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话行不?”吴邪翻了他一眼,啪的落下白子。
张起灵正嘬着茶水,见他落定后慢条斯理的放下素瓷青花盏,擒了颗黑子在手,映得那葱白指尖几近透明。
他瞄了吴邪好一会儿,这才悠悠落子。
“…我说老板,你都被吃成这样了,就别在挣扎啦,认命吧。”
王盟拍拍他家老板的肩。
“早就说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这家伙啊~~”
“我不后悔。”
张起灵低头捡着棋子,长睫在面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当然不后悔啦,被吃死的人是我又不是你。”
吴邪趴在石桌上哼唧,下颌搁在正中那块水墨花纹大理石上。
张起灵看着他嘴厥得老高,突然说:“既然如此,那我回去了。”
“回哪儿去?”吴邪噌一下坐直身子。
“军队。”
“哎呦喂,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吴邪翻了几只白眼。
“你不是后悔了吗?”张起灵挑起眼皮,忽然一笑。
“我…”
吴邪吧唧吧唧眨眨眼,硬生生转过舌头。
“我是后悔啊,可我后悔有什么用?都到这份上了…”
小胖他们不知什么时候都走了,院子里静悄悄。
吴邪不由在心里骂道:人都死哪去了?!关键时刻居然给我掉链子!
张起灵倏然走过来,紧挨他坐下。
“你干嘛…”
吴邪刚想往后退,被他一把拉住。
“我不后悔。”
漂亮的眸子近在咫尺,越过鼻梁,目光落在花瓣色的薄唇上。
突然想起黟县那个有些荒谬的夜晚,吴邪唰一下从头红到尾。
“我知道…”
他别开目光想躲,那个人却紧抓着不放。
“离我远点!别靠那么近!!”
胖子缩在假山后动动麻木的手脚。
“有必要躲起来吗?”
“当然有。”
王盟透过假山窟窿眼使劲往外瞧。
“那军官跟三——三伢子到底什——什么关系啊?”
解子痒依旧不明所以的戳戳潘子。
后者喷出一口烟雾,悠哉游哉的回答:
“你那眼睛果然是做装饰的,亏你还四只呢!”
夏天就这么慢悠悠的过去,坐在院子里的银杏下面乘凉,一群人有的没的乱侃一气,吴邪有时候会突然笑起来。
因为太美好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一直这样。就算小院被胖子糟蹋的一团糟也没关系。
但他忘记了,乱世无太平。
民国十九年秋,凉风瑟瑟,倭寇侵华,天下大乱。
吴邪看着《大公报》上白纸黑字的头条越发蹙眉。
‘望国民镇定以救国难!日军于十八日晨突占领沈阳,同时占领长春营口安东…’
“好嚣张的倭寇!”
他将报纸丢的远远,伸出指节揉着太阳穴。
如此泱泱大国竟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让人于心何忍。
“老板,我看我们也准备一下吧,避难是迟早的事情了。”
王盟捡起报纸,抖落沾染的尘土。
“算了算了,我一个商人,除了捐钱还能做什么?”
吴邪向后靠去,果然后脑勺碰到了那人温热的胸膛。
“对不对?”他望着张起灵眨眨眼。
后者伸手捏了捏吴邪的下颌。养这么久了还没胖回来。
“轻点轻点,疼~”
吴邪被捏的嗷嗷叫,不满的撅起嘴巴。
看不下去的王盟咳了几声。
“上尉阁下,要摸回屋里慢慢摸去。”他沏上一壶上品翠眉。“对了,有您的信。”
张起灵接过信封愣了愣,看也不看收入怀里。
“谁寄来的?”吴邪仰头问他。
张起灵淡淡的吐了口气。
“孙师长。”
吴邪心里咯噔一跳,霎时将信的内容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缓缓垂下肩,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吴邪…”
葱白长指抚上自己的脸颊,吴邪闭着眼睛捉住它。
再睁开时,那双眸子依旧灿若桃花。
“我没事,不用担心。”他把他的手握在掌中。“你去看信吧。”
王盟望着张起灵消失在拐角处,这才小心翼翼的扶住吴邪肩膀。
“老板…上尉他…”
吴邪强迫自己若无其事的笑笑。
“国难当头,而他是军人,你说呢…”
“老板…”
“没关系。”他站起身,顺了顺胸口的气,还是觉着难受,便浅浅咳了几下。
他眯着眼睛对王盟笑笑。
“我啊,其实早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张起灵捏着信笺,慢慢凑上烛火。
白纸很快燃烧,化作一堆灰烬,立时被风散的无影无踪。
他还记得很清楚,粉墙黛瓦的小院里,那满身儒气的商人拉开门,笑得恍若桃花。
