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大的无奈之一是保不住好景长在,挡不住欢宴必散。生日过后,亲朋好友都陆续走了,小女儿和黄伟也准备起程返宁了。临行前小女儿再三叮咛,大女儿也一在鼓励,要我写书。为了不使他们失望,退休后我接着对童年生活的追叙,开始了漫长的回忆。
黎明前玉双私奔 拂晓后继父入赘
童年像一张白纸,常被时代点点画画,会留下一些抹不去墨迹。父亲去世的第二年,解放战争进入了高潮阶段,旧政权也在武威作最后的挣扎,像割韭菜一样的抓兵,我亲眼目睹“国民党抓兵一根绳”的经过。
那是六月初的一个中午,我和几个小伙伴在小窑沟里戏水玩耍,几个人手里拿着长矛大刀,鬼鬼崇崇从桥上走了过去,还有一个腰里缠着一根绳,直奔我同宗大伯家的院内,我们几个有些好奇,凭着光屁股娃娃撵狼——胆大不知羞的劲儿,光着屁股跟了进去。那几个人进门后一下子瞅准了猎物,像老鹰抓小鸡那样扑向了大伯的三儿朱应禄。此时朱应禄正在吃饭,放下碗筷往外跑时,已经来不及了,被堵在门口夹了起来,那个腰里缠绳子的人很快地拉开绳子放在朱应禄的脖子上
,把胳膊往后一扭捆了起来,旁边的两个人把绳子在胳膊上缠了几个圈,把胳膊往后一扭捆了起来。家里人哭喊着求饶,也是无济与事。就这样朱应禄被五花大绑的押到了七星庙。我们几个小伙伴也跟着向七星庙走去,到了庙门口被那几个抓兵的人唬了回来。就在我转身走的时候,庙里走出来一个眉目清秀,身穿制服的青年把我一把拽住,拉到门侧的一个拐角处问我:“你玉双姑好些了没有?”
这青年叫梁清玉,是乡公所的文书。他的叔父是个郎中,和我家是世交。因这层关系,他常来我家做客。第一次来时,我大姑和黑玉玲、黑玉双在一起玩解结子的游戏,从那时起他认识了黑家两姊妹,之后就慢慢地熟悉了。梁清玉一表人才,引起了黑玉双的注意,每当他来到我家总是主动的过来搭讪。黑玉双念过书,性情活泼,也许是有文化的缘故,他俩的谈话总是很投机。黑玉双虽然知道一些言情小说里的故事,但也是一知半解,梁清玉借机给她补充,把《天仙配》《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讲得活龙活现。他们在一起讲故事,我也在旁边听。武威人把生小孩和动物下仔统呼为“下下了”有一次梁清玉用这个语言习惯讲了一个笑话,引的大家哈哈大笑。他说:有一男子好棋若命,母亲病危的时候还在棋摊上专心致志地下棋,母亲咽气后兄弟找到他气愤地说:“妈死了!”他也没有抬头看说话的是谁,边接话音而说:“谁说马死了,这不是正踏着将里么!”后来妻子怀了孕,家里养的母马也怀了驹。妻子临产的那天,他还是在棋摊上下棋,儿子找到他说:“妈下下了!”他只顾下棋随便说了句“什么马下下了,还早着呢!”儿子着急了又大声说:“不是马下下了,是妈下下了!”这时他才听到儿子的声音,反问儿子:“下了马驹么骡子?”儿子回答说:“下了个丫头子。”次时他才知道妻子生孩子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大都可以分为亲情、乡情、世情、友情、同情和爱情。男女之间的情感,有一种说不清、到不白的奇妙现像。梁清玉虽然面对的是三个姑娘,却把爱情的种子悄悄地撒在了黑玉双的心房。黑玉双青春的花蕾上闪耀着一片阳光,两人很快的坠入了爱河,经常在范爷的泥草房里幽会。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再秘密的事次数多了,时间一长,总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他们在泥草房里约幽会的事还是被黑万兴知道了。那个时代,谁家的大姑娘和小伙子偷偷的在一起,被视为一种天大的丑闻,黑万兴一气之下,用皮带把黑玉双狠狠地抽打了一顿,打得黑玉双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几天没有起床。白寡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对黑万兴也不好说啥。
性格倔强的黑玉双虽然比往日憔悴了许多,但并没有失措失欢,当时我把梁清玉问候的话告诉她时,她破愁为喜,从枕头低下取出一个折叠成四方块的手绢,让我当天一定要送给梁清玉。七星庙是不能让闲人随便进出的。我想起了往日黑玉双在房上与梁清玉传言递物的情景,吃午饭时上到房上等梁清玉出来。不一会梁清玉拿着饭碗从屋里走了出来,我叫了一声“梁叔!”就把那方手绢仍了下去,手绢在落时忽然开了,随同手绢飘下去还有一张纸。
在朱应禄被抓的第二天晚上,黑云压城,雷电霹雳,一时倾盆大雨,此刻间新关街一片汪洋,人们都惊慌地待在家里,防备着意外事故的发生。后半夜雨停了,七星庙里传来一阵阵嘈杂声,先是木棒嗵!嗵!嗵!打物的声音,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然后慢慢地消失了。第二天早晨听说,七星庙里昨夜在吊打逃跑的壮丁。
