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笔记 作者:王亚彬 史晶歆 毛毳 应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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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笔记 作者:王亚彬 史晶歆 毛毳 应莉- 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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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最少4个小时吧,3点多应该到了。”我半晌没回过神来,纳闷这么残酷的事儿她脸上怎么一点反映都没有,哪怕一个同情和抱歉的眼神。不死心地再问一遍,她可能见惯了这种对于时间的打击迟钝似的抵触,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彻底灰心。

  “老师应该是让我先回去的吧,万一它今晚都不能到达呢?再说司机师傅是不会等的,明天一大早这车还要用的,车回去了总不会把我一个人留下吧?再说我要留下来等也没有地方住了,4点钟阿姨是不会给开门的……”为自己搜罗好足够多可以离开的理由后,我打电话给老师,她说跟别人商量一下给我打回来。打完电话我发现自己正一趟一趟在国际到达和问讯处之间的通道上踱着步,跟腱的神经正排遣着此刻难以发泄的多余激动。铃响,要等。委屈得要死,还想解释,但知道没有用的,确实不能让国际友人下了飞机无人认领,茫然无措地站在语言不通的人海里,也不能去冒丢掉我们一贯最看重的“礼仪之邦”称号的危险。这称号足够让我等待了,其实这是第一时间想到但不愿接受的结果。

  出大厅,一猫腰躲进司机师傅的车里,这里应该是我委屈的温箱,镇定地说出问讯小姐的答复,期盼从他的抱怨中得到战友般的慰藉。没想到他听了只是沉默,半晌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儿来:“那就等吧。”  

  我当晚并没有想到这么一个枯燥干瘪、只能在车里听着收音机数秒针的夜,会被师姐的到来彻头彻尾地改变。她的头发是松散的,手里拎个塑胶袋,没有平日在学校见她时的盛装,显然是被我的电话从睡梦中挣扎着拎起来的。她是我师姐,早我几年毕业留校当了老师。她家就在机场附近,本来今晚是我们两个一起接老外的,她觉得我不会出什么乱子,就懒得跑来。这一趟看来她是注定免不了的。

  她从车里找到我们,再一次跑进机场大厅求证,就如我儿时焦急地跑去查询考试的分数。带回的信息让我们3个狂喜了好一会儿,说是2点之前肯定到。师姐说反正也是等,倒不如去一号航站楼的肯德基,司机师傅没回答就已经发动了他那辆跟我一样打了蔫儿的尼桑。大步跨上徐徐上升的传送电梯,打烊了,所有椅子被翻着扣在桌子上。我嘴里嘟囔着“肯德基不是24小时营业吗”,心里的挫败感再一次升腾。回到车里,师姐问师傅知不知道机场生活区怎么走,然后开始描述一家24小时营业的烧烤店里吱吱冒着油的羊肉串和肥美的麻辣小龙虾。再一次发动车子。我们在机场高架桥四通八达的暗道机关般的无数转弯面前,变成了北京游乐园的“疯狂老鼠”,逆行、倒行、肆意调头、闯红灯,估计除了撞车,所有的交通法规我们是犯全了,吓得我们连带二十几年驾龄的师傅一身身冷汗,特别是逆行的时候突然从拐弯处冲出来一辆高速行驶的跑车。

  我们终于在九曲十八弯后找到了正确的路,旁边的车道上等明天一早活儿的司机已经在排队了,心里一阵酸。已经被彻底唤醒的血液脉冲着太阳穴上的青色血管,体验了黑夜里惊险刺激的我们兴奋地天南海北地侃,被我俩一通狂赞的司机师傅不再是刚才的老道和沉默,活像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等机的沮丧在游戏般的冲刺后彻底洗涤干净。一个油腻腻的暗红灯箱上写着“烧烤”的字样,店里人气很旺,师姐谙熟地报出烤馍、肉串等特色品种的名目,一边跟我讲着毕业前途之类的话题。我突然觉得有点时空错位,这绝不像一个接机等机的 有公差的夜,更像是周末中午的聚餐,吃完看他俩争着付钱的样子觉得很幸福,比吃窗台上的葡萄有意思。

  走出小饭馆儿时我跟司机师傅和师姐表达了我由衷的佩服,他们在我看来是真能掌控得了生活的无奈和乏味的,可以在心情跌进谷底的时候把自己拉进聚会的欢喜中,若不是他们,我此刻肯定正托着腮,凝视空中每一趟划过上空的航班拉出长长的线,然后因为这一晚沮丧至极的经历一辈子憎恨机场。原来人的长大真的精彩,好期盼我也有这样的机会,在自己足够成熟的一天用很普通的方法那样自如地恢复一个年轻人的信心。回去的路上跟老外攀谈,她一路表示着歉意和感激,“友谊之邦”的名号看来我们是拿到了,她不会知道我今夜的精彩是因为这几小时在她看来抱歉的等待。老师来电话让我随翻译住在友谊宾馆,临下车,司机师傅说以后有事尽管找他,惊喜地发现自己也有了小说上说的那种素不相识的患难朋友。

