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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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杂记-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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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忘记,他进步了①。)等元任知道他是德国留学生的时候,就和他大谈起德国
话,他高兴得不得了,每天我好的时候,他也总来看一趟。船过日本,安徽学生监
督姚荐楠来看我们并同他的女儿凤和送开船,因为他女儿在我森仁医院做过看护的。

    ①岂敢岂敢!我想你的日文是像个冰山似的,一大半潜伏在里头,肚子里有,
日久了一时说不出来。我的日文是现攒现卖的,知道的那点儿随时可以显丕出来。
——元任。

    好容易到了檀香山。元任说你可以下船玩一天也许好点,因为凡是晕船晕车的
人,一停下来总可以马上不晕的。我们叫了一个汽车兜着帕里(地名)后山去看风
景,没料到我遇到一个诧异的事:这就是开头所说的蜜月里的蜜蜂了。坐车开着窗
看外头,忽然飞进来一只蜜蜂叮到我脸上来,幸亏没叮车夫。我赶快用手给毒水挤
出去,可是右半边脸还是肿起来了,当时只一小块。我们两个人还到中国饭馆去吃
饭,我唯一只想吃汤面,可是吃得真香。吃完饭元任又提议去买帽子,说在美国女
人若有应酬出外一定要戴帽子的,因我那时都穿洋服,所以我们就去买帽子。哪知
那个卖帽子女人声音特别尖高,我也顺着她跟她用小尖声音说话。我回头问元任这
个帽子好不好,又用我平日的低声音,元任笑得回不出话来。以后几十年常常用那
种尖嗓子笑我。这也是回忆新婚时的一个趣史。下午回船,还到饭厅里去吃饭。但
是半边脸可大肿起来了,同船人看见奇怪得很,问着玩说,是不是你们两个人打架
了?我连笑都笑不动。因为这个缘故,更不想到饭厅去了。好在六天就到旧金山。
所以很容易混过去的,九月二十六号一大早,忽然听见大家叫起来了说,看见大陆
了!(那时候还没有金门大桥横在海口呢。)头一天就有通知叫大家预备船入口前
全体到甲板上去等着检查身体,并且要给入口的东西都填好了税单什么要上税的,
什么不上税的。这些事元任最知道而也最注意。我虽以前到过日本并且护送过柏文
蔚一家老小到长崎,可是那时的日本并没有像美国的这些规矩。而且日本对于这些
革命党人物的入口更是特别的优待,一切不论,又有来接船的,我只上岸就是了,
所以一切可以不问。我本来打算搀一下柏老太太。他赶快说,校长不敢当,让俺女
儿来!(他们是寿州人。)因此我就偷懒享福就是了。到了这次,虽然元任关照一
切,可是我觉得也要做点什么才对。不过我英文又说不上来,所以只得连用口和打
手势都来了。头等向例查得不太紧。旅客们有病无病在檀香山已经问过一次,因此
很快就上岸了。我们就住下旅馆。元任看我神气起来,高兴得不得了。第一个先看
他一个老朋友路易斯Ross跟他一个女“朋友”。他要请我们吃午饭,问元任如何招
待我。元任说我向来最喜欢新奇,请我们吃Cafeteria (那时代还算新奇的),可
以自选自拿。我就跟他们一样拿了一个托盘,看见冷盘小吃,汤、生兔鸡、牛肉、
羊肉、点心、茶等等,还像吃大菜似的拿全了一整套。幸亏牛、羊、鸡三样我只拿
了鸡一样。可是盘子里已经摆满了,点心是西瓜一大块,没有地方再放。元任在后
面说,放在我盘里吧。我回头一看他的托盘里,咦?怎么一点儿东西都没有?两个
主人每人也只一碟子的一块火腿和两样素菜在内。我说你为什么不拿,都不喜欢吗?
他说,韵卿你一定吃不下这么些的。现在已经拿的东西我们两个人恐怕都吃不完了。
我说,不能剩下吗?元任说这儿的习惯,你吃多少拿多少,不像中国吃大菜似的,
并且在美国午饭他们更吃得少,况且主人又是犹太人,看着花了钱又剩东西下来一
定会很心疼的。(并且主人已经问元任了我能吃那么多吗?)我听见觉得怎么办呢?
退些回去吧,元任又说拿出来了就不能退,我们两个人拼命吃好了。哪知全吃下去,
我一走到路上刚要上电车就吐了一街边的西瓜出来了。我们住的一个旅馆是在旧金
山很中心的一个Sutter旅馆。元任说旧金山有很好玩的中国城。广东饭也很好吃,
只不要叫“杂碎”就是了。他说他一个人很少到中国城的,只是从前请过两个女朋
友到过中国饭馆吃饭,现在请你去好不好。于是我们两个人到了中国城。街上不但
两面满满的各种各样的中国东西,有好些在中国都没看见过的。店内街边摊子也摆
满了,还有几辆大车专门给人看中国城的,两块钱一个人。同时也有参观金门公园
水族馆,海滨公园等等。晚上回到旅馆元任又来出主意了。他说,咱们在旧金山多
住几天吧,我问为什么?我想我们还是早点到地头好点,并且哈佛已经快开学了,
还要找房子什么的。元任说,我要打一个电报给哈佛哲学系主任,我想今年不教书。
现在北大给了教授出国进修的名义,每月给我二百多元的薪水,教部还贴补我两个
人的川资,商务印书馆的国语留声片的发音费还有两千多,再加我们又有些很值钱
的可以变卖的东西,不管如何这一年够了。我若不教书,这一年可以多学多少。
(这几十年来我总觉得元任是能不要钱总是不要钱,有机会学总是学。)所以我现
在打电报去问,在旅馆里等回电。我说北大的钱虽然答应得好,他们在国内还是在
欠薪时代,哪能顾得到我们在国外的人。你不知国内的事。不要看他们答应得好,
不寄时你如何办法?我看他们索薪请愿时真苦。元任说蒋梦麟当面对我说的。我说
他说没用。政府钱不下来,他们自己也是枵腹从公,其奈政府何呢?并且知道你在
外国是有办法的人,不在乎等他们来接济的,自然可以不问不管了。(我写到这儿
还想骂梦麟当日为何不给话说活点,这个大傻子的赵元任就不指望了,也不会以后
弄到我们几乎到了陈国了。可惜他来不及看这一段。不过那以后他知道了,所以总
说韵卿比元任知道世故。)我又是因为新婚的缘故,不好意思争着要丈夫多弄钱,
总是以为出来是为多学点为前提,钱只要能对付就好了。并且我为人也是不在乎钱
的。等了三天哈佛回电来了,说你不教可以,可是这一门的卷子非看不可,因为实
在找不到人。(那时看卷子只六十美金一个月,也幸亏有那一点儿,以后可以付得
出房租来,否则要露天了。)几十年来我们两个人在经济上彼此从来不藏私,一文
都是公开的。我手中只一百美金,其余都在他手上。并且在美的生活我一点也不知
道。而元任呢,还以为以后的日子还是像他从前学生的生活那样过。在过大陆时候,
买了火车票和两层的睡铺,他提议到中国城去买点罐头陈皮鸭。我说我虽然喜欢中
国饭,在车上三天总可以忍耐。元任说这个办法又合你的口味又省钱。因为火车饭
又贵,又怕你吃不下,我们开一个罐头再叫点三名治就够了。我笑起来了,我说你
怕我像在三藩市样,拿了一大些菜又花钱又不吃。你放心好了,我这个人可省可费
的,你叫我抠啬可做不到。一路风景很好,四天才到波士顿。元任的一个朋友到南
车站来接,就是以前他告诉过我的那个学医的好朋友胡正详。