快到中午的时候,七星庙里走出了一群壮丁,前面三个五花大绑,满身血迹,步履艰难,还有几个用一根绳子窜绊着跟在后面。有十几个持枪拿刀的人押着这些壮丁向七星庙后面的河滩沿走去。此事惊动了新关,一群人都跟在后面去看究竟。壮丁到了河滩沿,那里已经挖好一个大坑,先前得知情况的几个老人已背朝大坑,面向壮丁走来的方向不停的磕头,大声的叫喊着:“长官饶了他们吧!长官饶了他们吧!”其中一个背盒子枪的人使了个眼色,十几个持枪拿棒者把几个老人七手八脚的推在了旁边,那个背盒子枪的取出手枪朝天鸣放了一枪,紧接着那三个五花大绑的壮丁被推进了大坑,窜绊的壮丁被拉成一字形跪在大坑的旁边。“盒子枪”又朝天鸣放了一枪,沙土像暴雨般的填进了大坑。
此时,人们都惊呆了,那几个老人还是在暴雨连珠式的磕头,突然一个老头仰天长啸:“天哪;饶了他们吧!活埋人是万万干不得的呀!天理不容啊!”我真切的听到这是范爷喊出的震撼人心的哀告。这声音也许触动了“盒子枪”的良知,他突然下令“停!”此时,土已埋到了那三个壮丁的脖子上,前面的几个老人听到下令停了填土,不顾年迈体弱,纷纷抢过铁锨,跳进坑里往外挖土,紧接着几个眼疾手快的壮汉把几个老人替换了下来,不知是善心所施,还是职业习惯,范爷手里的铁锨不肯让人。其间“盒子枪”下令把窜绊的壮丁押走了,只留下他和两个持枪者守侯,过了半个小时,活埋的壮丁被挖了出来,虽然还有一口气,但脸色铁青,不省人事,在几个老人的喊叫下,新关的人把三个壮丁抬回了七星庙。这件事给我的脑海涂上了两副深刻而形像的画面,一副是惨绝人寰的狰狞面目,一副是哀号饶命的善良众生。
在七星庙活埋壮丁的当天晚上,范爷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劳累过度,猝死在了泥草房里,是黑玉双最早知道的。黑万兴念他跟随多年,给新穿了一身老衣,用一个破旧的米面柜当棺材,埋在了上河滩的乱坟岗里。范爷无儿无女,埋葬时无人戴孝,婶婶给了我一沓烧纸,尤妈给了海娃一沓烧纸,黑玉双也拿着一沓烧纸,领着我们去送葬。入墓时黑玉双一面烧纸,一面擦眼泪。
范爷死后,黑万兴再也没有顾人打更看门。有一天后半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们全家都惊醒了。吓得我们谁也不敢去开门。敲门声停后又是急促的喊叫声,奶奶听出是熟悉的声音,对着窗户说:“我们寡妇人家,你们半夜三更敲门,也不怕人家笑话。”那人说:“朱嫂!我们有事求你,你先开门让我们进去后再说。”奶奶开门后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保长,一个是乡公所的公吏。保长进门后说:“你们的大门二门都大开着,我们直撅撅的进来了,半夜三更敲门实在是有点急事,请你不要见怪。”奶奶给保长和公吏让了坐,紧接着保长又说:“不满你说,乡公所的人和我保的乡约到王杨家庄子抓兵,被人砍了,人已经抬回来了,眼下还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是两人的胳膊被砍断了,流血不止。我知道你家有那“宝贝”可以止血,你行个方便,救救他们。”
保长说的“宝贝”是大像的皮,它有止血消炎的功效,在那医药缺乏的年代,它被称之为神药,是爷爷在世时从云南人手中买来的。小时候我们伤了手脚,奶奶给我们刮点像皮抹上,包扎好几天就好了,街坊邻居有了外伤也来要,奶奶总是小心翼翼地刮成细沫,给他们亲自包扎。这一次保长把那所剩下的“宝贝”全都拿走了。
王杨家庄子的砍人事件,对整个武威都有震动。那两个未被抓到的壮丁连夜逃跑了,解放后知道他们逃出投奔了解放军,在部队干得很不错。上小学后,老师讲课时常把这件事引为穷人反抗剥削的例证,我也常被他们的勇敢精神所感动。
保长来要像皮的这天早上,尤妈神秘兮兮的口对着婶婶的耳朵说了几句话走了。快到吃中午饭的时候,黑玉玲来到我家找黑玉双,还问我:“见你玉双姑没有?”全家人四处寻找,到天黑也没有找到。第二天乡公所的公吏也来打听梁清玉来过没有,后来尤妈的话传到了奶奶的耳朵里,奶奶说这种事不能隐瞒,就把实情告诉了白寡妇,黑玉双天亮前跟梁清玉跑了。
黑玉双私奔后,黑万兴就当做没有这个女儿,再也没有找过她;黑玉双也再没有回来过。一九七二年秋,我所在单位的招工指标划拨到了天祝藏族自治县,因我会一些藏语,考虑到工作上的方便,把我派到天祝参加招工。县上给松山公社分配了四个指标。这是一个汉藏杂居的地方,那时交通很不便利,松山公社不通汽车,我们一行三人步行前往,整整走了一天,脚上都打起了血泡,到公社后都累得精疲力竭了。当晚接待我们的是公社秘书,他是我初中的同班同学,这意想不到的相遇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