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笔记 作者:王亚彬 史晶歆 毛毳 应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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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笔记 作者:王亚彬 史晶歆 毛毳 应莉-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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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烦钥匙的声音

  我在宿舍里有件最讨厌的事,就是听见钥匙叮当作响的声音。正躺在床上,刚刚要睡着,刚进入一个不同于日常庸庸碌碌的美境;或是刚刚要醒,想保持最后一分钟很私人的清静,而后便是一天的忙碌。眼睛还没睁开,耳朵被破门而入地撞开,头脑里清楚地反映出那东西的样子: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两排都打了孔,两大排用绳子系在孔里的钥匙随着人走路的步子来回地相互敲打。身体从完全放松中把自己拖回来,等着听那声音最后的落处。这声音在我听来没有海边微风吹拂风铃的优美,简直是刺耳的乱,如果还有那脚步声的突然停住,钥匙继续响,有一支从众多中被挑选出来,插入我的门上,很暴力的一下,像要抢劫,我会想打那人一拳。

  阿姨会因为各种理由进来查看一下,虽然是好意,但这样的闯入我是绝对没有领情,只有深深的抵触的。她有时还会带着无辜的表情补充——“原来有人呀”,让我对我和这间屋子的关系产生了很大的疑惑,在床上一动不动,任她检查什么,想用不理会给她回击,好想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在宿舍里最喜欢的事情是晚上上床,等最后一个舍友关灯锁门,所有人开始发出梦中有点沉重的呼吸,我的头脑会在这时很灵光,白天的很多细节倒带似的重现,许多奇异的想法开始往外窜。为了让自己赶紧放开这些想法尽快睡觉,我会很希望自己累,于是侧过身做旁抬腿,脚尖对着脸的方向勾起,90度缓慢均匀地向上抬起,到了体侧的最高点会好酸,臀肌内侧感到用力,再原路放下,反面腿。翻身躺正,脚和前胸两头起,练腹肌的控制,从1数到30,沉重地摊在床上……直做到没有力气,平躺在床上听自己比睡去的人更沉重的喘息。有意想着放松眉毛,结果发现眉头确实是紧张地皱起的;放松嘴唇,嘴唇上纵向的细纹向水平伸张了一下;放松四肢,四肢微微较着劲儿的四肢感觉往床板上沉,像灌进了铅。终于懒得再动一下,这姿势很松很舒服,再感觉不到自己,完全托付给床,睡了。

  “楠”

  跟楠的结识就在女生公寓四楼的楼道里。

  她是我朋友中情感极细腻的一个。体贴,细致,属于那种靠记住别人行为细节和微小习惯打动他人的人。

  当时正跟她对着《中国民间舞教材与教法》(她们管这书叫“大系”)的舞谱往下扒动作,自己唱自己跳,我被分到和她一组负责“云南花灯”部分。她说话总像没睡醒似的,没精打采,从不正眼看人超过一秒钟,让我觉得难处,想赶快跳完交差,没准备有太深的交往。顺动作的时候发现她挺认真,因为就我们两个要记一个群舞,队形就经常搞不清楚,她就一遍遍把书上写的句子的N种理解方式全做出来,挨个排除。我开始明白原来留心不一定得用眼睛。她有一点特性在舞蹈学院的学生身上很大众化,心里总得放点让自己难受让自己牵肠挂肚让自己精彩忙碌的东西,要么是事,要么是人,总不能空着,平淡的生活好像是对青春的一种罪过,所以她的生活总是时有波澜,丰富多彩。她喜欢把宿舍里属于自己的角落弄得很舒服,昏黄的色调,让我进去老想睡觉。各色精致的像框、烛台、荧光玩具,有酒吧里的格调。她只要在屋总让音响开着,但音量极小,像轻声低语,有人跟你小声说话的感觉。她抽烟,我不能闻烟味,可她抽还真没事。她嘴角一笑,“那是,我是谁”,略带东北口音的话含含糊糊地一带而过,一贯的漫不经心,烟气的氤氲更加重了屋里的昏黄,让人一旦坐下就不想再起来。

  不知是怎么聊到一起去的,也许是相同的悲天悯人多愁善感,只记得很多次在五层和六层之间无人的楼梯台阶上聊感情,聊班上的委屈,聊家,聊小时候,从不腻,她总点上烟,说着真实得近乎残酷的话,并不善意地哄劝。在楼道的台阶上坐下前忘了穿袜子或棉拖鞋,身上也只有一件毛衣,一会儿皮肤就抗议了,微微地打颤,可谁也不起身,继续说话。阿姨来查房关灯,居然下意识猛地一下把她的烟盒、打火机藏在身后,然后自己吓了一跳,我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不乖”的举动的,尤其保护的对象居然是我最憎恨的香烟,从那一刻便知道我们是朋友了。烦的时候给她打电话问逛街否,她犹豫了一下,说你在当代车站等我吧。在车站看见她从远处走来,高挑的个子,一件长到脚腕的灰色风衣,垂感的质地,收腰,衬得人极高、极有气质,心情莫名的好,知道她赶回是怕我有事,心情更好些。“非典”让我们彻底熟识,夜幕时,环着花坛坐了一圈的人,侃毕业, 侃将来。

