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琴开门,见了弟弟,高兴得了不得。苏比上楼,苏琴敲了贺妈妈的门,借两个鸡蛋,捅开炉子煮荷包蛋。煮好端上楼,见贺弯弯正在玩苏比的手枪,同时还惊诧诧连连说这么小的手枪呀!
生怕走火,苏琴要弟弟把枪收好。苏比回说关了保险的,没事。
自父母死后,这楼上毫无生气,看弟弟一边吃荷包蛋,一边和贺弯弯有说有笑,苏琴心里舒服极了。然而这是战时,苏比回家是深入敌占区。他已经暴露,并且有人跟了来。
苏比的荷包蛋还没有吃完,大队人马就到了青砖小楼外。门外的情况,被楼下贺伯伯发觉。他蹑手蹑脚上楼,把手指竖嘴上做噤声,见他们三人发愣,他就着急地用另一只手,指向窗外。
是宿命,大队人马的指挥者是王金宝。
他下令隐蔽起来,等白人出来再捉拿,务必捉活的!对他而言,此时此地微妙得很。他想来得巧妙点,等着后面的好果子吃。苏琴对他越来越冷淡,可貌由心生,他越来越喜欢现在这么沉沉寂寂的苏琴,喜欢到骨子里去了。所以他不想伤着了苏比,还想掩饰自己参与了此事。总而言之,他知道苏琴为了弟弟会不顾一切,他得好好利用眼下这机会。他认为这机会是张难得的好牌。
10:为了弟弟,苏琴确实不顾一切。
苏比要开门冲出去,他不能把战场摆在家里。苏琴坚决地阻止了他。她要用调包计把楼外的人引开,让苏比从厨房小门吊下堡坎而逃。
危急之时,两个女人比苏比镇静,且顿生计谋。为了麻痹外面的人,苏琴一边装扮,一边和贺弯弯大声说话。穿了苏比的衣服,扎了皮带,把头发绾起来戴了苏比的军帽,楼上灯不关,下得楼来,贺弯弯还急中生智,去厨房拿根黄瓜斜插在苏琴的皮带上,当了手枪。之后,贺弯弯开了大门跨出去站定,伸脖子四处望一望,像个开路的前哨兵,她回头对门内招手道:“苏比哥,我们走。”
苏琴出来了,两个遮遮掩掩大步急走。
最初几分钟,王金宝也被她两个骗了,尾追而去。
贺伯伯忙开了厨房小门,叫苏比抓着那根他父母上吊用过的麻绳,从堡坎上往下吊。
走了三四十米,听见后面跟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紧,毕竟是两个平常女子,苏琴和贺弯弯忍也忍不住同时回头看。穿帮了。
“上当了,不是白人,是两个女的!”他们大叫,返身去找苏比。
苏比刚下到河坝,他们砰砰开枪从小巷撵下去。
苏比无路可逃,只有扑河。
重庆的地理特征是,在岸坡上多远,也能看清低度的河坝和河面的情况,夜里亦如此,因有两岸的灯火和水的反光。苏琴和贺弯弯返身追去,在一小巷的出口处,就看见无路可逃的苏比直端端扑了河,也看见跟去的枪弹打在河面溅起朵朵水花。一屁股坐在石梯上大口喘气,苏琴喃喃自语:“完了、完了、完了,怕要到唐家沱收尸了!”——唐家沱,重庆专门收浮尸的地方,那儿是长江的一个大回水沱。
贺弯弯不以为然道:“苏比哥是野鸭子,淹不死的,这次肯定又跑脱了!”
挨苏琴在石梯上并排坐下,贺弯弯眼睛虽然死死的盯着河面,手却绕过去把苏琴腰上那根黄瓜扯了出来,递到嘴里咬得嚓嚓响。
11:隔一天,王金宝又来敲门。
苏琴叫贺弯弯下楼开门。
王金宝对贺弯弯说:“白人没事,我看见他凫到江北去了。”
“你能肯定?”贺弯弯问。
“肯定。我亲眼看见他凫过去的。”王金宝说。
贺弯弯不说话了。
“弯弯,你啷个不说话了哩?”王金宝就着急地问。
贺弯弯眼晴朝楼上看。
本想来解释,前天夜里如不是他用心良苦的阻拦,打起来,小楼恐怕要被炸塌,可苏琴连楼都不下,更莫说听他解释。王金宝便懊悔一张好牌被自己打臭,怏怏地离开小楼。
12:没有惊惶失措,苏比抓着贺伯伯递来的麻绳,中途借黄桷树的根为落脚点,荡几荡就荡到河坝。他手脚细长,动作简练,如不被发现,顺河坝往下到白沙沱即可返回南山。
可王金宝他们撵下河,他只有扑河。
这儿是长江和嘉陵江的汇合处,水的流速比枪弹还快。一个潜水,他已出去近百米。是熟路子,算看家本领。小时候,夏天天天在这儿放滩钻船肚皮或从高崖跳冰棍入水。又一次大放滩而已。自由式累了换蛙式,蛙式累了仰游。仰游是歇气。这时候,天上有星星和月亮,水线在脸颊唇边起起伏伏,水流声像被掐着揪着,呜呜地传进耳膜。时不时,拖着红尾巴的枪弹从上空划过,无声无息,如同流星划过。简直附着在河面上了,天与地凝集成一个点,就悬在脑门处,宛若伸手可摘。可以这么说,十七岁这一年里,苏比的心境此时最为舒坦平和,他甚至奢想就这么躺着漂啊漂,漂出三峡,漂到大海去。
