜去的。她努力压抑住乱糟糟的心情,长长地叹一口气,还是先出门买菜去了。
姑姑原本想把张板儿搬走的事晚些天告诉姑夫的,但买菜回到家里,等不及了似的,张口就说了出来。姑夫便也没加犹豫,立刻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
往旧房搬时,姑姑要把张板儿和李林叫来,姑夫坚辞不让,自个儿找了辆三轮车,将被褥打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背包,衣服、鞋子以及一些日用品也都打进了背包,就像当年在部队要行军开拔一样。姑姑一旁看着,想帮也不知怎么帮法,在家务上她向来是个袖手旁观的角色,这时就更无从着手了。她只是说,这家里凡是你喜欢的,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她看姑夫倒也不客气,大到床上用品,小到锅碗瓢勺,哪一样也不落下,就连几块没用过的浴巾、擦脸巾,也是一分两半,不多拿,但也绝不肯吃亏。姑姑就想起当年结婚的时候,姑夫也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背包搬到的新房,但那个背包比这个背包要小多了,那个姑夫比这个姑夫也豁达多了,他的母亲为他准备的东西他一件没拿,背包里只放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姑夫对姑姑说,他是个看重大事不在意小事的人。这同姑姑的思想一拍即合,姑姑看着那个瘪瘪的背包曾幸福地想,一穷二白,才好画最美的图画呢。
姑夫用三轮车拉了三趟,才将收拾出来的东西拉完了。最后一趟要出小区门时,张板儿和李林忽然赶来了,李林换下姑夫蹬着三轮,姑夫则骑了李林的自行车和张板儿跟在后面。张板儿对姑夫说,是小区的门卫打电话告诉李林的。姑夫就说,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怎么认识我呢?张板儿说,他们干什么的,小区所有的人他们都认识呢。一路上姑夫再没什么话,张板儿和李林也想不起和姑夫说什么。就这样到了那边的旧房,将东西一件件地搬上去,又一件件地归置停当,张板儿和李林要离开时,姑夫才忽然说道,别走了,我给你们做饭吃。
姑夫的口气十分坚决,两人和姑夫到底是有些拘束的,相互望望,便留了下来。
姑夫在厨房里忙碌,张板儿和李林便站在阳台上看外面马路上乱糟糟的车辆、人群,他们都没再进那个放了自个儿的床和衣柜的卧室,怕见它们似的。这时的他们忽然有些理解,姑姑对那些旧家具的态度了。
厨房里很快飘出了饭香,姑夫将饭菜盛出来,由张板儿和李林端向饭桌。不过是一盘烧茄子,一盘炒青椒,一盘凉拌黄瓜、粉丝,一盆白米饭。张板儿便想起,那天从姑姑的冰箱里拿出来的,也是这几样,一吃,味道也一分不差。菜是从家里拿来的,也是一分两半,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往楼上搬时,张板儿还颇不以为然,觉得姑夫也太小气了,一点菜都往这里搬,现在吃着,才悟到了姑夫的细心。张板儿想,没有几十年做饭的习惯,是绝难有这份细心的。又想,不会做饭的姑姑这时在家吃些什么呢?
这时,张板儿就听姑夫说道,我,没想到你们会来。
张板儿就又把小区门卫给李林打电话的话说了一遍,并补充说,那个门卫从前和李林处得不错,他把这事看成了李林献殷勤的好机会。
姑夫说,你们完全有理由不来的。
张板儿不说话,李林就接过去说,其实就是您不搬来,我们也没办法住下去了,家具的事把姑姑气坏了。
姑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姑是个没准谱儿的人,这阵儿不让动,过一阵儿说不定她自个儿就要张罗卖了。
张板儿就问,姑夫离开姑姑,是因为姑姑没准谱儿吗?
姑夫没立刻回答,吃下几口菜,才慢慢说道,因为她没准谱儿,也因为我太计较,从前她不是这样,我也不是这样,老了老了倒变了,这么再住下去,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变得都叫人怕了。
姑夫说得很平静,张板儿却还是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凉意,由内到外,直传到了她的脚尖和指尖。她又不甘心似的问姑夫,要是姑姑往后每天给姑夫做饭呢?
姑夫立刻摇头说,不可能,你姑宁愿我离开她,也不会答应做饭的。
张板儿说,那她自个儿总得做饭吃吧?
姑夫说,她自个儿也不会做,她会到外面吃饭店去。不信你们就走着瞧。
吃完饭,张板儿和李林忙着收拾碗筷,姑夫在一旁看着,说,你姑这些年碗都没刷过。张板儿笑了说,姑夫您又计较了。姑夫也不由地笑起来。
张板儿和李林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姑夫笑,姑夫的嘴真大,一咧开脸立刻变了形,还不如不笑看着舒服了。
两人离开时,姑夫一再要他们常来,来了他给他们做饭吃。张板儿说,下一次,我们把姑姑也叫来。姑夫说,不管谁来,在我自个儿的家,这顿饭我是要做的。张板儿本是想试探姑夫对姑姑的态度,但姑夫这模棱两可的话,反倒让她感到了茫然。
这一次,因为要帮姑夫搬家,两人各自都骑了车,从姑夫家出来,张板儿便又赖着不肯再骑,李林只好让张板儿坐在自己的车上,一只手握车把,另一只手携了张板儿的车子。这样的骑法走不长一段路,就要摔倒一次,但张板儿死不悔改,摔下来还上,嘴里还直哼唱着那首不知名的歌:走吧走吧,不要回头,一直走到底。哪怕电闪雷鸣,哪怕山呼海啸,一直走到底。哪怕鞋子掉了,哪怕衣服碎了,一直走到底。走吧走吧……
路过一家饭店时,张板儿忽然叫道,姑姑,看,姑姑!李林循了张板儿的目光看去,果然就见姑姑坐在饭店靠窗的一张小桌前,脑袋贪婪地探向小桌,正专心致志地吃饭呢。近前去看,桌上是两菜一汤,十分鲜亮的颜色,还有红得诱人的葡萄酒、小巧玲珑的点心什么的。张板儿和李林站在窗外,出神地看着,姑姑却始终也没抬头向外看一眼。
前面的一段路,张板儿没有再坐李林的车子,自个儿蹬了车,骑在李林身边。李林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害怕了?张板儿反问说,害怕什么?李林说,害怕有一天像你姑那样呗。张板儿说,我姑怎么了?李林说,一个人吃饭呗。张板儿说,一个人吃饭怎么了?李林说,一个人吃饭挺好。张板儿说,当然挺好,我从没见过她那种样子,那种心满意足的样子。李林说,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