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荷仰起头,望着窗外明媚的天空,万分敏感慨地叹道:“真希望这不太平的一年快快地过去,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怎么也不嫁给你这样的缉私警察了。”
许钧释然了,目光里充满了宽慰,“那这辈子我们只能患难与共了。”
赵子荷握住许钧宽厚的大手,一股汹涌的暖流迅速溢满了她周身的血管。她喃喃地说着,声音微微颤抖:“我曾经对你说过,和你在一起,我常常很痛苦;可放弃你,我更痛苦。”
许钧搂过赵子荷的头,将她揽在自己胸前。赵子荷顺势默默地依偎着,如同一只受到风浪追逐的小船,倏地眼睛一亮,云开日出,安然驶进了温暖的港湾。看着赵子荷疲惫的面容,许钧像哄孩子一样在她耳边娓娓叙说:“前两天看了一本书,书里有这么一个小故事。有个女孩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小镇旅游。第一天晚上,她听到了对面的房子里传来了结婚的乐曲,她感到很温馨,结婚的乐曲伴随着她进入了梦乡。有时,幸福就这么简单。”
赵子荷太累了,真的闭上了眼睛,看得出那神情是松弛的。许钧继续讲:“第二天晚上,她又听到了对面的房子里传来结婚的乐曲,女孩想,也许是那户人家一对双胞胎姐妹结婚,女孩由此自己也充满了幸福的幻想。第三天晚上,结婚的乐曲声再次从那间房子里传来。这下,女孩好奇地跑到对面的那间房子外,问一个正在门口扫地的老婆婆,那户人家怎么老有人结婚呀?老婆婆回答,那是一个专门操办婚礼的地方。女孩沉思着回到了住所,她忽然想到,今天这家结婚,明天那家结婚,幸福原来总是轮流着落到不同人的身上,幸福也永远不会总伴随在一个人的左右……”
赵子荷忽然睁开了眼睛说:“没想到,还真有点意思。”
许钧深情地注视着赵子荷说:“我突然想起了唐队长的爱人,她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有醒来。他们曾经很幸福,可现在却很痛苦,这就是人生。我最近常常想,人生有多少幸福,往往就有多少痛苦;而有多少痛苦,却往往就有多少幸福。唐旭峰现在就像守着当年的幸福一样,忠诚地守着现在的痛苦。我想,生活终究会优厚地回报他。”
赵子荷冷不防地问:“奇怪,今天你的手机怎么没有响过?”
“关了。”许钧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扬了扬。
赵子荷被深深感染了,说:“很久没有这样的宁静了,我们就一直说下去吧。”
许钧故意摇着头,像变戏法一样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只MP3收录机,将两只耳机分别插到赵子荷和自己的耳朵里,赵子荷突然兴奋地脱口而出:“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
两个人的头紧紧贴在一起,那是一幅多么温馨的画面。罗英鹏已侦察到病房里的最新进展,他不想打断这份难得的交流,于是拉着王秘书来到了医院的小花园里溜着步。王秘书忍不住问:“罗关,我能斗敢问你一个问题吗?”
罗英鹏睃了眼王秘书说:“当然可以。”
王秘书字斟句酌地问:“要么为了家庭好好过太平的日子,要么为了事业继续过动荡不安的生活。假如你现在是许局,你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呢?你们两个人有一定的相同性,都是当官的,事业上都有骄人的成绩,而且都有家有孩子。”
罗英鹏没有马上回答。王秘书忙补充道:“罗关,你可以拒绝回答,我只是随便问问。”
罗英鹏不觉打量起眼前的王秘书说:“不回答你这个问题是容易的,可不思考这个问题却很难。如果一定要我在两者中作出选择,那我可能将两者都暂时放弃,因为我无法在失去了其中的一样后,仍能全力地为另一样而继续奋斗。”
王秘书抓了抓头皮,鼓起勇气道:“罗关,我再斗胆说一句,你已提前进入中年了。”
罗英鹏苦笑一下说:“也是那句话,不能说你错,也不能说你对。”
由于新疆地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袭击,唐旭峰等人被困在了乌鲁木齐整整三天,直至第四天中午,一队人马才押着顺子飞回了北宁。当顺子被带上开进机场的警车上时,她忽然问王巍:“哎,王先生,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王巍不想正面接触顺子,斜着眼问:“你还有什么问题?”
顺子的表情有些怪异,“你为什么怎么看都不像个警察?”
王巍得意地说:“这就对了。”
回到云城后,唐旭峰和王巍根据许钧的安排,再次审问了张墨翰。审讯室里,
张墨翰已没有了往日的风度和张狂,耷拉着脑袋坐着。唐旭峰问:“张墨翰,还有什么问题要说清楚吗?”
张墨翰迟顿地摇了摇头。唐旭峰直奔主题说:“这些年通过走私聚敛的钱都转到哪里去了?”