他喜欢那人静静的笑。
从来没有任何记忆这般清晰过,深深的仿佛印刻在血肉里,成为这个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那时候,才会想要去拾回玉牌。
那是他唯一留给他的。
掌心里的羊脂玉温润清透,细腻的触感和那个人很像。
张起灵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留恋。
风送来的气息有些湿润的味道,抬头,满眼里净是萧瑟的秋雨。
他愣了半晌,伸手推开雕花隔扇红木门。
吴邪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略微叹了口气。
“老板,上尉阁下他…”
王盟扯扯他的袖子。
吴邪看了眼窗外萧萧细雨,拎起挂在墙上的油纸伞。
“我去去就回。”
庐州的秋意一直很薄,似乎仍未脱去潋滟夏日的影子,只是这一场细雨轻轻扫过,秋日天,再暖也是凉的。
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前,被张起灵随意抚开,凌乱的垂在一边。
那时心里突然一阵恐慌,回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护城河堤上。
吴邪曾经跟他说过,这河叫包河,因为包拯他老人家是庐州人士嘛~
张起灵很惊诧,那么久以前的事,他居然连他当时的语气都记得。
他还记得那人一身墨纹织锦白绸长衫,映得缅玉腰环翠绿翠绿煞是好看,乌金扇子在掌中开合,他望着层层叠叠的荷叶笑靥如花:
下次还让小胖来帮忙刨藕吧!
心突然变得很重,叫嚣着在胸腔里跳动。
然后他意识到,那个人眼底映出的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只要他还看着我,我就不会消失。
于是便不小心忘记了,忘记了迟早要离开这件事。
“如果当初没有选择来这里,或许…”
他站在那座白石砌成的拱桥上低声自语。
“或许什么?”
油纸伞遮去漫天细雨,温润的声音轻轻敲在耳边。
张起灵一惊,回眸果然瞧见了那如花笑靥。
“没什么。”
他耷拉下眼皮,长睫掩去了眼里的神采。
“是嘛。”
吴邪也不追问,只是把纸伞举在两人之间,与他并肩望着潋滟的河面。
“后悔认识我了?”吴邪轻轻的问,眼看着细雨牛毛般跌进水里。
张起灵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垂着眼帘想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盯着吴邪。
“之前不后悔,现在不后悔,以后也是一样。”
语气仍是脱不掉的淡然,却认真的前所未有。
吴邪望了他好一会儿。“一下子说这麽多话还真是难得啊。”他勾起嘴角,漾出抹圆润的弧度。
张起灵瞧着那圆润,伸手抚上去。
吴邪还是笑,轻轻在那葱白指尖上咬下一口。“干嘛?勾引我?”
张起灵叹了声,倏的扣住他的下颌欺上去。
吴邪只愣了一下,随后便松开牙关任他攻城略地。
那个吻很粗暴很绝望也很悲伤,吴邪感到自己被冲击的甚至要流下泪来。
直到他放开他,两人嘴角还牵着暧昧的银丝。
“…又咬我…”
吴邪用手背狠抹着嘴角,红着脸别开头不愿去看张起灵。
“那你咬我好了。”张起灵凑在他耳边说。
吴邪眨眨眼,天人交战一番后,心甘情愿的蹦进了张起灵下的套,被那人从里到外舔了个干净。
“你这…混蛋…”
吴邪头晕眼花的靠在张起灵怀中,后者把头搁在他颈窝里,伸出手臂圈紧他。
感觉到那人手臂上的力度,吴邪在他怀里蹭蹭,低声问道:
“什么时候出发?”
张起灵的手臂又圈紧了些,吐息喷在吴邪脖颈上,有些痒。
“明日。”
怀里的身子掩饰不住的一僵,许久后才慢慢放松,紧接着便是声悠远的长叹,满是无奈。
“我知道了。”
吴邪埋在张起灵怀里,他看不见他的表情。
“让王盟备马给你,今夜好好休息吧。”
张起灵听得出,那温软的声音里有着细细的颤抖。
绵绵秋雨一直未停,入夜,未关紧的窗棂边一片湿润。
布满玉带纹斑的歙砚里徽墨如油,玛瑙石镇纸下的宣纸安静的躺着,紫毫宣笔轻轻一挥,泼下的墨彩刹时便晕开。
等到那人落下最后一笔,早倚在门畔的素衣男子这才上前,从后方搂住他。
“你在画竹?”
张起灵越过吴邪的肩望着宣纸上几株洒脱的墨竹。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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