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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号角见状,不禁摸着肚子放声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朴性稿住了手,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张号角,而张号角仍在任性地狂笑,不肯轻易停住。原封不动地用耳朵接纳着那刺耳的笑声,朴性稿突然感到浑身开始发烫:张号角的笑声从某一瞬间起变成了火焰瓶,飕飕地向他飞过来,似乎还夹杂着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口号声。从张号角大张着的嘴里不断飞出来的盛着油的火焰瓶或与他擦肩而过,或掉落在他身旁,玻璃碎片和火星溅到了他身上。但是他却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根本就没有办法躲闪。于是他干脆闭着眼睛等待着火焰瓶正面砸向他的脑袋。
朴性稿拧着身子边往后看边向前走,不时因为脚绊脚而摇晃个不停,所幸并没有摔倒在地。张号角默默地跟在后面。在他们常常光顾的酒馆里,他偶然地遇到了朴性稿。朴性稿醉得非常厉害,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朴性稿一个人回家,可朴性稿坚持拒绝和他同行,但是他不管,一起上车、下车,一起走路。于是朴性稿火冒三丈,为了赶走他而大喊大叫。现在,张号角为了不让朴性稿发现自己,只能远远地尾随他。他打算等朴性稿安然无恙地回到家后自己再回家。进入更加狭窄的路口,他更难把握住身体的平衡,只能紧靠在墙上,边往前擦着自己的身体,边挪动杂乱的步伐。左侧肩膀和胳膊随时撞到或刮到坑坑洼洼的墙上,摩擦和撕破塑料布的声音刺激着他的耳朵。如果就这样走下去,过不了多久,他的衣服恐怕就要磨坏了。但是张号角对此丝毫不在乎,他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搓着墙,执着地走向小巷的尽头。他边走边大挥着一只胳膊,含含糊糊地大声嘟囔着:
“你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种,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们这些忘了根本,干脆就不知道根本是什么的废物,想保护自己就等于把自己关进保护装置中。理念性地主张什么,就等于掉进那个陷阱之中,你们根本就不懂这些。就那副德行,都是些什么东西?连根都没有的卑贱的东西,连简单的一次方程都不会解的东西,胆敢对我说那种话。”
朴性稿好不容易才听清他的话,对于那些莫名其妙的“根本”啊,“根”啊等似乎与出身有关的词语感到疑惑。张号角把自己一直以来压抑着的小市民和排他性的倾向,在喝醉时胡乱暴露出来了。他不断确认着窝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找不到出口、却又不断膨胀的一直以来自己极力否认的那复杂而隐秘的自我意识。张号角醉得与朴性稿差不多,思绪也同样紊乱。在完全理解朴性稿这件事上,仍然有着种种障碍。从后面看,摇摇晃晃走着的朴性稿低垂着脑袋,他光光的脖子和身子的棱线平平地形成了一条直线。
突然,朴性稿的身体被墙弹开。说不定裹着肩膀的衣服被撕开了,裸露出来的皮肤也被墙刮破了。他正要迈到路中间时,哪家扎啤店立在门口的牌匾却挡在了他面前。结果,张号角都来不及阻止,他就抱着那个障碍物摔倒在地上。张号角匆忙跑过去一看,还好,他似乎没怎么受伤,正一边扶着牌匾,一边左右摇着头。灯箱广告里的灯已经灭掉,好在夜已深,静悄悄的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店里也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为了扶他起来,张号角抓住了他的胳膊。那一瞬间朴性稿像一只惊弓之鸟,一只手甩开他的手,另一只手采取了防御的姿势,同时缩了缩身子。看到他那副样子,张号角也惊诧不已:当然,他可能根本就没想到抓他胳膊的是张号角,但是对陌生的存在本能地做出的反应,为什么非得是防御的姿势呢?不过,朴性稿在醉意朦胧中仍然艰难地认出了他,这才放松身体,屁股贴着倒在路上的灯箱广告蹲在那儿,然后语无伦次地嘟囔着:
“你居然一直跟我到这儿,真不可思议。这么看来,尽管现在是格外地有那种感觉,平常看着你的时候也常常感到惊诧,你不像你那岁数的人,会经常脸红。每回看到你那种样子我都有些无地自容,不过,另一方面,你又不像你那岁数的人,变得实在厚颜无耻,以至我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在旁边看着你蜕变的反应,整个过程让我都感到眩晕。当然,以你自己的立场,那是为了采取符合当时状况的最合适的态度吧?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属于年轻的你的东西又会是些什么呢?”
