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长途旅行中,司机的意志就是一切。大家都说:“好吧,那就去冈日波钦吧。”我马上向戴眼镜的藏民打听去冈日波钦怎么走。他指着一条以车辙为标记的往西的路说:就照着它走,它到哪里你们就到哪里,遇到第一个湖,你们不要停下来,遇到第二个湖,你们不要停下来,遇到第六个湖,你们停下来问一问湖边的牧民,冈日波钦就在离湖不远的地方。
我们在纳木湖边的收费帐篷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开着那辆老式的北京吉普上路了。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太阳才从远方的山豁里露出了脸。金光斜射而来,汽车里装满了灿烂,暖烘烘、烫乎乎的。我们兴奋地聊着冈日波钦,兴奋地望着窗外没有人烟的荒原,路过了一个湖,又路过了一个湖。下午,我们路过了第三个湖。司机累了,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扯起了鼾。我们从车座下面拿出锅盔和水壶,下车吃喝了一通,继续上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夜都在走,颠颠簸簸,昏昏沉沉。我打着哈欠不断地提醒司机:“你看着路,别走错了。还有湖,路过了几个?”司机说:“你放心好了,坐我的车,绝对不会走错地方。”
天亮了,路过了一片有水的地方。我问道:“这是第几个湖?”司机说:“昨天午夜两点和三点连续路过了两个,这应该是第六个。”我们赶紧下车,一看,哪里是什么湖,是一条河,一条似曾相识的河。看看四周没有人,我们又往前走去。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司机一脚踩住了刹车,长喘一口气说:“他*的。”我们说:“怎么不走了?”司机说:“公路到了。”我们看到一线漆黑的公路就在几百米以外的地方,汽车鸟儿一样在公路上飞翔;接着又看到,路的一头连接着一片灰色低矮的房屋,好像是我们来时路过的那曲镇的模样。我们很快开上了公路,开到了有房屋的地方,一看商店门口的牌子,沮丧得差点晕过去——果然是那曲镇。我冲着司机吼起来:“你是怎么搞的?”司机苦笑着:“他*的,见鬼了,我从来没有这样开过车。”沮丧完了又是大笑,不知是戴眼镜的藏民有意指错了路还是我们迷失了方向,这一天一夜我们居然颠簸在返回青海的路上。看来这一次进藏,别说是冈日波钦,就连原定的林芝也去不成了。
有了这次经历之后,我对冈日波钦就格外地关注起来,只要是有关它的文字,我都会认真地读认真地记认真地联想。
冈日波钦是一处世界上少有的超越了宗教门派的存在,是印度教、耆那教、藏族苯教、藏传佛教共同的圣地。当印度教的教徒对它遥远的姿影五体投地时,总是把它想象成湿婆大神的天堂、日月星辰的轴心、千水万河的缔造者、世间万物的恩育之地;当耆那教的教徒称它为“阿什塔婆达”时,那就意味着他们把它看成了平面宇宙的制高点,而他们的教主瑞斯哈巴正是在那里获得新生并施展法术战胜一切的;当藏族苯教徒千里迢迢前来朝拜它时,在他们的意念里,它就是天上的祖师敦巴辛饶的人间落脚地和苯教所有神灵的修行处;当藏传佛教的信徒们亲切地呼唤它的名字时,那意思就是:“我的雪山宝贝啊。”冈日波钦一雪山宝贝,坐落在西藏阿里高原普兰县境内,海拔6714米,在它冰盖雪罩的山体上,留下了释迦牟尼示现真身弘化度生的行踪,药师琉璃光如来消灾延寿的大法洪音,阿弥陀佛发愿解除娑婆世界轮回生死万般痛苦的无敌经声,文殊菩萨骑着狮子举着宝剑斩断一切众生烦恼的圣迹,观世音菩萨循声救苦普度众生的法门,以及弥勒佛的无量智慧、白度母的优美之形……总之藏传佛教里的众多佛尊神汉、高僧大德都曾经来到冈日波钦纯洁虚净的怀抱里修炼真法磨砺正信,趺坐在山顶之上,向着尘间人世播撒甘露。难怪它被佛教信徒们看成是万灵之山、众神之巅。
在古老的佛教典籍里,冈日波钦又是妙高光明、金银琉璃的须弥山。冈日波钦虽然不是地球之上最高的山,但却连接着十万亿佛土之外的极乐世界,极乐世界的教主阿弥陀佛每天从宝瓶里取一滴水滴向冈日波钦,人间就有了河流和海水,就有了受用无穷利益无限的幸福时光。据说,围绕冈日波钦转一圈,可以洗清此次轮回中的全部罪孽;转十圈,可以避免五百轮回的苦难;转一百圈,就可以升天成佛了。有人说,佛境自然是高不可攀的,但一个智者如果能够站在这雪山冰壁之前独自沉思一分钟,哪怕是在不远万里的路途上经历世界上所有的艰辛也是值得的。当所有的烦恼和苦痛因为我们的独立和沉思而被来自山顶的清凉之风一吹而尽的时候,觉悟也将随之而生,奇迹也将随之而显了。
