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6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2005年第6期- 第9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我对地理老师记忆清晰,他被我们叫作王地理。王地理高高个子,梳着蓬松的背头,经常穿一身中式对襟衣,冬天戴着毛线的脖套。第一天给我们上课,他大步走进教室,跨上讲台,一句话也不说,抓起粉笔,抡圆胳膊在黑板上画起来,粉笔噼噼啪啪断成几截落到地下,一只线条生硬的“公鸡”、中国的地形图出现在黑板上。他潇洒地把粉笔随手一扔,两条长胳膊撑住讲台:谁告诉我,这是什么? 
  王地理被剃了光头,多次被批斗,我没有参加过他的斗争会,但我看到过他剃光头的模样在眼前一晃而过。那时我自顾不暇,只是心中一惊而已。现在想来他在六六年八月间之所以比其他老师被斗得更惨,是因为以女人的眼光看,他是好看且有吸引力的男人。据说“文革”前曾有高年级女生给他写条子表示爱慕,据说恪守为师之道的他把条子交给了焦校长,据说焦校长的反应十分人性化,意思是没什么了不得的,据说在后来残酷的批斗会上他揭发出这件事,成为焦校长的一大罪状。时至今日,什么传言都找不到依据,很难证实,姑妄听之吧。 
  六六年的八月过去了,它并没有比任何一年的八月长出一分一秒,九月、十月也过去了,形势发生了变化,学校里变得空空荡荡,学生们都去大串联了。 
  我也串联去了,去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也长了见识。第一次知道了饥饿的滋味,对性有了肤浅的认识。那认识的过程倒也简单,从柳州坐船沿江而下去广州的时候,一对上海学生,一男一女,他们在晚上睡觉时把三等舱里隔开铺位的木板拿开了。我不由为他们担忧,想,男人和女人挨着睡不是要怀孕吗。 
  到了六七年,我也是一名红卫兵了,我们同班几个女生自己成立的,名字叫做:赤全球红卫兵。我们也到布店扯了红布,做成宽大的红袖章,把赤全球三个字用黑色的字印在袖章上,我们一天到晚在各个中学的各个红卫兵组织之间走动,串来串去,不知所云地谈论,辩论,争吵,写大字报,游行,印传单,办报纸,我们忙得不亦乐乎,忙得深更半夜才回家。我们这些男同学和女同学们,我们不自知地彼此吸引。 
  六八年又有了新的变化,运动不知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身外事,而我整天在街上游荡,白天骑着自行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晚上坐公共汽车从终点站坐到终点站,男孩儿们的追逐让我乐此不疲。那就是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所表现的那段时光。直到一九六九年四月七号,十六岁的我和几百名学生坐上一列火车离开了北京,去东北插队…… 
  也许我还能回忆起很多,我当然能回忆得起来,但似已没有必要。因为更多地涌进脑海的回忆将是关于青春,恋爱,种种的微妙与可爱……而我的本意是回忆痛苦。 
  为什么要这样,只回忆痛苦?因为“文革”只能是、绝对是痛苦的,它所带给人的一切绝无欢乐可言。 
  那么我所提到的自由与快乐呢?他们不来自“文革”,他们来自生命本身。生命的力量是永远的胜利者,从我个人的心路历程看,这是真的,人性的觉醒使“文革”终结。 
  有时我希望自己能站得更高,更加居高临下,但我时常觉得我在被时光淹没,随潮流翻卷。我的眼光既看不到更远,也看不清过去。也许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自己的神经坚强一点,不要真被杀死,能始终保持一点清醒,一点警醒,我希望。 
  我生活在今天,而不是昨天。 
  可昨天也是我们的生命。 
灵魂依偎的雪山草原
杨志军 
  我梦恋的老家冈日波钦 
   
  第一次听到冈日波钦这个名字是1975年。那个时候还是“文革”,报纸上登出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5月27日北京时间14时37分,中国登山队再次(第一次是1960年5月)从被称为‘死亡之路’的北坡登上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这次登顶的队员一共九名,由三十七岁的中国登山队副队长潘多率领,潘多因此成为我国唯一一个征服世界最高峰的女运动员,也是世界上第一个从北坡登上地球顶点的妇女。那时候的中国,为自己人长脸的事情很少,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大家都是要欢呼雀跃、上街游行的。游行的这天,正好我从陕西兵营回到青海,去看望我的小学老师卫东多杰。卫东多杰老师领着学生刚从街上游行回来,满面红光,兴致勃勃地对我说:“你知道吗?潘多是个藏民。”我说:“知道,报纸上登了。”卫东多杰老师嘿嘿笑着说:“牧区的藏民别的本事没有,爬山的本事有哩,再高的山也跟走平地一样,从不气喘。”他也是个藏民,是一个虽然连名字都已经汉化都已经打上了“文革”的烙印但言语之间仍然情不自禁地流露着一股民族自豪感的藏民。