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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这个礼拜六的清晨,商贸社的二吨运货车在暮紫桥头等着李煜等一些在县里比武获奖的人,他们将在五月的晨风中光荣地站在二吨卡车的车斗里,前去县城集中参加先进人物赴杭州的旅游。李煜提着一只瘪塌塌的帆布包走向南街暮紫桥头,好几个人已经等在晨雾中的桥上了,有拆装自行车亚军张阿六,有开锁季军三老板,有卷洋布殿军许大妹……当然还有为他们送行的商贸社主任毛根勇。
毛主任站在暮紫桥上,以领导者的身份给予比武得奖者鼓舞人心的送别话语:同志们,希望你们去杭州旅游时表现出刘湾镇商贸社职工先人后己的优良传统,坐车不抢座位,吃饭不抢鱼肉,你们代表的是整个刘湾镇商贸社,所以你们既是光荣的,又是重任在身的。也希望你们从杭州回来后继续投入忘我的工作,为商贸社争取更大的荣誉……
李煜侧身靠在暮紫桥栏杆上,听着毛主任的临行发言。远处的镀锌厂烟囱里一如既往地飘出黑色的烟雾,烟雾遮挡住阳光,使初夏清晨的空气显得有些污秽浑浊。运河两边拥挤的房子里有一些粪水的气味飘出,早起的清洁工已开始把人家放在墙角边的马桶一路收进平板车里,南街上的人们还在困乏中伸着懒腰,路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暮紫桥下的运河里弥漫着雾气,李煜低着头看桥下流动的水波,初升的太阳透过雾气照在运河上,水面闪耀出隐隐的金色光点。
李煜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长时间地盯着运河看了,结婚那天,李煜跳入了运河,在刘湾镇人面前做了一次毫无准备的告别表演,至今,他没有再与运河水有过肌肤接触,他似乎把它遗忘了。运河却依然以稳健缓慢的节奏把浑浊的水流往东海里送去,日复一日。
李煜忽然想起在商业学校读书时,政治老师在课堂上提到过古代的那个叫亚里士多德或者更古怪的名字的外国人,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这个政治老师的课李煜还是很喜欢的,可一个学期以后政治老师就不知去向了。据说他被他过去的学生押着去批斗,头上戴了高帽子、脖子里挂着木牌子,木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名字上打着大红叉,他撅着屁股低着头站在街上,做着时尚的喷气式飞机状。李煜曾经看见过政治老师挨批斗的样子,后来听说他在第三次批斗回家后就不见了影踪。政治老师消失了,不久以后,李煜就忘了政治老师的长相和讲课的声音了。
非常奇怪,商业学校毕业多年后的今天,政治老师说过的话会忽然浮现在李煜的脑海里,早已被他遗忘的政治老师镜片后似笑非笑的眼神,此刻在他眼前复又冒出些莫名其妙的鬼火。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人世,如果还在,他会不会还记得曾经在课堂里讲过的“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话。李煜看着升腾着晨雾的运河,想着这条运河与三年前的运河是同一条,还是不同的另一条?如果这个时候跳进水中,感觉会和三年前一样,还是不一样?那么三年前的李煜是李煜,现在的李煜,还是李煜吗?
李煜有些出神,他眯起了眼睛,水面上不断闪动的光斑耀眼无比,眼睛被灼痛了,眯缝着的眼里有热辣辣的感觉。他抬起头,眼光离开水面,向着前方眺望而去。白雾晕染的早晨,一幕遥远而朦胧的绝色美景恍恍然出现于他的视线中——桥南还未开门的杂货店二楼阳台上,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正张开白皙肥嫩的手掌梳理着披散了一肩的长发,阳光照在她身上,丰满挺拔的身子镶了一圈金色的绒边,被雾气笼罩的红色身影在清晨的阳台上举着双手,她抚弄着乌黑长发的动作居然如此优柔。晨风吹过,长发飞散而开,像一丛飘逸的烟花绽放着,又如平静的水面上有一条鱼儿跃起又落下,溅起了层层涟漪,波及而开。这个若真若虚的身影,在李煜的眼里呈现出朝阳般瑰丽美妙的炫彩,犹如一个梦境,在五月的清晨里兀自流动着。
李煜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小楼的阳台,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聆听毛主任的讲话,直到毛主任以口号般的呼喊声“祝你们一路顺风!”结束他的发言时,有人拉了李煜一把,李煜便随着人们走向已经等在桥边的二吨卡车。
李煜像一具木偶一样被人拉上了车斗,卡车启动时,车斗里的人都伸出手,向车下送行的毛主任以及几位家属挥手告别,李煜也伸出手机械地挥动着。
宋红花并未来送行,几天前的一场争吵,宋红花终于使李煜结束了自结婚以来从未间断过的恶习,李煜不再在洗完冷水澡后上床睡觉了。那些天的夜晚,宋红花变得温柔异常,她竭尽做妻子的所能讨李煜欢心,李煜只是迎合,不积极,但似乎也并无嫌恶。消失已久的红晕又开始出现在宋红花的尖脸蛋上,她使李煜在与她结婚后放弃了游泳,现在又放弃了洗冷水澡,为此她感到由衷的骄傲,她发现自己调教男人的本事正变得驾轻就熟炉火纯青。自然,在李煜赴杭州旅游的前夜,宋红花是倾心劳作了一番,清晨时分疲累不堪是肯定的。她听到李煜起身的声音,闭着眼睛说:我就不去送你了,你记住,出门在外也不要洗冷水澡,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是日长时久的事情。你要坚持啊!
