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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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心井-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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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鬼?我想。但是她倒并没有拿出血淋淋的心问我:“你看见过这东西没有,你有这东西没有?”
望着吞没这个后影的树丛很久,我才想到我要急于碰见余道文,急于知道这是不是余道文的住处。我走向亭基,亭基很高,有倒败的石级可以让我土去。一到上面,我马上看到前面展开着杂乱的果木,豆棚与瓜畦,在远处有三五所平房,粉刷很新,亭子的左面也隐约地可以看到一些平房,似乎敝旧了一些,在两组平房中间,疏落树林里可以看见残墙断垣,大片的瓦砾与颠倒的石块。我决定一只向粉刷很新的平房走去,我相信余道文大概是住在那田,如果不在,我也可以在那边打听。
亭子的顶瓦已经不齐全了,但石柱还很完好,地上砌着砖,已颠乱不平,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也已不明,细看像是:“且留残荷落叶,谛听雨声;莫谈新鬼旧梦,泄漏天机。”我穿过亭子,走下亭基,天忽然又下起雨来,是泥路,非常泞滑难行,离亭基不远,两旁是荷塘,荷叶已经浮在水面,雨洒在上面,发声,中间是一座板桥,蹊跷朽残,我很怕滑到池塘里去。但走过了板桥,路就渐宽,比较好走,但仍使我想到在重庆时我们从上清寺到李子坝的那段路。
在我没有走到那几间平房前面,我就看到余道文站在门口,我知道他正在等我,他一见就说:
“你怎么从那面过来?”
“我找不到你正门,就从围墙缺口地方进来的。”我说:“好难走。”
“昨天我忘告诉你,你下了车应当从支路来,第一个门就是。”
不错,我站在他平房的平台前就可以看到装在围墙上的正门,围墙虽旧,但门很新。我说:
“新装的?”
“这再也是我新弄的。”余道文说:“日本人把漪光楼都烧了,我一回来,没有办法,就利用那面倒坍了的材料,造了这几间房子。”
“你真聪敏,弄得很好。”我说。
那是工字形的二间平房,前面是一个平台,房子不高,窗户很大,但都装了纱窗。我们走进了左面的一间,里面陈设非常简单,桌椅都是藤器,只有一张写字台是老式红木的,放在窗下,还有一书架杂乱的书籍,占了很大地方。他于是带我到了后窗,后窗外面有一株很大的树,也种了一些草花,隔着这个自然形成的小园,是两间平房,余道文告诉我那是厨房。他于是带我去参观另外的两间房子,寝室里我发现了女人的物件,我说:
“怎么?你结婚了?”
“无所谓。”
“没有请吃喜酒。”
“根本没有什么举动。”余道文说。
“是谁呀?”我马上想到他在重庆的那几个往还的女朋友,他知道我都认识的。
“你不认识的。”
“我不认识的?”
余道文忽然打开后窗叫:
“波吾!你怎么不出来?”
等我回到他左首的书房,余道文招呼我在一把藤椅上坐下,递给我一支烟。这时从后面进来一个很清秀的女人,手里拿了两杯茶,余道文说:
“这就是徐先生,这是内人,她叫叶波吾。老朋友,不要客气。”
“先让我看看新娘子。”我说。
叶波吾有非常清秀的面孔,前额很开阔,下面稍尖,眉毛浅淡,但根根见底,眼睛非常清澈,眼珠嫌小,但眼白碧清,没有一点点杂色,小巧的鼻,小巧的嘴,小小的耳朵,什么都是纤小的,但身躯不矮,只是瘦怯怯的显得纤弱。她一点没有化妆,也没有打扮,穿一件白色浅黄花的布旗袍,她递我一杯茶。
“这么漂亮的太太。”我说:“也不请吃喜酒。”
叶波吾笑了笑,坐在我与余道文的旁边,她掀动她小巧的嘴唇说:
“我们是乡下人,你不要见笑。”
“余道文是我的弟弟。”我说:“你可不要当我外人。”
“徐先生我久仰了,道文也一直同我讲起你。”
“道文,你倒好,你有这样的一个情人,一直不告诉我。”
“我同她路上才认识的。”
“什么路上。”
“你自己坐飞机回来,我是从陆路搭公路车来的。”
“啊,早知道陆路上有这样漂亮的太太可找,我怎么也不坐飞机了。”我说:“怎么,你们一见面就相爱了。”
“我们没有谈什么恋爱,抗战八年,大家都疲倦了,差不多,合得来,我们就决定结婚了。”余道文说。
“徐先生没有结婚?”叶波吾问。
“结婚,先要有这样几间干干净净的房子。”
“你上海呢?”余道文说。
“上海的房子,顶费很高,我还不是住在父亲那里,弟妹多,地方小,亲戚往还杂,我连东西都没有法子写。”
“杭州也是,房子很难找;所以我自己盖了几间,好在还有点倒下来的旧材料。”余道文又说。
“徐先生其实也可以住在这里来。”叶波吾笑着说。
“真的。”余道文忽然说:“你也可以到这里造几间平房,我们空地很多,那面倒下来的砖瓦也都可以利用,用不了多少钱。”
“那么我先要找一个太太。”我笑着说。
这时候后面有人叫波吾,叶波吾就出去了。我于是就问余道文,这是不是那次在重庆同我讲的那个房子。
“啊,我同你讲起过?”
