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人多事杂,总是不能写什么。吃了饭以后,我又到他旅馆去坐一回,我们谈到很晚,但不外乎社会上人事上的种种,似乎也扯到政治经济以及国际的纠纷等等,始终没有谈到别的。
好像第二天我又去看他一次,他出去了,第三天打电话去问,说他已经去南京;此后又是一直没有他消息,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否决定到南京去做事。一直到两星期以后,我忽然接到他从杭州寄来一封信。
在那封信里他先告诉我已经决定到南京去,又说到我的生活不入轨道,总不是办法,于是他劝我搬到杭州,说他的房子可以给我住,而他相信这是一个较好写作的环境。他似乎怕我不好意思,又详细地说他虽然可以把房子顶去,但他不想那么做,因为说不定半年一年后他们仍旧又要回到杭州,怕到时候收不回房子。所以,这虽说是请我去住,实际上还是请我代管房子,如果他们回杭州,我反正一个人,住在他那里也毫无问题。于是他说到如果我不去住,他也是要请别的朋友,但他也不愿他那里住有太太及许多孩子的人家,把他的房子糟蹋了。总之,这是互助两利的事,决不是只为帮我忙。最后他说到如果我接受他的提议,先写信给他,并且于五月底以前一定搬到杭州去,因为他就要动身了。
余道文这封信写得非常诚恳,而我又十分需要一个可以写作的地方,因此我就决定接受了他的提议。他接到我的信,来信表示非常快慰,并希望我可以早点搬去,大家在那面可以叙几天。以后又来信催我早去,说他因为南京的房子关系,要早点搬去了。
我于五月二十一日到了杭州。余道文已经什么都准备好,说专等我到,他就要动身了。
现在我知道他太太叶波吾的家里在南京,叶波吾似乎也住不惯杭州,尤其是余道文的房子,叶波吾虽然不知道那里曾经闹鬼,但仍感到有点害怕;在帮忙的五姑虽然同她很好,但因为生活不同,言语隔阂,也不能十分投机。恰巧杭州的报馆有点麻烦,而南京又有机会,所以叶波吾主张搬到南京去,而她在那面,也寻到了一个职业,她本在铁道部做过事情,现在她又可以做事了。
他们同我共住了三天,余道文说五姑仍旧愿意为我管家,如果我喜欢的话。这当然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第二天夜里余道文还备了一些菜,他请来了银妮同她的父母,为我介绍。这一次五姑同叶波吾和大家都在一桌吃饭了。
余道文称呼银妮的父母叫三叔与三婶,我也跟着称呼。三叔是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年人了,面孔很清秀,养着胡子,人很瘦,高高的个子,但一点没有屈背,精神非常健旺,三婶虽也过了六十,但胖胖的,看来似乎只有五十几,五姑则是一个有点像叶波吾的典型,但从她们面貌想象起来,她年青时候一定比叶波吾还要秀丽。三婶与五姑都很少说话,三叔则同我谈点世界的情形,他问我是否喜欢着围棋,在这里没有事可以到他那里去下棋去。
银妮自然是我最注意的人物,她有一个圆形的微扁的脸,扁薄的嘴唇似乎经常带着笑容,大大的眼睛,像都被乌黑的眼珠所占据,非常流动,似乎有点含羞,这点刚刚同叶波吾相反,叶波吾的眼珠特别小,而常常爱凝视在空虚里似的。银妮肤色很健康,是道地的乡下女孩子的颜色。她的头部说话时常爱摇动,两条长长的发辫非常有趣。这当然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典型,我想起余道文过去所讲的他们家的姑娘的传统的性情,似乎并不在银妮,而倒是在他太太叶波吾的身上。银妮很少同我们说话;但叶波吾则以很大方的大嫂的身份在招呼银妮。我很想找句话同银妮谈谈,于是就提到上次来时在井边看到她,她看见我就逃跑的事。银妮忽然张大了眼睛,堆下两个笑涡很爽朗的说:
“啊,那天就是你?”
“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我那天没有看清楚。”她说:“我只看见后影。”
“你一跑倒骇我一跳。”
“你也骇我一跳。”银妮说:“我们很少有人到那面去。”
这时三婶忽然看银妮一眼,抢着说:
“我们这里有五六个井。那面一个太远,总不去用它的。”
我也就不再说什么。
吃了饭,三叔一家就回去了,五姑忽然同银妮说:
“他们到南京去,徐先生一出门,我可只有一个人了,你可时常来陪陪我。”
银妮笑了笑,没有回答,就跟着她父母走了。
第三天夜里,三婶备了菜叫我们去吃饭,我带我上海带来的两条香烟,两匣巧克力糖去送他们。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银妮家,房子比余道文家要深大,每间前后隔成两间,完全是古老的旧式的,后窗外还有很大的园地,两面有矮平房,正面是围墙,有门,外面像还住着农家。他们的房间里面挤满东西,都是些讲究的笨重的家具,三叔告诉我都是从倒了的正屋里搬出来的,还有许多没有搬出来更大更好的家具,都被日本兵当柴烧了。
里面有长长的红木的陈桌,上面放着大大的花瓶,杂乱的古玩;有庞大的红木书橱,橱里放着杂乱的中国书,我大概张于一张,发现许多中国医书。我问三叔,他告诉我这是他自己要用的,许多书都毁了,还有一些不全的他在抗战时卖去了,比较完整的他存放在后面阁楼上,他一再叫道文来理理,但是道文又懒又忙,总发兴不起。
“三叔对于中医很有研究。”道文忽然说:“你住在这里有什么病痛可以请教三叔。”
我有病虽是不喜欢看中医,但当时当然客气地说:
“那好极了,我一个人住在这里,许多地方都要打扰三叔三婶的。”
吃饭的时候到了,菜很丰富,他告诉我许多蔬菜都是他们自己种的。他说他还喜欢种花卉果木,他现在有二十几盆珠兰,叫我白走里来看,他还有七十六种菊花,秋天里他可以送我一些。
饭后已经不早,余道文照着手电筒,,我们一同从三叔家出来,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中间是波吾与五姑,那天天气绝好,天空碧蓝,正是阴历十八九的样子,月色仍是丰满,而繁星熠熠,这园林似乎显得特别美丽,又仍使我们看得清一切,我说:
“还照着手电筒干么?”