说完这几句话,宋红花又睡着了。李煜就提着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的帆布包出了门。
现在,卡车正驶离暮紫桥,李煜和所有人一样挥着手告别,李煜挥手的样子有些茫然无措,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向谁告别,表情是呆滞木然的。车下送行的人看到,随着卡车的颠簸,李煜同样颠簸着的身体较之别人显得很轻,好像随时会被卡车颠翻下去一样。送行的人就笑说:鲤鱼昨夜一定是和宋红花做多了那事,今日里显得头重脚轻了。
十二
过早来到的梅雨季节里,刘湾镇人发现锅碗筷笼上布满了斑驳的霉点,黄浦江水一路经过川杨河流淌而下,流过刘湾镇南街,向东海直奔而去。这条被刘湾镇人叫做“运河”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废纸、烂菜叶和来自毛巾厂或者镀锌厂污水管里的黄白色泡沫,沿河人家可以清楚地闻到河里飘来的铁锈味或者隔宿莱的腐败气味。
那个周末的清晨,李煜在刘湾镇暮紫桥头上卡车去杭州旅游了。一周以后,拆装自行车亚军张阿六开锁季军三老板卷洋布殿军许大妹从杭州旅游回来了,李煜却没有回来。
刘湾镇上为数不多的人回忆起那天暮紫桥头告别的情景时,他们大多无法清晰地记得李煜在那日清晨到底有什么异样的地方,他们只记得李煜站在卡车里长时间地挥着手,动作有些轻飘飘。所有去杭州旅游的人都是这样挥手的,况且卡车颠簸着,手挥得轻飘飘也是正常的,所以人们不认为李煜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是据和李煜一起去旅游的张阿六三老板许大妹说,李煜一路沉默寡言不搭理任何人,直到火车到达杭州,他们被一辆旅游车送到西湖边时,李煜忽然兴奋无比地挥舞着双手,站在湖边“哇哇”大喊大叫起来,就像他每天晚上站在井台边洗冷水澡时发出的叫喊声一样。李煜走在白堤和苏堤上手舞足蹈高声歌唱,没有人能听懂他唱的是什么,人们多半认为他是第一次出远门到了天堂般的杭州,他不能抑制快乐的心情所以才如此表现。直到他站在断桥上,长久凝视着那片浩淼的西湖碧波不肯离去时,人们才发现他的确显得有些异乎寻常。
张阿六要拉他走,他挣脱掉抓住他的手说:你相信吗?我能从这里一路游到三潭印月。
三老板说:我们相信你,你游过刘湾镇六里运河我们大家都知道,从断桥到三潭印月没多少远,比你从暮紫桥头游到东海边近多了。
李煜说:我自己都不相信你们怎么可以随便相信,我已经好几年没有下水了,我现在要试试能不能从这里游到三潭印月。
说完,李煜开始脱他身上的衣服,张阿六三老板许大妹抓住李煜不让他脱衣服,许大妹说:你不用下水我们也知道你能游到三潭印月的,你小时候是少体校的运动员我们都知道的。
李煜被大家抓住后就没有办法脱衣服了,他看着有些惊惶失措的人们一咧嘴笑起来,这一笑,把张阿六三老板许大妹紧张的心情笑得放松了下来。人们就一起跟着李煜笑,笑着的时候,他们抓住李煜的手就放了下来。那几双手一放下来,李煜便在那一刹间纵身跳下了西湖。
李煜从断桥上纵身跳入西湖的时候,人们发现,多年前从刘湾镇南街暮紫桥桥墩上跃下运河、如穿条鱼一般矫健的身影再现了。人们在一片惊呼中看到西湖水面被砸成了片片破碎的镜子。李煜在水中扑腾了几下,他像一条被人逮上岸后久离水域的鱼,在几乎遗忘了怎样游泳的时候又被人放回了水中。那是一种熟识已久却又疏离多时的感觉,一种肌肤被清凉的水波拥抱抚摩冲吻的感觉,一种自由自在、快乐和兴奋无比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李煜划动手臂游了一小段距离,似乎感到身上的衣裤有些影响他挥臂踢腿的动作,于是他在水中伸展着双手,迅速把身上的外套甩脱,然后赤裸着黝黑的身体,以极其标准的姿势,在碧波浩淼的西湖中破浪遨游起来。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要张嘴喊救命了,但李煜在西湖里泰然遨游的姿态让紧张的人们停止了呼之欲出的“救命”声,舒下了一口气。李煜在浩浩荡荡的西湖水中一路往三潭印月方向游去,他黑色的头颅在水浪中翻腾起伏,这条“鲤鱼”在水里以速度之飞快、动作之潇洒使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喝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