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颜色渐白的面孔,问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他帮忙。她向总经理摆了摆手,她听
见洪子寒在那一头接着说,嫁给我吗?我现在自由了,如果省委书记批准我的要求,
我们一起到边地去开始新的生活!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怎么了?你不舒眼?洪子寒
朗朗的声音混杂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声一起涌过来,潮水般包围了她,她一时间竟不
知所措,她矛盾到了极点。她继续无言,她想哭,无奈总经理站在面前一丝不松地
紧紧盯着她,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就要涌出来的泪水。洪子寒在那头继续提高了声音
喊道:离婚证就在我手里拿着,崭新的一尘不染。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很久,那
是一段漫长到足以把人的心灵磨成糟粕的时光。洪子寒在她无边无际的沉默中终于
说,你别为难了,我在和你开玩笑呢,然后挂断了电话。她乱七八糟地度过了那段
日子,当她开始真正懂得洪子寒、真正懂得她失去了人生中一次非常难得的宝贵机
遇时,洪子寒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去了遥远的边地。悔恨对于情感和灵魂的摧毁在三
年之后终于再一次发生了,它把死者作为鞭绳狠狠抽向生者。罗旭感到了无与伦比
的巨痛,痛感一直刺进了她灵魂的最深处。
连着五六家鲜花店在路边一字排开,鲜花小姐们把比各色花卉甜腻得多的笑容
纷纷抛向路经的行人,罗旭茫然地在一家花店前停下来。面对水淋淋的各色鲜花,
罗旭有些茫然,她不清楚送什么花给洪子寒合适。人们对在什么情况下给什么人送
什么花有着严格的讲究。罗旭从没给任何人送过花,对不时收到男士们送的花也很
少在意。现在她面对着数十种鲜花痴痴地想,洪子寒喜欢什么花呢?她记不起洪子
寒喜欢什么花,在她的印象中洪子寒喜欢草和树,草是不开花的草、树也是不开花
的树。罗旭正待离开花店,迎面碰上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目光。
你好……你是?她迟疑着不敢确认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女人。
你不应该是健忘的女人呀,怎么就不认识了?不会是我变化太大吧。王玲湘泼
辣辣地横在罗旭面前,大着声音说。
罗旭这才恍然是王玲湘。与王玲湘的冷了相遇使罗旭本能地一扫茫然恍惚,马
上镇静起来,她目光冷冷地正视着王玲湘,这个女人也该向洪子寒仟侮,这个女人
在最不该离开洪子寒的时候离开了洪子寒!意识到这一点,罗旭不那么自信了,与
王玲湘相比,她对洪子寒的打击才是致命的。罗旭和王玲湘见过两次,前一次是王
玲湘找她,那次基本上是王玲湘言辞锋利地责问,她紧张多少还有点儿害怕的沉默,
从始至终她讲了不到三句话。后一次是她约的王玲湘。王玲湘见面就说有什么事你
干脆点儿,我这几天正忙着。她一时语塞,原先准备好的满腹解释之类的词语顷刻
间变成白茫茫一片,她委屈得真想哭,那段日子为了洪子寒当然也为王玲湘她远离
了洪子寒,她知道洪子寒那时候非常需要她,她更明白在洪子寒最需要的时候有意
远离将狠狠伤害一颗男人的心,她在那时候便预感到侮恨从此将长久的伴随她了。
现在洪子寒就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即将离所有的人远去,她将为此永远悔恨,那么
王玲湘呢?
罗旭淡淡地问王玲湘:你也买花?
王玲湘瞥瞥不屑的眼神:我从来不买花。你呢?哪个男人不给你送花反倒要你
买了送给她?
罗旭问道:你不知道洪子寒回来?
王玲湘说:他回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结婚了?
罗旭的心抖了一下:洪子寒报病危了。
王玲湘拿眼睛深深剜了罗旭一刀,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冲罗旭说了句:你这个女人真够狠的!