“怎么?你忘了。”我说:“那天我们从上清寺到李子坝去,天下雨,路很难走,又碰着停电,你在路上同我讲的。”
“是,是,”他说:“不过你不要在我太太面前讲,她胆子小,现在已经常常说怕,知道这故事,她更不要住了。你知道,我出去了,她总是一个人在家里。”
“你没有孩子?”
“没有。”他说:“不过我有一远房的亲威,在这里帮忙,洗洗衣服,同她作作伴。”
“你讲的那口井,你说你表姑自杀的地方,是不是就是那面亭子下面那一口。”
“是呀,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从那里走过来的。”
“所以我把房子造到这里来,离开远一点。”
“怎么,难道现在也闹鬼?”
“不见得,不过她们还说现在夜里也常有女人的哭声,总之知道了这件事情总有点什么,所以最好是不知道。”
“刚才我从井边走过,我去望一望,真奇怪,一转身我看见了一个女孩子。。。。。。”
“胡说八道,”他笑着说:“我都忘了,你怎么还记得我讲的故事。这一定你心理作用。”
“白天,怎么我心理作用?”我说:“那女的大概十八岁,穿一件月白竹布的短衫,黑生丝裤子,拖着两条长长的乌黑的辫子,看得清清楚楚的,又不是晚上。”
“啊,那是银妮。是我一个族妹,他们就住在那面几间平房里。这几年来她们一直在这里。”
“她家里有谁?”
“她有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哥哥,是军人,抗战时候在内地,胜利了回来一次,现在到东北去了。”余道文很平淡的说:“现在听说很好,抗战时候,后来汇兑不通,家里一度很苦,全靠这里种一点东西生活。”
“银妮在读书?”我说。
“去年起没有读,身体不好,一累就生病。”余道文说。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后窗口说:
“吃饭了。”
余道文站起来了对我说:
“吃饭,吃饭。”他接着又说:“她就是银妮的姑姑,我们都叫她五姑,一个孤孀,住在银妮家里,现在在我们这里帮忙。波吾也幸亏有她作作伴。”
吃饭就在中间一间,桌上就只有二副杯筷。我说:
“你太太呢?”
“她同五姑一同吃。”
“这怎么回事?一同吃不好么?我又不是外人。”
“随便她们,一定是五姑不肯来,波吾也不来了。”他说:“算了,我们吃酒,她们坐着也不舒服。”
菜很丰富,我们喝了两瓶啤酒,谈谈过去在重庆的生活,老朋友在一起,辰光很容易过去;吃了饭,回到书房里,波吾还烧了咖啡出来,我于三点钟告辞,余道文说同我一同进城。不知怎么,我竟有奇怪的欲望,很想再见银妮一次,所以我提议一同到那面绕一个圈子再走。
“啊,路很难走,”余道文说:“全是破房子,有作么可看的。”
但是我坚持着要去看看,余道文于是就陪我同去。但是他并不带我向亭子走,他带我走到断墙残垣瓦砾堆前,余道文告诉我这就是漪光楼的旧址,我看到里面倒败的砖瓦斜成起伏的小山,总占了好几亩地的地方,有未倒的墙,未枯的大树,还伸在瓦砾堆上显得非常难看,我们就在边缘走去,于是走进了树林;越过树林,我们就到了那另外几间房子,余道文站住了说:
“银妮他们就住在那边。”
雨大了起来,前面的路似乎很湿,我虽然很想过去,但是余道文说:
“路很难走,我们还是从正门进去,下次你来也容易走点。”
我似乎没有理由坚持到那边房子去,就跟着余道文走了回来。

三
那次在杭州,大概又住了两天,我没有再去看余道文。回上海后,写了一封信给他,没有什么事,只是告诉他我已经回上海,因为很匆忙,没有再去看他,好像他也没有回我信。以后我们也没有什么消息来往。
可是,四月底,余道文到上海来,他突然到我家里来看我,他说他住在沧州饭店。
“你太太呢?”我问。
“她在杭州,没有来。”他说:“我不是来玩的,我两三天就要到南京去。”
当时我请他在来喜饭店吃饭,他同我谈到他不想再干那报馆的事情,钱少,人事复杂,官场交际麻烦,没有意思,他说南京有一个大学请他去担任新闻系主任,他这次就是想去看看,如果合适,他也许顺便就看看房子,他想带太太搬到南京去住。他又说到他的性格似乎还是近于教书,办报馆于他总不相宜,最后做事,如果他担任了这个新闻系主任,问我是不是肯到南京去教书。我告诉他我对于教书没有兴趣,而我正计划写几本新书,很希望可以平静地工作,只是住在父亲那里,地方小,人多事杂,总是不能写什么。吃了饭以后,我又到他旅馆去坐一回,我们谈到很晚,但不外乎社会上人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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