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不想走;可她不能不走了。
她没有走远;还是在那座城市里。
那地方也跟众多城市一样;本身就是一个大工地;搞建筑的到处都是;但大嫂明白自己已经是一个老太婆了;谁还愿意要她呀。建筑工地不要她;别的厂家也不要她。他们宁愿要童工;也不会要一个老太婆。她在那座城市的偏僻处;租了间窄小、阴暗而潮湿的地下室;找了个背篼和几条蛇皮口袋;买了一把秤;干起了拾荒的营生。除了去公园和海边拾荒;她还去居民小区收酒瓶;收废报刊;去得多了;住在那些小区里的城里人都认出她了;如果家里有了可再利用的废物;又在路上碰见了她;就跟她约个日子。大嫂很自觉;去别人家收东西;从来都只站在门口;别人把废物抱到门口来;她整理进蛇皮口袋里;再称秤。她从来不抠秤;城里人也很相信她;她称秤的时候;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把一只脚站出来瞅。有一些好心人;见大嫂嘴皮子起壳;心想她的喉咙一定冒烟了;想喝水了;就用纸杯给她倒一杯凉开水出来。大嫂通常是不喝;她想我一个乡下人;身上脏兮兮的;怎么能喝城里人的水呢?她知道纸杯是一次性的;但还是觉得自己会把城里人的水喝脏。有一些城里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很固执;非要她喝下不可;于是大嫂就仰起脖子喝了;她分不清自己喝下的是开水还是泪水。
城里的好人和乡下的好人一样多;可是;究竟是什么把城里人和乡下人分得这么清楚的呢?
大嫂永远也不会想明白。
开始拾荒的那段时间;大嫂的收入不行;自从跟小区的居民熟识过后;收入很快就上去了;比在胡贵的工地上还多。
她那双卑微的手;捡起城里人不要的东西;之后变成了钱……大嫂为此感到很幸福。
更让她幸福的是;清明跟她在一起了。清明而今在一家石材厂上班;离大嫂租房子的地方有两公里左右;每天下班之后;他就步行回到租房;跟母亲一起生活。他的话比以前少了;但干起活来再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几个钱;也不是胡乱花掉;而是将绝大部分交给母亲;往家里寄多少;往账簿里存多少;都由母亲去处理。他对母亲说;我这样踏踏实实挣几年钱;争取回普光镇办个小型砖厂;然后再慢慢扩大……
胡贵出的那件事情;在儿子心里引起的震动;大嫂看得最清楚。
这年春节;大嫂依然没回来;清明也没回来。到了三月间;大嫂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她兴奋得话都说不明白了;她说夏至呀;我看到你写的书了!我去一户人家收废报纸;那家男主人又拿出几本书来;让我一并称了。我一看;就在一本书上看到你的名字了;我说天啦;这是我家三弟写的呢!这是我家三弟写的呢!那家男主人把书拿回去看了看;说你三弟叫李夏至?我说还不是么?他就翻开一页;说是这个人?我一看是你的照片;说咋不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哪!那家男主人笑了;说;既然是你三弟写的;这本书你就不用称了;我送你算了。那么厚一本;他就送给我了;这都是看在我三弟的面子上啊!我拿回来后;当天晚上就读;可是我读不懂啊;以前我看马经书;那上面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么些字;你这书上到处都是生字;我没法看啊;我叫清明念给我听;没想到那个家伙比我认的字还少!我说你当时不好好读书吧;你三爸写的书你就没法读了……我才舍不得卖你的书呢;我把它放我的枕头上……
两行热泪;静静地滑出我的眼眶。
晃眼间到了六月;清华高考的日子来了。六月二十号左右;我丢下手中紧要的活;回到故乡去;住在县城里等清华的高考成绩。
县城的一个朋友掏钱把我安排进了一家像模像样的宾馆;我住在那里;想着大嫂当年等我的高考成绩时露宿在学校花园里的情景;就怎么也睡不踏实。
两天之后;高考成绩下来了;清华考了个全市第二。
我把电话打到清明的手机上;手机虽然通了;但没接听。那是上午十点左右;清明肯定在上班;石材厂电锯的尖叫声使他听不到手机响。我一刻不停地按重拨键;按了约摸一个小时;清明终于接了。我说清明啦;赶快回去找你妈;让你妈接电话。我想把这个喜讯;第一个就告诉大嫂。清明说;是三爸呀;妈拾荒去了;她旮旮旯旯到处走;找不到哇。我说别管;你现在就去给我找。清明一听这么紧急;还不知道啥事呢;立即说;要得;我马上去请假。
当大嫂下午一点过把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故意以平淡的口气向她报告了清华的成绩。
电话里传来模糊难辨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大嫂才带着哭腔说;三弟;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那天余下来的时间;大嫂连午饭也没吃;就赶往火车站买票。她知道这里每天上午才有发往四川的火车;这样的时节;车票并不紧张;开车之前去都能够买到票;但大嫂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那张车票攥到手心里。她只有攥住车票了;才像获得了某种保证。
车票很顺利就买到了。大嫂没回租房;而是乘车朝城南奔去。
十五公里外的一座监狱里;关押着胡贵和她以前的几个工友。
