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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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杂记-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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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两大包,到拿不动为止。看见一大些人坐在围着柜台的桌子上吃冰淇淋,我也
坐上去要了一杯,人家问我要哪一种,我就指指要旁边人的一样,因为我知道是些
什么又不会说,看见几层的三名治,我也要了一盘子,不管里面是什么指着墙上的
图画要就好了。我不会说话,他们也不足为奇,以后我才发现波士顿好多中国人在
美国多少年的人都不会说英文,就这样过了一辈子,所以在纽约、波士顿及三藩市,
尤其在檀香山,和中国人接近的用手来代替说话都不以为奇。大约两点钟我回到住
所,元任站在门口急得不得了的样子等我,看我拿了两大包东西,又可笑又可气,
说你把我急死了,初到一个地方又不懂说话,丢了我还要报告警察才能找到你呢。
买了些什么?我想起来你还没吃午饭,所以赶快回来了,怎么还会买了两大包东西?
我笑笑说这么大一个人还会丢么?买东西我就指着说给我这个给我那个就好了,不
管多少钱,我给一张二十元的票子他总会找我钱的,午饭我也吃过了,叫了一个冰
淇淋,一盘三名治,又好看又好吃,比中国的多两层(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喜欢吃这
种所谓“俱乐部三名治”)。元任说你怎么叫的?我说一个指要旁边的人一样,一
个看图画就是了。若是不好吃也只一回,不过都很好。你知道我专门不懂话做冒失
事的,到日本一句日文不懂,还带着两个人从长崎到东京呢!元任大笑起来说:还
提呢!到东京,从横滨就下车了,还以为是东京,叫东洋车到牛达区的事,多少人
都作为笑谈。我说不要紧,结果到底到了东京了。在此地更不要紧,我若找不到你,
我就到警察局问哈佛哲学系这几个字我总可以说得出来吧。两人说笑一阵,元任说
言归正传,我还没吃午饭呢。我们就赶到餐馆里,他匆匆去拿了吃的东西坐下来一
面吃我一面问他房子找得如何?元任说房子是找到了,可是是在三层楼上,是哲学
系请的一位英国很有名的客座教授叫William McDougall 的。(他是心理学家,但
是那时哲学心理在哈佛同一系。)他有三楼分租,水电在内六十元,可是那个房子
很可笑,美国有一个出名的房子叫七个三角墙的房子(House of Seven Gables ),
可是我们租的这个房子有十三个三角墙,大小有七间房。我们用不完,可是说好了,
不能转租给别人,但是家具要自备。我说这么些房间如何打扫,要买多少家具才能
装饰起来。元任说不要紧,我们有一张大书桌两人用,一个书架两张椅子和一张床
就够了,并且床只要有褥子,不要架子也可以睡,等到钱一来我们就可以买了。我
笑笑说吃饭呢?元任说吃饭就在书桌上铺张纸好了。我说何不就在地上铺张报纸终
日野餐也是一样的。(几十年来一加入人家野餐时我总告诉人我们从前在家里野餐
了两个多月的故事,我在日本留学时都没有这样简单过。)



    搬家时箱子手提包都有十几件,可是一件家具没有,房东太太好得很,说晚上
总得要个床,今天晚了没法去买,我先借一条褥子在地板上睡睡吧。(他们虽是名
教授,可是也穷得很,所以我常说若是嫁了一个教授不管在哪一国也是吃不饱、饿
不死的。)第二天元任第一个就是到旧家具店里买了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四
方可以转的书架,他说我们两个人可以对面放书(算他想的到和会打算)。从学校
领了两个月薪水,付了一个月房钱之后,存下的不到二百元(连借胡正详的)。幸
亏那时吃饭便宜,尤其是中国人不要吃牛扒等等贵重的东西,生活还不到现在的十
分之一,所以很容易过。可是哲学系里的一大些教授们都要来拜访我们(美国规矩
坐客先拜行客的)。没家具凳子椅子的如何让人来呢?只得回他们我累了暂不见人。
知己的就对他们说因我不懂英文的缘故,暂不见人,可是像霍金(William Ernest 
Hocking )教授他们特别热心地定要来看我们,无法只得实告他们,以后几天这家
送几把椅子来那家送一张小桌子来暂用。我上文已说过都是些名教授,而都是穷得
很,没有一件东西不是要加钉或要用刨子锤子才能用,我最初还以为他们看不起我
们,给我们破烂东西用,以后到他们这些人家去才知道他门自己的家具大都也是如
此,没有像现在这些人家讲究成套的新式东西。我还记得霍金教授太太告诉我每星
