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家里没有客人,更令他感到屈辱的是,古传利并不领他这份情。古传利
官着脸,居高临下地转身离去。
对于三年前这一幕的记忆使洪子寒十分憎恨自己,他不明白那时候他怎么会活
得如此弯腰曲膝!他没有必要处处让古传利三分,古传利也没有权力事事强他三分!
他是在为谁克制自己原本强烈的欲望?他不是个没有激情的人,他更不是没有思想
的人,可他竟然自觉自愿地把激情和思想统统掩埋了。为了什么?
他和古传利都不是南方人,南方特别多情的雨季和特别温暖的阳光曾经带给他
俩共同的希望。那是八十年代第一个春天和夏天的事情了。他们刚调来南方,合住
在机关大院的一间小屋里。小屋有两张床两张桌子,床相对而摆,两张桌子背对着,
他们俩人都喜欢这个格局,甚至对小屋产生了一种男人的沉迷。古传利称之为优秀
男人才会有的沉迷。那时候南方一些思想活跃和走投无路的人们已开始寻找致富之
路,发财类的字眼代替革命类的字眼成为使用频率迅速加大的词汇,金钱和舶来的
新潮电器仿佛在一夜间成了权贵的某种象征。他和古传利在小屋里一方面冷眼静观
外面的世界,一方面热情纵论激烈变迁的世事人心。古传利对中国这一代人当中最
早发现金钱魅力的开拓者不以为然,古传利在八十年代第一个春天即讲出了一句名
言:本世纪最后二十年的中国仍是权力之争时期,操纵下世纪初二十年的必然是政
治之手。那时候洪子寒和古传利大有志同道合之意,视金钱如流水,来来去去不过
带了些两岸的泥污来带了些两岸的杂草走。许多个夜晚,古传利和洪子寒各捧一杯
清茶,从欧洲文艺复兴到美国南北战争,从二战结束后战败国的迅猛崛起到亚洲四
小龙创造的奇迹,谈古说今,论证同一个命题:本世纪末二十年和下世纪初二十年,
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仍将是政治权力之争斗,一个科学和经济成为历史演变内核时
代尚不可能很快到来。小屋的彻夜纵论伴他们度过了南方好几个雨季的阳光季节,
那些季节他俩均认为自己具有前瞻远见的能力,要千成一番事业的雄心时时激动着
他们。
只这在蓦然之间,洪子寒心里的泪水就渐渐涌了上来,像南方的雨季般一片片
打湿他,他伫立在自己的泪雨中,任凭无声的心雨尽情沐浴。他没想到在这个年纪
上就躺倒了,身后几乎还是一片空白。作为一个人,他几乎还没做什么;作为一个
男人,他几乎没领略过欲望的风光。
欲望之光该是怎样一番风景?洪子寒顽强地渴望起来,在他顽强的渴望中,罗
旭飘然出现了,含笑向他走来。他毫不迟疑地迎上去大胆坚决地朝罗旭展开双臂。
他听到了罗旭娇羞急促的喘息,听见了自己狂乱的心跳。明明只是一小段距离,却
漫长得总也走不到尽头,他焦急又惊慌。罗旭脉脉含情的目光更加长了他脚下的路
程。洪子寒察觉到了自己的迫不及待,他甚至响亮地喊出了罗旭的名字:终于,罗
旭扑进了他的怀里,他紧紧地拥抱住罗旭,把面孔把吻深深埋进罗旭的秀发和脖颈
之中。渐渐地,他感到了罗旭肌肤充满青春活力的弹性,那是一种足以令男人陶醉
的弹性;接着他感到罗旭睑庞烫得像团火,温馨的火光驱散了长久包围着他的寒冷。
他仿佛喝下整整一瓶烈酒,在淋漓尽致的醉意中生命空前地昂扬起来,他丝毫不为
自己空前的昂扬惊叹,他非常自然地欣赏着自己昂扬的生命之旗。不错,那确实是
一面生命之旗,一扫往日的悲惨哀弱,它傲视天地,一往无前。往日里,它只是半
条无精打彩的可怜虫,终日躲在黑暗的角落,无所作为地度年月。现在它横空出世,
坚挺地托起一轮太阳犹如催开了一朵灿烂的腊月雪梅。他把那朵灿烂的腊月雪梅嵌
进了罗旭生命的深处。后来,他听见自己贴着罗旭的耳畔说:我们结婚吧,按照规
定,我们还可以生个儿子!罗旭突然甩过头,笑道;你不怕你的对手们借此大做文
章了?你不顾及你的自尊了?你不再记恨我在你最需要那岁月里的沉默了?他大笑
道:如今我还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是在想其实当初也没有必要顾及那么多!