  头发落在友谊宾馆松软的雪白枕头上,倒带回放出刚刚录下的一幕幕,疲倦的睡意渐渐袭来。宿舍一夜未归的精彩经历是我第二天在室友面前炫耀的资本。

  我的摄像机

  这一阵子我喜欢摆弄新买的摄像机,颇有点专业人员的感觉,拿我同屋的话说,专门拍些“什么都没有,就剩下艺术了”的东西,比如她的后脑勺、一只眼睛、眼睫毛什么的。拍完自己还特美,把“memory stick”插在电脑上仔细欣赏,还冒出一大堆解说词似的歪理给照片增添效果,以至于后来我怀疑她们称赞这照片是因为我配的解说词。邪门的是只要拍人还真是张张成功,被我拍的模特们纷纷回屋拿来U盘把照片拷回去,然后饶有兴致地回来看我给别人拍,也专家似的叫着角度灯光什么的。到了吃饭的点儿大家还兴致不减,身边有自觉的(刚才被拍得觉得挺美的人)帮忙把饭打上来,整个一废寝忘食。

  最夸张的一次是晚上12点的时候我正往柜子里收摄像机,同屋一抬头说“呦,还照呢”,我说行,照吧。就把大灯关了,开着一盏台灯,她穿着睡衣,灰头土脸的什么妆也没化,结果拍出来特有感觉,像剪影,火车车厢里的感觉,自然得很。她开始兴奋,非把临屋的女生从床上叫醒来看照片。那女孩也来了劲儿,也要拍。我们开始利用宿舍里一切桌子椅子台灯,移动着上窜下跳着找角度,一直折腾到2点多。因为老想找好玩儿的东西照,所以开始留心平时一晃而过的人、景、事,突然发现从窗外的树杈中间看夕阳特别美,连着照了好几天,太阳的颜色美得没法形容,有“鸡血石”的透彻,有七分熟的蛋清的质感,又有点橘红色。在墨绿的叶子中间几分钟就移一个位置,从两片对弯的叶子中间看像只眼睛,深邃有神,能帮人发现周围生活中点滴的美,也算这机器对现代人所谓“异化”后的一点补偿吧。

  在花茎上大跳的典雅身体

  跳芭蕾的女生从头到脚的每一处细节是一丝不乱的,浸透出西方皇家贵族气息中的某种洁癖感。

  头发顺从的紧贴头皮,从前额向两边耳鬓伸展,光滑整齐,又有几分刻意的雕饰。头永远保持正直,后背挺拔,下巴微扬,眼睛低垂或用瞟视,传递出优雅女性想像性的羞涩和腼腆。芭蕾女生的颈部被称为“天鹅般的脖子”,它甚至和后背一样显得有些僵直,只做点头、鞠躬、水平转动、适度倾斜那么几种有限的动作,以显示自己如此高贵与优雅;对她们而言,随意晃动、左顾右盼都缺少大家的镇定自若。至于肩则要求窄而下溜,因为在芭蕾白纱裙里,肩部被最大限度的裸露出来,直到肩胛骨处,肩部的柔顺线条暗喻着她们的孱弱和楚楚动人。白纱裙像皇宫深闺里尽职的女仆,用力勒出腰部纤细的形态,配合着飘逸的钟式下摆,使女孩儿的身体呈现“X”型。高度精致的古典芭蕾还要求演员的手臂各关节微微弯曲,像是叶片上流线般的弧线经脉,顺畅地引导着大颗的晨露从叶梢滑落。手臂上没有强壮的块状肌肉,二头肌和三头肌从不出现鼓胀,俨然和艺术体操等竞技运动画上了界限。从体侧抬起,依照次序由下至上带着控制的缓缓抬起,又缓缓返回。手指自然并拢在一起,大拇指和第四指是直的,食指和中指微曲成弧形,和弯曲的手腕连成一条更连贯的长弧,带出贵族女子惯守的气质和矜持。胯关节、膝关节、踝关节被要求180度向外张开,用常人想来残忍的转开,克服人体天生的曲线和内扣,延展和继续着上身的流畅,将拉伸和娇媚进行到脚尖。

  她们温文尔雅的面纱包裹住舞蹈生命情调的原初意味,舞蹈在芭蕾高度理性化的身体塑形面前,再也看不出一丝激烈的、纯粹的、力量奔涌的动态,优雅,每时每刻的优雅,被芭蕾编导们细细镌刻进女演员们的每一下跳动,甚至是大幅度动作后的收势动作里。米勒曾描绘道,她们“挺拔有力,光彩照人,举步轻盈犹如猫行。”不同于民间舞演员丰富而戏剧性的面部变化,也不同于现代舞演员痛苦或刻意木讷的紧绷,芭蕾女孩儿们在排练时脸上是安详、宁静的,不做任何夸张地表情,悲伤或愤怒都是微微的,从不至使肌肉到变形的地步, 在那处变不惊的面庞上,蒙娜丽莎般的微笑含着无尽的神秘和温情,在轻轻挑起的嘴角似露非露出女孩家的心中波澜,她们是白马王子心中幻想世界里的天使,潇洒骑士甘愿屈膝臣服的公主。

  芭蕾女生的美是西方舶来的骨感美,拉长,拉长,伴随着旋拧得拉长从骨骼到韧带再到肌肉,贯穿在演员的举手投足间,整个身体的两端像拧毛巾似的被拎起、旋拧、拉长,在显出韧性的动作质感中将符合黄金分割比例的身体张扬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配合着飘逸娴雅、薄雾般的纱络和装饰,一位天使样的仙境女子戳立在我们面前。“开、直、绷、立”约束和塑造了芭蕾女生们看来不可一世、高傲挺立的身体,她们用脚尖把自己提升起来向西方诸神顶礼膜拜,克服地心引力的拉扯,飞升到天堂。芭蕾女生的美还是不温不火的分寸之美,即便是再花样繁多的旋转和腾跳,即便是再疲惫,脚下也不会乱半寸舞步,脸上也不会退去那份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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