张号角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无法断定他已经清醒过来还是仍在醉醺醺地胡说八道。他久久地盯着朴性稿的眼睛,可是朴性稿耷拉着眼皮让他无法找到焦点。他被那恍惚的眼神迷惑得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正要看看他左侧的肩膀时,朴性稿甩开他的手一下子站了起来,再次摇摇晃晃地走向前方。他只好任由朴性稿,再次跟在后面。他们之间玄妙的同行关系穿过短暂的中断,继续延伸向前方。走到坡路口时,张号角看到朴性稿还算正常地爬上了陡峭的阶梯,于是认为对他可以不必再担心,便停住了脚步。
他远远看着朴性稿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正要转身回返时,突然想起还有一些需要立刻对朴性稿说的话,于是又昂着头,急匆匆地跟着跑上阶梯,伸手抓住眼看就要拐过漆黑路口的朴性稿的肩膀。就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不知是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他的右下巴上,他被那份冲击和突如其来的疼痛所迫,不得不托着下巴往后退,可是没退几步便被墙壁挡着了后背。当他找回平衡抬起头时,紧握双拳狠狠盯着他的朴性稿正扑向他,用力抓住他的脖领子,用头顶住他的下巴。他感到喘不过气来,但还是努力不抵抗,只是挺在那里。眼角闪着泪光的朴性稿在他的脖领上加了好一会儿劲,随即累得松开了手,然后一边大喘着气,一边把额头靠在他的胸口。两个人就以那样的姿势互相倚靠着站了许久。
张号角看到朴性稿湿润的两眼周围在黑暗中反射着亮泽一样朦胧的光。你有没有用拳头砸过砖头?砖被击碎和没被击碎,哪种情况你的手更疼?你知道相比被击碎,砖没被击碎你的手反而更疼的事实吗?要劈开砖的力量没来得及全加到砖头上,反而留在了你的拳头里,回过来击向你自己,你能理解这样的事情吗?击向砖头的那一瞬间,只要精神稍不注意,或心里哪怕有手指头大小的恐惧,结果就会是那样,你明白这一点吗?现在你所经历着的痛苦很有可能也是相同的,你明白吗?你现在卤莽地把自己投放到世上,被从那里反弹回来的两倍或者三倍的力量所伤害,为此而痛苦而感到绝望,你能承认这一点吗?你会裹着自己受伤的拳头,换脚来踢那些砖头吗?你或许还意识不到,那又是多么怯懦的做法!又或许,会以“这世上还有没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这样的方式陷入空虚中,会是这样吗?
他们乘坐的汽车穿过二次线国道,正顺着田间的一次线水泥路进入清静的乡村景观中。山也矮,房顶也矮,周围全是平面化的,因此汽车跑了半天,窗外的风景都没有什么改变。
“是,没错,我是俗物。就算我自己不说出来,我也知道你一直把我当成俗物。在你的眼里,我或许是个比谁都要俗的俗物吧?可是,某一个人说别人是俗物时,那俗物的概念能成为对彼此都正当而正确的指称吗?说白了,人本来只能是俗物。厚颜无耻地说别人是俗物或自己说自己是俗物,那个时侯的俗物与一般意义上的俗物是截然不同的。因为俗物的根性双重重叠而不在乎其他东西,它自己形成里和外。”
“太难了。非要把简单的事情解释得那么复杂,似乎只有这样才感觉更加正确和清楚,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因为自己是俗物吧?制造又密集又细微的无数皱纹,然后想把自己夹进它们中的某一个缝隙里,那些话语中就有着这种意图。当然,立体的空间里可隐藏的地方更多。对你来说,这个世界过于复杂而美妙,但是你周围的人们又过于单纯而明了,你在内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吧?”
“你的这些话中还掺杂着某种即使被我否定也无所谓的傲慢。看来你对我已形成了固定的判断,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这个话题呢?”
“你需要明白这个事实:你到处说自己是俗物,你在以这样的方式辩解自己的俗物性。我知道自己是俗物,但是这个世上哪有不是俗物的人呢?既然如此,诚实的告白我是不是就少一点俗物性呢?但是以那么单薄的辩解,俗物又怎能摆脱掉那俗物的壳呢?公然告白自己为俗物的人终究也是出于另一个层面的俗物根性。说不定那种做法会留下更严重的俗物的烙印,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半夜下得不是时候的残雪一块一块地留在田垄两侧的草丛中,明明被太阳照射着,却依然没被融化掉。看来草丛间那凹进去的小小空间能玄妙地保持着原来的温度。若那里面放进温的,那会一直保持是温的;若那里面放进凉的,则会一直保持是凉的。朴性稿从窗外收回视线,转向临座的张号角说道,
“那么,难道你以为暂时把自己诱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