在口述艺术非常发达的广袤的藏区农村和草原,对于神圣的冈日波钦和他的妻子玛法木错,你问一百个人就会听到一百种故事,人们按照自己的想象和听闻创造着符合内心需要的人物和事件,并且试图让听故事的人相信他说的便是正宗的历史,是唯一的真实。有时候,两个人甚至会为了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故事而争吵起来,不可开交的情况下,还会请出第三者来调停。但调停者往往会说出第三种故事来,并声明自己讲的才是符合实际的。于是他们又和调停者嚷嚷起来。冈日波钦的膜拜者,就是如此的具有孩童般的纯真和可爱。这样的情形让我鼓舞也让我惭愧,毕竟我还没有一次站在冈日波钦的雪山冰壁之前独自沉思,毕竟我还没有因为达到它而在不远万里的路途上经历世界上所有的艰辛。我期待着这样一次朝圣,期待着来自冈日波钦的清凉之风吹尽我的全部烦恼和苦痛,期待着觉悟的产生、奇迹的显现。
再一次奔向冈日波钦的日子是1985年夏天。我和两个朋友来到位于柴达木冷湖镇的青海石油管理局,又通过朋友关系,以采访石油人的名义,敲定了前往冈日波钦的专车——一辆红色的沙漠王。我们的路线是从冷湖到西部油田,再到盛产石棉的茫崖,从这里进人新疆,沿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南部边缘一路向西,过若羌,过且末,过民丰,过于田,过和田,到达叶城,然后往南往东,沿着新藏公路穿越昆仑山,从铁隆滩进入西藏阿里,过日土,到达狮泉河。我们听说从狮泉河往东走向冈日波钦,就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遗憾的是,我们的壮行正应了那句说烂了的俗话:计划没有变化快。变化是在若羌县加油站出现的——那时候的汽油供应没有现在这么方便,跨省必须要有全国统一油票,否则汽车就别想加油,花钱也不行。我们出发时在西宁搞到几百公斤可以代替全国统一油票的军用油票,以为是万无一失的。到了冷湖油田,朋友要帮我们到石油管理局局长那里特批五百公斤全国统一油票,我们谢绝了:“带的有,带的有,派了车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还能让你们再出汽油?”不成想一到新疆若羌县,加油站的人就告诉我们:“军用油票我们不收。”“为什么?”回答是:“新规定的。”“是新疆的规定,还是你们县上的规定?”“不知道。”不知道就好,就说明很可能是若羌县的土政策。我们继续走下去,第二天到了且末加油站,加了油,给他们军用油票,他们二话没说,收下了。我们庆幸地喘口气,兴高采烈地往前赶,赶了几百公里,到了民丰后,唯一的一家加油站又有了跟若羌加油站一样的口径:“新规定的,地方加油站不收军用油票。”“是你们县上的规定?”“这种事情县上怎么能规定?全新疆的规定。”红色沙漠王的司机说:“完蛋了,离开青海已经将近两千公里了,到达西藏的狮泉河可能还有三千多公里。”怎么办?几个人商量的结果是,再往前走一走,走到于田,要是于田加油站跟民丰一个样,那就只有打道回府了,车上还有一桶自带的汽油,看能不能凑合着跑到青海境内。我们奔向于田。真是让人愤怒而又无奈,于田的加油政策和民丰完全一样。我们愣怔在加油站的窗口前,半晌无语。这一刻,我的感觉就像死去活来,活来又要死去一样难受,想喊,想哭,想骂,但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乏力地沉默着。司机说:“走吧,又不是不能再来了。下次吧,下次你们准备充分一点,各种困难都考虑到,长途跋涉不容易。”
冈日波钦,遥遥远远的冈日波钦,就这样,又一次成了我寒凉无声的梦寐,成了我虚旷无影的思念。
还是司机说得对,又不是不能再来了,下次吧,下次一定把油票的事情解决好。返回的路上,我一再地说:“明年,明年我一定要达到目的。”司机也说:“要是明年你们还让石油局派
车,我一定争取再跟你们出来。”我们几个人都说:“那就一言为定。”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人说话往往是不算数的,算数的总是一些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东西。到了第二年,我们的“一言为定”就不知不觉被风吹散了。大家都忙啊忙啊,也不知都忙些什么,忙得都把冈日波钦忘掉了。直到四年以后的那个夏天,我去北京办事,事情没办成又匆匆赶回来,突然就觉得该是放弃一切杂事、蠢事、无聊之事的时候了,突然意识到了城市的糟糕也再次意识到了冈日波钦对我的重要,突然就行动起来,到处打电话,到处找人:“去不去?去西藏,去冈日波钦?”那一年不知怎么了,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共同行动,也找不到愿意为我派车的单位和愿意给我开车的司机,甚至连我自己的行动也受到了约束,单位上有人对我说:“今年的主要任务就是开会学习,上面要求一个也不能拉下,这个阶段你可千万不要离开。”我说:“不。”可是我毫无办法,我还得听从命运的安排,老老实实呆着。直到有一天,在西藏拉萨武警交通支队工作的大学同学打来电话问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