“你有没有电筒?”余道文灭了手电筒说:“你住在这里,这东西可不能不备。”
“我想落雨天我也不会出来。”我说:“天晴,也用不着手电筒。”
那正是晚春初夏的天气,树丛里有间歇的虫声,田野间已经鼓起轻微的蛙声,星光月光在树梢闪着银色,夜鸟还未入睡,发出偶然的喘息。有轻微的五月的和风吹来,我感到特别醉人。
“当心蛇。”余道文忽然又亮了一亮手电筒说。
走出树丛,有较宽的路,波吾走到余道文的旁边,她挽着余道文的手臂,这时候我望见了那个亭子,它站在那星光之下,似乎还是很完整的,同它旁边一些树木配合,与稍远的竹林连成了一个神秘的曲线,月亮好像就镶在那曲线的边缘,这给我一种奇怪的美感。我说
“我们到那面绕着亭子过去,好不好?”
“有什么可绕的。”余道文说。
“月亮很好,我们多散散步不好么?”
“徐先生真是诗人。“叶波吾说着,似乎是讽刺,有点不同意我的提议。
“那边池塘边板桥多难走。”五姑也反对我的提议。
我当然也不再坚守我的意见,跟着余道文走,余道文拉紧了叶波吾在谈什么,隔着五姑,我在后面当然听不清楚。
走到漪光楼旧址前面,踏着颠乱的石头瓦砾时,叶波吾忽然说:
“走到这里总有点怕。”
“所以我劝你绕着亭子走。”
“那面更怕。”叶波吾说:“我搬到这里,只去过一次,不知怎么,白天里我都感到一种凄凉与恐怖。还有那亭子里的对联,给我印象很深。“
“对联?”“我说。
“你没有看见亭柱上那对联?”余道文说:“留得残荷落叶,谛听雨声;莫谈新鬼旧梦,泄漏天机。”
“这有什么,上联像是义山还是放翁的诗句,这有什么可怕?”
“我自己也不懂,”叶波吾说:“好像给我一种恐怖的暗示,配个景色,望着这里的残墙断垣,好像是聊斋志异的背景。”她更紧的靠紧了余道文。
“你也太想入非非。”余道文开亮了手电筒说着,脚步似乎放快来。五姑在我的面前,低着头直走路,一句话也不说。我看他们好像都有点害怕,就说:
“道文,你应当花一点钱,把这地方整个整理整理。”
“这得花多少钱!”他说:“我们本来想完全把它卖去,太大,没人要。”
回到家里,开亮电灯,五姑忽然说:
“要是我一个人,我真不敢回来。”五姑说着走了出去。”
“这有什么可怕。”我说:“为什么你们胆子小得这样。”
“你不知道。”余道文对我说:“五姑亲眼看见日本人在那面杀过好些人。”
“啊?”叶波吾忽然叫起来“你怎么一直没有告诉我,道文?”
“不要害怕。”道文安慰波吾说:“告诉你,你更不敢在这里住了。”
“那么你现在何必说出来呢?”我说。
“现在我们要到南京去了。”余道文说着笑起来:“你反正胆子很大。”
四
余道文夫妇终于离杭去京,动身的一天,我到车站送他们,在站上,我就碰到了两个熟人,他们告诉我许多熟朋友都在杭州,并且热心地邀我吃饭,说大家叙叙。
果然我在隔天的宴会里碰到许多朋友,从那些朋友中又知道一些朋友在杭州。杭州是一个很小的地方,这样一应酬,我安居写作的计划就不能像理想一样的实行,事实上我也是不惯于整天孤独生活的人,所以有时候也常常进城,余道文的房子离市区远,来看我的人不多,如果我不出去,我永远有一个很清静的环境。但使我住在那里感到安慰的,则还是五姑对我的照拂与慈爱,她几乎把我当作她自己的孩子一样,她非常爱清洁,近于怪癖,开始的辰光,我弄乱了地方,只要我一出去,甚至只是在外面散步,她就进去把一切安顿成原来的整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