  大学毕业后的一天,晚上9点多洗完澡,在网上闲逛。电话铃响,她半命令式地邀我去酒吧,本不想去,怕回来晚了楼管阿姨不给开门。她倒痛快,直接说晚了就住在她那,洗漱用具样样俱备,只要带一支牙刷。不想让她失望,于是下楼,上的士,直奔“今晚8点”。到了酒吧,想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说话,于是躲开前厅躁乱的鼎沸人声,沿一条小路曲径通幽到露天伞亭。她心里总得有东西填满,无可救药地使感情世界一塌糊涂。我一次次亲眼见证她的伤痕,每次经历她都是认真的,而且代价惨重,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我说她是本性使然,没办法,改不了也记不住。这次更是,按她的说法,是“把自己玩进去了”。听完她对自己一通狂骂,心往下一坠,无语,也不忍有语,只是很心疼她。她看着我,等我说话,问我:“你现在想什么?”我仍无语,其实脑子里真的什么也没想,只是用右手摆弄着盛着蜡烛的透明玻璃杯,杯里有水,球形的蜡烛在水上泛着零星氤氲的光,懒懒的,像是只要照出自己的影子便罢了。恍惚怀疑自己是否在经历一出怪诞的戏剧,现在应该扮演的角色是知心大姐,可偏就无话,就想坐着,居然还能听见旁边一个青岛男孩抱怨省会为什么是济南……

  她话说多了,喝了4瓶啤酒,我喝完一瓶依云。外面雨正大,她明天还有事,酒吧的小伙子摘下外面巨大凉棚的帆布伞顶把我们送上出租车,鞋湿了。回去一会儿她已沉沉地睡了。翻看着她新照的一套艺术照,很有味道,从照片上的笑脸怎么也不会看出她的苦,她已是个女人了。听着窗外的大雨,重重砸在屋顶上的巨响,想到一部电影的名字,叫《热铁皮屋顶上的猫》,觉得这天气很适合那猫。

  狮子座流星雨那天,兴奋得爬上宿舍楼的天顶,男生干脆仰身躺在地上,预先想着一会儿要脱口而出的愿望,怕流星真的划过时赶不及。真的没想到第一次看流星就有这满眼数不过来的多,急得不知往哪里落眼。男生喊着“我要钱我要钱我要钱”,女生则每每重复心中的一个名字。身旁的女生开口笑着:“我只要一瓶大桶的雪碧,冰凉的。”众人笑她傻,果然就有颗“炸弹”从远处重重地砸在地上,回头看见一个男孩没事人似的望着天,掩饰不住的笑还在嘴边,起哄的嘘声让女孩两颊绯红,解释说谁都知道她只喝冰雪碧的,真的谁都知道。我的笑里暗想着男孩的情调和有心,居然借着流星为自己做媒,真的很可爱。

  舞蹈学院的男生跟女孩好像是比一般人浪漫些,我听说过在王府井有男生在坐式蹦极的最高处向女生喊出那三个字的,弄得女生从上面下来不记得存包处在哪儿。也听过男孩出国演出,剩下所有的钱买电话卡,别人回来带礼物,他收藏了一沓磁卡送给女生,让女生就此养成了收集电话卡的习惯。还听过男孩在法国海滩上用粗树枝写下女孩的名字,舍不得离开就用照相机照下来做纪念。两个女生的双人舞编导作业是让两个并不熟识的男生——两人的男朋友合作完成的,一来二去让两个男生变得熟识。

  “夜游神”的经历

  宿舍是有阿姨夜夜查房的,但我有一次“夜游神”的经历。学校承办国际舞蹈研讨会,我是接机组的,要接一趟晚上快11点的航班。临走跟阿姨说好大概1点钟回,去司机班找车。送我去机场的是司机班的头儿,本来不该他去,当班的师傅明早还有一趟活儿,怕他撑不住,头儿就亲自接今晚的机。晚上的机场高速像清场后的游乐园,冷清得很,跟白天的人声鼎沸、一堵车就1个小时全然是两个地方。

  我倚在位子上闭着眼睛,随着车子的节奏打着晃儿,心里想着一会儿回去同屋一定睡熟了,她们现在应该正两腿架在桌子上,听着音乐频道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书。突然觉得原来每天如此平淡的生活现在看来是这么令人羡慕,想起窗台上买好的葡萄还没有吃。司机师傅把我放在“国际到达”处,说好出来见面的门号,彼此留了手机号码,约定他在车里等我,等老外出来大概得40分钟的样子。

  进了候机厅,找到大屏幕,掏出班机号核对飞机到达了没有,一愣,没写“arrived”;应该是没找对,再看一遍,照旧。应该是到了,牌子上没来得及显示,再等等。20分钟后,照旧没有显示,我开始发慌。小跑到问讯处,报出航班,期盼的眼睛尽量在小姐平淡的表情中搜索一切欣慰的答案。“晚点,最少4个小时吧,3点多应该到了。”我半晌没回过神来,纳闷这么残酷的事儿她脸上怎么一点反映都没有,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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