他把潘多使劲赞美了一番,又把珠穆朗玛峰使劲赞美了一番,突然遗憾地叹口气说:“我要是潘多,就带着人去攀登冈日波钦。”我问道:“冈冈冈……波钦是什么山?”卫东多杰老师无比自豪地说:“冈日波钦是西藏的山,珠穆朗玛峰跟它比起来,是这个。”他说着翘起小拇指在我面前晃了晃。我纳闷地说:“珠穆朗玛峰是世界最高峰,我上一年级的时候就知道,怎么是这个?冈冈冈什么波钦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卫东多杰老师说:“你不是藏民你不懂。”回到家里,我把卫东多杰老师的话学给父亲听,作为一个曾经多次进藏采访的老记者,父亲说:“冈日波钦是冈底斯山的主峰,在靠近尼泊尔的地方,是藏民的神山。”我问道:“它难道比珠穆朗玛峰还高?”父亲用了一句《陋室铭》里的话回答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第二次听说冈日波钦是在七年之后,我们一行五人来到藏北高原朝拜纳木湖的时候。那一天,我们站在湖边,眺望着远处临水而峙的念青唐古拉山,看到以海拔7117米的念青唐古拉峰为中心,雪山序列此起彼伏,十万座大山冰浪滚滚,让我不得不承认我从来没有见识过如此“浩茫连广宇”的山与雪的堆积。一起来的人中,我算是对青藏高原比较熟悉的,就把听来和读来的一些关于念青唐古拉山的事情说给他们听:“念”字在藏语中表示凶猛和威严,又是苯教对羊神的称呼,繁殖崇拜的仪式里念神往往处在主祭神的位置上。古人所谓“多事螈羝之神”中的“羱羝”指的就是藏地的大角公羊即念神。念神是暴烈与福祉的合体,西藏的许多神祗都是善恶一身、凶吉同体的。“念青”是大念之神,“唐古拉”是高原之山。作为雄霸一方的山神,他原本属于苯教,曾经向佛教密宗大师莲花生施展威风。古藏书上说,他变成了一条大蛇,蛇头伸到青海湖,蛇尾扫到康巴地区,拦住了莲花生的去路。莲花生口中念念有词,随手捡起一根树棍打败了他。他逃往唐古拉山,缩成一条冰蛇躲藏在雪宫里。莲花生人定三日,施以金刚乘瑜伽密咒,只见绵延数百公里的山脉冰雪消融,洪水滔滔,一座座山峰轰然崩塌。念青唐古拉山神惊恐万状,赶紧现了原身,跑出来向莲花生行了大礼献了供养,并发愿要遵从莲花生上师的教导改邪归正,一生不舍清源净界的佛道,协助上师消除人世间的一切障碍。莲花生封它为北方山神,起密宗法号为“金刚最胜”。从此念青唐古拉山神就变成了一个头戴锦盔,身穿水晶护胸甲,手持一支白银长矛,骑着一匹白色神马,并且有多种应化身相的佛教护法神。这位护法神有一位美丽的妻子,她就是纳木湖。纳木湖意为天湖,蒙古人又称她为腾格里海,是西藏的第一大湖,也是世界上最高的湖,面积1920平方公里,湖面海拔4718米。她属羊,每逢藏历羊年,信徒们簇拥而来,点起煨桑,朝拜神湖;更有手持嘛呢轮步行绕湖一周(需要大约半个月)和磕着等身长头朝转一圈的(需要近四个月)…… 
  就在我如此这般地讲述念青唐古拉山和纳木湖的时候,一辆巡洋舰从远处飞驰而来,停在了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几个头上缠着粗大辫子和红色丝穗的康巴汉子从车上跳下来,跑步来到一堆刻着六字真言的嘛呢石前,给几个朝湖的藏民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抬起一个一直卧倒在嘛呢石旁边的中年人,又跑步回到了车上。巡洋舰很快开走了,是奔西而去的。四周那些朝湖的藏民顿时簇拥到嘛呢石前,互相打听着议论纷纷。我们走过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什么也听不懂,他们说的是藏话,只有一个词我是听懂了的,那就是被他们屡次提到的冈日波钦。我壮着胆子大声问道:“怎么了,冈日波钦?”突然大家不说话了,都瞪眼望着我。片刻,有个戴眼镜的藏民用汉话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我说:“我们是来朝拜神山神湖的。”戴眼镜的藏民说:“马县长是汉民你们不认识吗?”我摇了摇头。戴眼镜的藏民靠近了我,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非常吃力地给我们解释了足足半个小时。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刚才一直卧倒在嘛呢石旁边的那个中年人就是马县长,马县长得了“重重的病”,县里的人认为只有念青唐古拉山神和纳木湖女神才能救他的命,所以就把他拉到了这里,由几十个藏民替他念经祈祷。但是刚才县里又来了几个人,说是寺里的活佛说了,马县长的灵魂已经被风吹走了,念青唐古拉山神救不了他的命,只有冈日波钦山神或许能够让他死里逃生。那辆巡洋舰就是拉着马县长奔向冈日波钦的。 
  冈日波钦,青藏高原上的冈日波钦,比珠穆朗玛峰伟大,比念青唐古拉山神奇的冈日波钦,就这样又一次闯入了我的视野。我和一起来的几个人商量:干脆,我们不要去林芝了(我们原定的目标),改去冈日波钦怎么样?他们都在犹豫。我给司机使了个眼色,司机说:“我同意。”长途旅行中,司机的意志就是一切。大�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