是的,回头看去,曾经惊心动魄的争斗、曾经回肠荡气的意志、曾经能够撼动
灵魂的智慧,如今统统显得微不足道了,恰似流行歌里唱的:一切都只在举杯笑谈
中,留下的唯有人生最本质的欲望和人间最纯粹的情感。比如,那间留在他记忆深
处的小屋,那是他和古传利生命中共同的亮点。再比如,他在当县委书记的三年中
修建的那条通往省城的二级公路,全县老百姓记住他的就是他为老百姓修建的那条
通往省城的路。
他是去了那个县才知道和他生活在同一时代的竟还有那样贫困落后的地方。从
省城到县城,长途汽车整整跑了两天两夜,而那座县城甚至不如发达地区的一个村。
县城到各乡镇;基本上没有像样的汽车路,用司机的话讲,新车在他们县去各乡镇
转一圈回来差不多就报废了。他在全县三级干部大会上发誓,在任期间一定要为县
里修一条路,修一条通往省城的上等级公路。参加会议的干部为他这话鼓了掌,掌
声响了好长一段时间。散了会下来,县长对他说,他们这个县是一水二地七分山,
地势恶得很,历任父母官不是不想修路,是修路太难了,难于上青天。县长告诉他,
会上三级干部为他的誓言一鼓掌,他就下不来台只能从台上摔下来摔得头碰血流了。
他说他早已经摔得遍体鳞伤也就无所谓头破血流,路是一定要修的。那条路是他上
任县委书记做的第一件事,如今成了他在县委书记任上做的唯…一件事。为了这条
路,他撤了三个局长两个乡长的职;为了这条路,县里财政紧到了吃饭都困难的地
步,更不说喝酒;为了这条路他知道要得罪很多人,被不少人骂。但是在那条路通
车的那天,许多老百姓走几十里甚至上百里山道来看那条路、看那条路上跑起来像
飞一样的汽车。后来,他病倒了,老百姓们抬着拥着跟着追着喊着把他送上那条路,
他看见老百姓把江河般的泪洒在了他身后的那条路上。
洪子寒的意识随着那条遥远的山区公路奇迹般清晰起来,飘浮感彻底消失了,
他完全从半空中回到了急救病床上,甚至还从围在身边忙碌的白色人群中隐隐分辨
出了姓韩的年轻护士。他记起了韩护士是个善解人意的年轻姑娘,住进医院几天来,
只有韩护士能看懂他的眼神理解他的手势。现在,他希望韩护士能发现他如南方雨
季般的心泪,那么他便能用眼神向韩护士传达他想要一支笔一张纸的愿望。他想好
了,等余宏荫副部长来了,他要写两个字给余副部长,这两个字是“公路”。公路
通车那天是余副部长专程去县里剪的彩,余副部长会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古传利来
到他的床边,他要给古传利写两个字:小屋。他相信古传利也能看懂这两个字。他
还要给罗旭写两个字“儿子”,他坚信罗旭一定能理解这两个字所包涵的全部内容。
洪子寒被自己这些想法深深感动了,他已经看见古传利凝望“小屋”两个字的情形,
古传利会拉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然后滔滔不绝地对他高谈阔论。不错,古传
利的口才确实不凡,可以称得上语言天赋。他看见罗旭把“儿子”两个字贴在胸口
如同把他们的儿子紧紧贴在胸口。罗旭不仅是个优秀的女人,也会是一个好母亲。
洪子寒满腔心泪更加汹涌地逼上来,他把含满泪水的目光艰难地挪向韩护士。
5
副部长余宏荫的车终于驶进了省人民医院。不等秘书先下车开门,余宏荫已经
推门下车,却一眼看见正在花坛旁边散步的省委书记。
省委书记没有发现余宏荫无意中碰过来的目光,书记穿一件休闲服,倒背着双
手随意又神凝思沉的漫步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余宏荫在确认书记并没有看见自己
之后反倒犹豫起来,一时间有些拿不准应该先跟书记打个招呼,还是干脆回避书记
先去病危中的洪子寒那儿。如果跟书记打招呼,就不可能也不可以不和书记聊上一
会儿再告辞去看洪子寒,但是如果不跟书记打招呼,万一在回避的一瞬间让书记看
见,那他就成了小人。
书记于半年前从书记的位置上令许多人深感意外地退了下来,如今一个人在位
与不在位有着很大的区别,现在人们称他老书记。在书记前面冠个老字,既客气又
明白无误。余宏荫还记得古传利若干年前曾对老书记有个评价,古传利认为老书记
属于极有政治头脑的那一类干部,老书记最终能坐上省委书记的椅子是凭能力和政
绩,不像那些靠某种背景或者碰运气的仕途幸运儿,但是老书记的仕途注定不可能
走得更远走向更高,要害也在于他极其敏锐深刻的政治头脑以及他那常常令人惊叹
的政治谋略。因为我们所处的时代,从根本上讲既不需要敏锐深刻,也不需要大智
大谋,这是一个杂乱平庸的时代。古传利对于老书记的这番评价使得余宏荫在相当
长的时间里心惊胆战。洪子寒也听古传利发表这类似的言论,对余宏荫说无须心惊
胆战,他认为一个人能把别人听起来深感可怕的话说出口,这个人便没有什么可怕
了。可怕的是含而不露,谋略在胸,出手在后,即中国人所讲的“城府”。后来的
事实证明了古传利对于老书记的评价,老书记在年龄将到未到线时从省委书记的位
置上退了下来,而许多人一直在传说老书记要调任进京。
失去了权力的昔日权贵门庭冷落已是正常现象了,再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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