张墨翰惊讶地抬头说:“你们去找顺子小姐呀,她现在可是超级富婆了。”
唐旭峰紧接着说:“顺子已回到云城了,她很遗憾没有完成你交给她的任务。”
张墨翰翻了翻白眼说:“不可能吧。”
唐旭峰突然把那只装有夜明珠的盒子当众打开来,“这是国家的珍宝,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张墨翰死死地盯着夜明珠,看了好一会儿后,长叹一口气说:“天亡我也。”
唐旭峰厉声喝道:“别再感叹了!张墨翰,你已经彻底失败。”
张墨翰浑身震颤了一下,突然狂笑不止,继而又失态地号淘大哭。唐旭身一拍桌子说:“张墨翰,你还想表演?”
张墨翰一遍遍发出了一声声怪异的分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声音,反复唠叨着:“天亡我也,我亡天也……”
王巍欲上前阻止,被唐旭峰示意拦下。张墨翰凝视着夜明珠自言自语:“什么屁玩意的夜明珠,这分明是他妈的慈禧老女人的眼珠子,眼露绿光,要杀人了……”
在审讯室隔壁的房间里,许钧坐在轮椅车上,静静地监听着审讯的情况。唐旭峰推门进来请示道:“这个张墨翰装疯卖傻,审讯是不是暂停?”
许钧答道:“对于张墨翰这样的特殊赌徒,他很难接受全面的失败,他的心理正面临崩溃。刚才的表现非常符合此人的性格逻辑。旭峰,对张墨翰你有足够的勇气还不够,更需要耐心和智慧……”
回到病房时,已是华灯初上了。许钧觉得有些累,便早早地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想着什么。幽暗的病房中显得非常宁静,不知为什么,许钧的耳边慢慢响起了影影的声音。他明白,这是影影写在她作文里的一段话:“爸爸,我想对你说,当你半夜在等候妈妈的一声问候时,你怎么不想一想,或许妈妈也在等候着你的一声问候。你所渴望的东西,妈妈也同样需要啊……”真奇怪,许钧仿佛又听到了那首熟透了的《蓝色狂想曲》,那是格什温的作品,每一句乐曲都往心里钻。紧接着又出现了赵子荷的声音:“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以后不管在什么地方,每天给我报一声平安,别忽略了我的存在……”
病房门口,一位新调来的小护士拦住了罗英鹏和王秘书说:“对不起,病人休息了。”
罗英鹏看了一下表说:“他会那么早睡觉?”
小护士眨巴着眼睛答道:“我也很奇怪,他主动要求休息的,还特别关照不让任何人去打扰他……”
王秘书插话说:“护士小姐,这是我们北宁海关的罗关长。”
小护士细细打量了一下罗英鹏说:“是关长,那就请吧。”
罗英鹏和王秘书轻轻推开门走进了病房,许钧一动不动地仰躺在病床上,对有人进门的动静毫无反应。罗英鹏悄悄开了灯,灯光下,许钧睁大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罗英鹏走到病床前唤道:“许局。”
许钧定睛看清是罗英鹏后,立即坐起来说:“罗关,你怎么又来了?”
罗英鹏答道:“我知道你不会那么早睡觉。”
许钧点点头说:“躺着闭目养神。”
罗英鹏有些难以启齿地说:“你爱人和女儿过些天就要启程去云南了。”
许钧顿时神情暗淡地说:“虽然有些无奈,但这也算合适的选择。”
罗英鹏怔了怔说:“很抱歉,我没有彻底做通你爱人的工作。我这儿也不能多呆了,在我离开云城之前,我很想知道你的想法。”
许钧沉默了。罗英鹏催促道:“你就大胆直说吧,一切我都能理解。”
许钧仍然沉默着,显然,内心不会平静。罗英鹏看了眼王秘书说:“小王,你去门外休息一下。”
王秘书领悟地走出了病房。罗英鹏接着说:“其实你内心很矛盾,我替你想定了一个方案,跟你爱人和女儿去云南吧。你像一只远航的船,在外面漂泊了那么多年,是该靠靠码头歇一口气了。”
许钧欲说又止。罗英鹏又说:“我帮你办留职停薪一年的手续,你去云南另谋一年的差事,一年后仍然可以回到你现在的岗位。”
许钧呆呆地看着罗英鹏,压根儿没有想到罗英鹏会提出这个想法,但无论如何,这个想法对许钧是有诱惑的。罗英鹏着急地说:“都迫在眉睫了,还犹豫什么呢?我都为你急死了”
许钧终于开口道:“再等等,那怕再给我一个晚上考虑。我突然想起了看到过的一个外国谚语。有个登山者在半山腰看见一个农民坐着,便问:‘你在等什么?’农民回答说:‘我在等我的心灵。’”
罗英鹏没有明白许钧的意图,只能应付说:“有点禅的意味。”
许钧充满歉意地解释说:“人的思想有时会落在行动的后面,所以需要有个停顿。不管结果怎样,你的建议有合理的因素,所以我深深地感激你。还有,这些天,你留在云城陪着我。我知道,你是在替我随时顶住来自云城市高层的压力。”
罗英鹏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说:“不说这些了。许局,你还真有思想,我算渐渐了解你了。这事先保密,不然,有人会说我提前进入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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