望着王玲湘远去的背影罗旭站在花店前怔了好一会,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不是
狠,但沉重的十字架是背上了,洪子寒是她至今唯一真爱过的男人,也是她狠狠伤
害过的男人。
罗旭沿着繁闹的大街继续向医院走去,她没有买鲜花,她什么也没有买。
4
洪子寒看见自己正在死去。
一九八五年,洪子寒曾看到首都某大报登载过这样一条短新闻:美国一家杂志
对十几位在一瞬间死亡过的人作了调查,这十几位曾经死亡过几秒或者十几秒钟后
来又活转来的人,描绘了大致相同的死亡经历:最初他们胸感到自己迅速飘浮起来,
悬挂在某个高度上,在那个高度上,他们清晰无比地俯看着自己如何死去,其情景
真实细致。因为被调查者皆属于突然死亡,诸如车祸之类,所以他们所遭遇的死亡
均比较修烈残酷,然而他们的观看却缓解了死亡瞬间的惨烈残酷,他们看见自己先
是头或者身体另外的某个部位慢镜头一般撞向汽车,接着身体的其他部位也随之撞
上去,然后就听见了自己惨痛的大叫。他们把这一刻的情形称之为,是自己的灵魂
在观看自己的躯体。这些死亡者在观看了自己如何死亡之后,接下来便统统滑进了
巨大的黑洞。于是就有许多中国人也说,一个人在死亡时确实可以看见自己是如何
死亡的,谁谁就是死了又活过来的,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自己的死亡经过。在一九
八五年洪子寒不相信这条新闻,更不相信这种极其真实的说法,但九十年代的几个
春天和秋天过去之后,他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怀疑自己的不信了,因为那时候他记起
了古传利许多年前讲过的一句:当你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信时,你就必须寻找一种
东西来让自己相信了。在那段日子他确实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信,于是人能够在死
亡的瞬间看见自己如何死去便开始被他逐渐相信。不过那段日子并不太长,精神寓
所的建立和倒塌同样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很快他就为自己竟相信报屁股的赚钱新
闻感到可笑。此刻,他长久以来不信的情景出现了,并且确实无比清晰。
他首先觉得自己轻盈地飘浮起来。如同一叶洁白纯净的羽毛那般?或者像一张
被各种颜色涂抹得肮脏不堪的旧报纸?他飘浮在半空里,悠然俯视着留在病床上的
他,他看见另一个自己缓慢而明显地开始改变原先的光色,几分钟前还火一般发烫
的身体逐渐冷却,躯体包裹的那颗心脏跳动越来越沉重迟缓,肌肤迅速地发灰变暗,
他看见那另一个自己迅速离他远去。同是在这一刻,他还清晰无比看见许多医生护
士团团围绕在另一个自己的身边,他们在努力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试图用各自的
学问阻挡住他远去的脚步。接着他看见自己的头上身上被打开了更多的洞口,有鲜
红的血液涓涓流出来,又有许多清泉般透明的液体流进去。他就这么无比清晰地看
着自己经历死亡。他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死去,他并不认为这个场面有多么惊心动魄,
也没有感觉到这种境界有多大的魅力,倒是再次想起了此刻他特别希望见到的那些
人怎么还没出现。罗旭没有来,女儿也没有来,会不会古传利和副部长余宏荫反而
先来?余宏荫在这时候来属情理之中,古传利来就比较意外了。不过他的感觉告诉
他古传利正在向他走近。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肉体还是来自灵魂,只是生出了这
样一种感觉。不过,不论是情理中应该来的余宏荫副部长,还是在预料之外可能来
的古传利都是他此刻希望见到的人。
观看死亡的场面似乎结束了,洪子寒不再看见另外一个自己,当然也没有如报
纸上所描绘的那样坠入巨大的黑洞之中,只是在这之前有过滑向黑色隧道的感觉。
黑色隧道和巨大黑洞有着本质不同。大概是医生护士们的功劳,他越向死亡境界的
脚步到底被阻挡住了,他再次留在了生的地界里。意识与知觉重新回到了他的躯体
上,他觉得医生护士们正在慢慢散开去,那方他熟悉的窗户重又闪现在他朦胧模糊
的视线里,他似乎看见了窗外的树枝和树枝上的那枚绿叶。那枚绿叶真是迷人啊!
居然能够绿出那么多诗意来。那是棵什么树呢?玉兰?他不认识树,他是个植物盲。
他不理解从前他为什么没有发现树和绿叶的迷人之处。树下应该有条小路,小路同
样有着诱人的魅力。他想起身下床,走出去,去踩踩那条树下的小路,他几乎能体
会到走在小路上的愉悦。但他爬不起身了,他只能凭借着朦胧而又清晰的意识去拥
抱那棵树,去踩踏树下的小路,再沿着小路走向远方,去思辩去争论去实现他渴望
拥有的一切!于是,他意识中的目光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感觉中正向他赶来古传利
那里。
那是三年前的古传利。
冬季里一个灰蒙蒙的黄昏,他在菜场买菜,迎面碰上古传利。当时两人手里都
拿着准备装菜的包,包还空着,他俩四周同样空荡荡的,菜场在那个灰蒙蒙的黄昏
不知为何异常安静,顾客稀少得有点儿奇怪,菜贩子们无聊地打着吨,在菜摊后面
或坐或蹲,酷似一尊尊泥塑。洪子寒客气地迎向古传利,他希望与古传利和解,他
与古传利之间实在并不存在根本的矛盾,他想告诉古传利他在骨子里属于委屈求全
的人,他完全没有必要长久地把他当作对手,更没有必要把他视作敌人。他决定主
动跟古传利谈谈,哪怕只一两句话呢!
古传利倒是先说了句看似可有可无的话:你也买菜?
洪子寒明白古传利这句话背后的锋芒,克制着说:我挺喜欢迎菜市场的。
古传利道:我以前怎么没碰见你买菜?
洪子寒委屈地编了句瞎话:平时想逛没时间,今天正好家里有客人。
那天他家里没有客人,更令他感到屈辱的是,古传利并不领他这份情。古传利
官着脸,居高临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