    
    


 
                            第三章  剑桥过家

    上次说到在火车上省钱买些罐头陈皮鸭吃,吃食是对付了,但是到了地头就没
钱用了怎么办呢?所以过芝加哥元任就打个电报给他从前同住的朋友胡正详,不但
叫他到波士顿南车站来接,并且叫他还带了钱来接,因为身上钱不够了。所以到了
一看见胡正详真是喘了一口气。

    一到剑桥第一样事就是找房子,因为那时很少人有汽车,连教授中只两三个人
有私人的汽车,所以大家都愿意住在靠学校近边,也不是多数人可以自己买房子的,
因此找住家的地方是非常难的一件事,(不比一个学生住一间屋子容易)。我们到
时离开开学日期又近,所以更难找了,因为多数的客座教授们都在半年前就托朋友
们定好房子。(近年在美国找房子更难,所以多数人连临时居住的,只要事情有两
三年合同的时候,都是自己买房子,只要地点好,买卖并不吃亏。)我们是在半年
前还没想到一定来哈佛大学呢,并且那时的元任对这些事还没知道清楚,样样事他
总想到像学生的生活是怎样过的,现在有了妻子,不久还要有小孩,各事都又是一
种情形了。所以我们到了以后先住在一个相当远的寓所里,是李熙谋给找的小旅馆
在中坊后面,大约一个多英里,在哈佛和麻省工业学校之间。元任又对我说你英文
还不能说话,最好在旅馆等我,也许半天也许一天才能回来,因为我还要到哲学系
去谈谈接接头,你不要急,可以在窗户里看看外头。我嘴里答应,心里想看着再说
吧,我若是一个人出洋还不要过吗,只不能说,可是有眼睛还不能看吗?等他前脚
一走,我想他一时不回来,我就后脚开步出旅馆了。一出大门我就给转弯的房子铺
子心里留一个记号,左转右转的一条半街就到了很热闹的市面,第一就看见一个很
大的店,什么都有,门口的招牌是红底金字的十钱均一,我希奇得不得了,这些好
东西只一毛钱一件吗?走进去看样样都好,我想过家总须很多东西要买,若是房子
租的离市面远更难买了,不如现在买些可以从临时寓所搬家时一道搬去,岂不省事?
并且我是最喜欢买东西的。我不会说就指指说给我点这个给我点那个的,各样一共
买了两大包,到拿不动为止。看见一大些人坐在围着柜台的桌子上吃冰淇淋,我也
坐上去要了一杯,人家问我要哪一种,我就指指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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