监狱在一个乡镇上;规模很小;大门正对着镇子狭长而繁忙的独街。大嫂在一家四川乐山人开的卤肉摊上称了两斤猪头肉;就朝监狱走去。走出几步;大嫂想;那么几个人;两斤肉哪里够呢;又倒回去;添了一只很有名的“乐山甜皮鸭”。这东西十四块钱一斤;大嫂自己从没尝过;加上她早就饿了;当摊主那双肥胖而油腻的手
把剁好的甜皮鸭往袋里装的时候;大嫂的喉咙咕嘟了一声。
要在平时;大嫂来这种地方多多少少会有些胆怯的;但今天她心里装着一个巨大的喜事;她一点也不胆怯。她在门口登了记;就进去了。想象中的监狱;一定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喧嚣;事实上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不踏实。爬上一段很长的斜坡;就是一个并不宽敞的停车坪;大嫂正站在那里观望;两个狱警从旁边的房子里出来了。大嫂向狱警说明了来意。
结果;只有胡贵在;那几个工友都外出了。关押在这里的犯人;没有煤炭可挖;没有田地可种;他们接受劳教;就是被押解着去附近各地为某些行业或部门修房子。这些人;多数都是在狱外搞建筑;进了监狱还是搞建筑;但已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了。胡贵之所以没去;是因为他昨天才去了;今天留在狱内洗车。
狱警仔细检查了大嫂带来的食品;没发现异物;才把她带进亲友会见室。
不一会儿;胡贵进来了。胡贵看见大嫂;竟然一点也没吃惊;只是朝大嫂笑了一下。在他进来之前;大嫂一再对自己说;不要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不要做出怜悯他的样子;总之是不要做出在监狱里见他的样子。可胡贵一出现;大嫂就做不到了。胡贵被理了光头;这倒没什么;他以前也是理很浅的板寸头;可他那身带蓝横格的囚服;让大嫂不敢朝他身上看。他穿着深筒水靴;水靴上湿漉漉的;裤子和前襟也是湿漉漉的。他当了多少年老板了;大嫂想;他有多少年没干过这样的活了……特别是胡贵笑那一下;就像在一整块冰面上敲开了一个洞;水从那洞里漫出来;让人不是感觉到暖意;而是加倍的寒冷。
胡贵坐下来;胖大的身躯松弛着;大嫂想好了一大堆要对他说的话;这时候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胡贵显然也想说话;可他也说不出来;两片厚嘴唇不住地颤抖。大嫂想起她带来的食品;急忙打开;说胡贵;你吃些;我这就去给你要双筷子来。胡贵疲惫的眼神有了光彩;他把大嫂一拦;就用手抓着吃。那真是狼吞虎咽。大嫂看着他两只手不停歇的样子;听着他因来不及咀嚼喉咙里发出的吃力的滚动声;心里涌起只有母亲看到饥饿的孩子时才会有的酸楚。
一个在外面挣扎了多年的人;一个凭借忠诚和勤苦当了老板的人;竟成了这样
大嫂说;胡贵;没啥了不起的;人这一辈子;都要有些坡坡坎坎。
胡贵没应声;腮帮快速地蠕动着。
大嫂说;胡贵;我小儿子考上大学了。
胡贵将一块甜皮鸭的骨头剔了出来;他剔出来后;又舍不得丢掉那块骨头;放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
大嫂说;胡贵;我小儿子考了老高老高的分数。
大嫂多么希望把她的好事跟胡贵分享;多么希望胡贵能从她的好事中得到快乐。可是胡贵什么也没听见。
他把那块骨头嚼烂了;眼睛鼓了几下;吞进了胃里;接着又抓起一块鸭脖子。
规定的探监时间马上就到了;大嫂说;胡贵;我明天就回家了。
胡贵猛然间停了下来;眼里燃烧着一团火球。他就这样看着大嫂;像大嫂就是家乡那片云蒸霞蔚的土地。
他二十多年前就把家乡甩了;可此时此刻;家乡却钩子一样掏着他的心窝。
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人真的愿意离乡背井……
大嫂说;胡贵;我回去后;过两天就去杨侯山看你的家里人。
胡贵摇晃着站起来;朝大嫂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狱警就把他带出去了。
从监狱出来;看着街面上痛快淋漓地演绎着的人间世象;大嫂回望监狱大门内那段长长的斜坡;恍然如在梦中。
那还是下午五点钟左右;阳光灿烂地照耀着;但大嫂已经走到了时间的前头;她仿佛坐上了一辆长着翅膀的火车;眨眼之间;她就看到银带似的清溪河了;看到把老君山开得亮亮堂堂的映山红了——她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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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人民文学》2005年11期 作者:罗伟章
空巢
谨将此故事献给世上一切空巢的父母和离家远行的儿女
何田田最近两年里连续回了三趟国;趟趟都是为了父亲何淳安。
第一趟回去是为了给父亲请保姆;第二趟多少也是。第三趟虽然不是为了请保姆;却也与保姆有关。
何淳安是个退了休的教书先生;从前在京城一所大学里教授英美文学。妻子李延安也曾在同一所学校的图书馆工作。夫妇俩育有一子一女。儿子何元元远在广州;是一家很出名的合资企业的销售部经理。女儿何田田走得就更远了;五年前移民来到多伦多;现在加拿大道明银行的商业信贷部供职。何家的两个子女岁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