扑河前,听到追来的人中有王金宝,他知道王金宝想成为他姐夫哥,因而不大担心姐姐和贺弯弯。
鞋和枪不知在那儿掉了,苏比在江北溉兰溪爬上岸。见近处有个打水趸船,他一边抹头发上的水,一边踏上跳板往趸船上走。
跳板尽头站着个水手,待他走近了,看他长得白白净净,相貌平和,水手问:“从南岸凫过来的?”苏比点点头,同时说:“我的手枪掉在河里了。”
“掉了就算逑了,未必然你还有办法把它打捞起来不成!”水手话音硬朗,眼睛不怎么看人,跟着水手又说:“算你娃命大,你娃再往下漂,就漂到唐家沱去了。”苏比笑一笑,回说:“我晓得,从小就晓得,必须在这儿收滩上岸,不然就到唐家沱收尸了。”——这儿的河床和水势成之字形,历来,河坝游泳的大崽儿都要这样告诫小崽儿:必须在江北的溉兰溪收滩上岸,否则,就只有到唐家沱收尸了。
水手叫苏比脱了湿的衣裤,并帮他拧干了晾在一篙杆上。
“夜里不能生火,对岸的王八蛋,看见光亮就要当靶子来打。”水手一边说,一边倒碗凉开水递给了苏比。其时怕枪弹,两岸的民居外墙都用石块垒了自保。水手睡觉的舱房也垒了石块。就是苏琴也把朝河的窗子钉了厚厚的木板。
光身子坐在缆桩上,苏比不好意思地紧紧夹着双腿,生怕水手看见了自己的生殖器。这时候河面月光粼粼,长江后半夜特有的气息,有点腥味的气息,正弥漫开来。涨水了,水手忙碌起来,打水趸船得随水势往上移动。
抽了水手的三支烟,见东方吐白,河心起了薄雾,苏比便起身穿了未干透的衣裤,又央求水手找了双旧解放鞋套在脚上,与水手告别,上岸去了。江北,他们这派称之为解放区。
13:溉兰溪打水趸船上的这个水手,当时四十岁,瘦,排骨兮兮的,眼睛总眯着不怎么看人。苏比在与他告别时,借着晨曦,看清楚了也记住了他那张具有特色的脸。
“看面相,你娃有牢狱之灾,小心点唷!”当苏比转身踏上跳板时,水手在他身后如是说。十年后,在川南某劳改农场,在那荒凉的大山上,苏比与这个水手再次相会,方知他真的会看相。这个水手,年轻时到缅甸贩过枪支,曾有过三个老婆,于是苏比从他那里学到了许多的知识。
14:苏比扑河横渡长江的这天夜里,某司令派了多个侦察小组下山,由此,有人顺道做了另一件事。
上新街三十九中某战斗团的头头李某某,半夜睡在家里,听见外面有人清清楚楚呼他的名字,他便披衣开门出来问“哪一个”时,一把冲锋枪抵住了他的胸脯,三十发子弹使其胸脯成蜂窝状。天亮后,有人数了的,整三十个枪眼,一个也不少。尔后一度怀疑是苏比所为。到现今,此案仍是悬案。
15:“两派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嘛!”毛泽东发了话,且有意带出最后这个“嘛”字,表示其绝对的权威和无穷之味道,又显举重若轻、轻描淡写等等。于是两派立马放下武器谈联合之事。有几个回合,一会儿这派得圣旨扑腾一阵,一会儿那派也从北京讨得圣旨,反过来再闹一阵。总而言之,不管哪派得势,即刻秋后算账。成标准动词,秋后算账大行其道。想想亦必然,谁也跑不脱,死了躺进圣殿里的也跑不脱,只是时间的早与晚罢了。
重庆大街小巷贴满漫画。漫画里,某司令肩披黑色斗篷犹如蒋匪头目,那刽子手被几笔勾画成斜端枪的小虾米。相反,被枪毙的俘虏,则浓墨重彩成视死如归的英雄。其要害是那句“一起埋掉算了”的反动话。
敢把毛主席像章埋了,好可恶、好反动哦!苏琴和贺弯弯看了漫画,如是议论,还说这个龟儿子的某司令才最该被枪毙!可她俩万万没想到,漫画上斜端枪的刽子手是苏比。
某司令到北京开会,从会场直接去了监狱。消息传回重庆,苏比被抓了。抓了立即捆了游街示众,并押到墓前给死者下跪磕头,还打得厉害。死者已被这派封为烈士,建了高大的墓并且立有花岗岩的碑。
苏琴听到此事,当即瘫倒在床。贺弯弯跑去看了,又跑回来对苏琴说:“再这么下去,苏比哥肯定要被打死!”
泪水哗哗流,苏琴主张全无。贺弯弯说:“可以去找王金宝,王金宝那次走时,说过有事去找他,他绝对会帮忙!”
听了贺弯弯的话,苏琴止了泪水下楼出门去。
王金宝听了苏琴的诉求,拍胸脯夸下海口,并立即叫了一帮兄弟伙,赶到墓前大打出手,硬是把苏比劫了回来。
15:跪在墓碑前几个小时,死者的亲属更是下狠手,边打边咬牙切齿道:“今天打死你这个狗杂种的白人!”现场极其混乱,气氛是同仇敌忾,围观者也可对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