期六下午到批发菜市去拿他们不要钱的蔬菜和水果,因那时还没有大电气冰箱收藏
两三天的东西,而美国规矩有一点黄的菜叶子或坏一点的水果就不能卖的,所以大
箱大箱连好带坏的倒堆在菜市路旁,任人自由拿,我们房东太太也去,我也跟她去
了两次,可是拿时总想多拿,拿回来了用不完更烂得怪味,又没有冰箱只好丢,垃
圾桶两家用又不够大,所以我以后就不想再去拿了。有一次我喜欢吃猪脚,五毛钱
买了一大锅,红烧起来给骨头去了冻起来可以切了吃,骨头上的筋我就舔舔吃饱了。
三天不想吃饭了。等了差不多一个月了,教育部的补发川资还没到(两个人九百多
美元),北大的薪金也没来,元任才起头有点急了。我说你不要痴汉等丫头了,我
们还是自己想法子吧,他说第一最快的还是商务印书馆做国语留声片的钱可以要,
但是合同上一定要到了哪一期才可以拿多少,我现在赶快给材料弄出来到纽约去灌
片子(就是现在所谓录音),可以拿第二期款九百元(一共两千七百美元),但是
目前要川资到纽约和住两天旅馆跟吃还须四五十元。我说我们这些金翠等首饰可以
卖点用。元任说我一时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卖,我想或者可以拿到当铺去当,因
为我以前当过一回照相镜子的,拿一件皮大衣当当好了。我说那太多了,上利多,
还是给几条整狐皮拿去看看吧。于是他就拿了三条狐皮到中国城的一个当铺去,居
然当了四十五元。(那时的一条狐皮做围颈用的可以值五十美元一条,所以临时要
用钱能当出三分之一或半价出来。)各样齐备后元任就打算坐船到纽约(坐船比火
车省钱,又不耽搁时间,一夜就到了),到纽约去灌第一套国语留声机片的音,在
他临走前我忽然想到要买一架胜家缝纫机器,我可以给带来的一些补子做成手提包,
因为在美国店里看见有用两块补子做成一个袋,两边还加两条穗子,上面口子用两
个大圆圈来做提手,我就和胡正详两个人去到中国城买了一大些假翠手镯来做把子。
机器是月付的,每月只付三元,袋子没有绸里子我就给带出来的各色的衬裙剪了做,
所以等元任一走,我就大做起来了。并且楼上七间屋子空空洞洞的,我一个人又有
点怕,就连夜地不睡做机器。(我做饭和做衣都快,现在要做一件衣服我只要两个
半钟头就可以做成功了。)一夜做了八个袋子。可是没想到楼下就是房东的睡房,
第二天一大早房东太太来问我,你丈夫走了,你一夜空隆空隆得做些什么?若要搬
箱子可以叫我们帮忙,因为你现在怀着孕,不能多动。(他们自己有五个小孩。)
我说不是的,我指给她看,她一看见惊奇得不得了,许许多多的东西都打开来了,
一屋子一地都是零零碎碎的绣花的东西和山东绸的绣货等,我就给我做的手提袋给
她看,她高兴极了。我说你要拿一个去,她拣了一个问我卖不卖,我就点点头表示
卖,她又看见三件灰鼠脊子的大衣,她指指那个卖不卖?我说卖。(我听见她说了
两次卖的字,我就可以回她卖字了。)她问我多少钱,我说两百五十元,她问我这
个价钱对不对,我连点了几次头,她又问我,你的丈夫不反对吗?我指指东西指指
我自己表示是我可作主,但是以后她告诉元任她以为我说是我自己的东西的意思。
其实我们从来不分的。(因那时灰鼠脊子大衣在外面卖六百元一件,可是是做好了
的,做工须一百多元,所以我以后都卖了,没留着自己穿。)他们因为大女儿要出
嫁,正想要这个,她当时就拿下楼给她丈夫看,给了我一张支票加了一个条子说明
若是不对可以退还。(这是教授们的办法,若是商家就不那样了。)她又说星期六
(当日下午)她有一个茶会要我给些东西拿到楼下去可以卖点,那时我还不知卖价,
我说你定好了,但是这句英文怎么说呢?正好叶企孙来看我们,我就托他说了。我
说我根本不知道美国的时价,请房东太太定,要拿些什么也请她挑好了,不过卖给
学校的人应该便宜一点,房东太太高兴得不得了,挑了两大包,她说她再多请些人
来吃茶,下午三点叫我下楼去,一切由她作主。四十多个人看见东西非常赞赏,有
一位太太说东西太便宜了,叫加价,我的意思是大家照东西给价,不要因为救济我
们的缘故给钱,但是我又不会说,所以我就给谁买了些什么都记下来,想等元任回
来后要是有的东西卖得贵多了,可以再退钱或加送东西。一个下午下来,卖了二百
七十元,零钱我没收,他们一概给了房东太太,她再给我一张支票。午夜元任回来
了,第一句告诉我灌好音了。他就在纽约打电报给商务印书馆高梦旦先生,请他照
合同付款打电报汇来,因为他走时只留了两块钱给我。(这回事情我想王云五先生
大约还记得,但是他们那时候只知道我们急了要钱,不知我们当日的情形,所以我
写这些回忆录非常有兴趣,就像当年的境况历历如在目前似的。)我对元任说你不
要急钱了,这里有五百余元的支票。元任诧异得不得了说,哪儿来的?我说我没出
门就得着了,你放心不是做坏事得来的。(我总爱乱说,元任总是正经。)如是我
就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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