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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是最后一个来的。她也吃,也笑,吃着笑着泪珠子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
我母亲的眼泪没人看见,何况她流泪也并没有什么不快乐的,只是想流泪而已。所有的人都在忙着抢那条蟒蛇吃,除了在锅里热浪翻滚的血肉,什么也看不见了。白漫漫的热气已经弥漫了整个河床,模糊了人们眼中的一切。那条巨蟒在一个早晨被吃了个精光,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了。它就这样消失了,从雾中最后生长出来的是一棵大树,其实是那虎皮蟒的骨架。队长叶四海正在吃力地把它竖起来。他大概是喝多了,也可能是骨架太大,在一阵吃力的摇摇打晃之后,大树轰地一声倒下了,摔成一大堆七零八落的碎片。
林真老汉说,埋了吧。他这口气很像我奶奶。
人是河床上唯一的谜,他们让所有的动物都难以理喻。它们和他们共同生活在一片河床上,是灾难性的,连那些刚孵出来的小蛇,仅凭最初的直觉也会远远绕开人类。就连那些才学会走路的小孩子,看见了蛇就打,看见了青蛙就捉。大人们不但不会制止,反而会鼓励他们去捉,教他们怎样捉。谷花洲上上下下,谁都充满了喝血的欲望,只不过表现方式不同而已。当然,数来数去,最残忍的还是我父亲,但他却被人当英雄一样敬着。
父亲也很想让我成为这样的英雄。他每抓到一条蛇,就会用锋利的竹刺挑开蛇腹取出一枚血丝裹住的蛇胆,张口吞下。他还逼着我生吞蛇胆,我大约在五岁时吞下第一枚蛇胆,我仰着脖子怎么也吞不下去。他就使劲地摇晃我的脑袋,把我的脖子扭得跟麻花似的。后来终于是吞下去了,但我开始拼命呕吐,呕出了一汪墨绿色的胆汁。父亲一耳光把我掴得翻倒在地上,那条没了胆的蛇,还在他手里吱吱呀呀地扭动。父亲犹不解恨地抡直了那条蛇,对我一顿猛抽。蛇死了,我也愣愣地僵在那里,像是死了。
像我这样的男孩子,是很没出息的,很有可能成为谷花洲最被人瞧不起的男人,只能吃煮熟了的死鸡子。我父亲就骂我是一只死鸡子,一只瘟鸡,杀不出一点血来。血和酒甚至被仪式化了,一个男孩子才生下来刚满月,他爹就会用筷子沾上血酒来喂他。等他长到十八岁,他的成人典礼就是当着众多的长辈喝干一碗血酒。好像这碗血酒里,愣生生地能变出一个男人来。一个个面孔苍白的少年,也的确是这样变成男人的。哪怕是再僵死的一张脸,一碗血酒灌下肚,脸也会变得血气勃勃了。关键是你得有勇气喝下这碗酒。后来在我一天天地接近这个日子时,我父亲开始忧伤地看着我。我喝酒皮肤过敏,而且还有血晕症。为了不至于让我在那一天丢丑,我还很小时他就逼着我学会怎样杀死动物,手把手地教我,教我怎样运用那把尖刀,准确地打开一个生命的缺口。这些我都会,也并没有太复杂的技术。关键是我很怕那个放血的过程,血一流出来,我就开始号叫,好像是我自己的咽喉上被谁捅了一刀。我不敢杀死一只动物,但恨不得一刀把这个凶残的男人捅了。但也只是想想,一想手就哆嗦得更厉害,刀都拿不住了。
父亲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我脸上。从小我就是挨父亲打最多的一个。父亲想用自己的手段来制造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但我和他根本不是一路货。我甚至还很阴险。每次,一看见父亲脸特别黑,我就知道他要动粗了,这时我会主动摘下挂在墙上的牛鞭,递到他手里。那一刻他感到很失败。他需要的是激烈对抗,或者逃跑,我却是这样的一条鼻涕虫。父亲越来越不喜欢我,连打也懒得打我了。我在他眼里无疑已是一个废物,六七岁时,我像废物一样被他送给了大伯大娘,大伯大娘没有儿女,我成了他们的过继儿子。但父亲送我去大伯家的路上,我几次想挣脱他跑回来。我不是不想离开这个家,我也真想离这个残酷的男人远一点。可我还是想跑回来,或许,在我幼稚的心灵里,已隐约感到了一种被人当成废物的深深的屈辱感。
五
我的成长,始终伴随着对成熟男人那种强大勇猛的力量的向往。我渴望获得像他们一样的力量,长出我父亲那种很威风的粗壮身坯。在我成了大伯的儿子之后,我爹似乎还没忘记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每次,一看见我那有点发呆的目光,他就悲哀地皱起眉头说,你看你像个什么玩意儿?我立刻身不由己地矮下去半截。在一个真正的谷花洲男人面前,我感到深深的自卑。
那条巨蟒被谷花洲人吃掉之后,河床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还有很浓的血腥味。不下一场透雨这血腥味儿不会走。林真老汉说,他常常听见那条虎皮蟒在哭。他有点厌恶那哭声。可我看见他皱起眉头时鼻子却一阵发酸。他急忙撩起那条破毛巾堵住嘴,没让哭声冲出喉咙。老汉不想让我看见他哭,于是就更加拼命地喝酒。除了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儿,这时候全村的男人都活跃得不行,就像被那条巨蟒撑的。他们把一身没使完的劲,都使在女人身上了。夜里那床叫得古怪而奇特,歙乃欸乃的,像是船在叫,像是有人在船上荡桨摇橹。
大河边上的人,每家都有一条船,但很小,比传说中的我曾祖父的那条大船不知小多少,可也是船。洪水来了,村里人可坐在这些船里逃命,平时用来捕鱼。我父亲除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爬的,也不放过水里游的。这船模样古怪,两头尖,中间深而大,还有个洞,用来插桅杆。这样的船无疑充满了性的意味。只有逐水而居的人,才会把他们对生殖繁衍的生命本能制造成这样一个具体的形状。河边的小孩子对船的迷恋是一种天性,船可以把他们载向想要去的任何一个地方,船的敏感灵活和它的戏水与放浪,都是最接近人的天性的,它本来也就是由天性中产生的。当一条船划过水面,那条河就如切开了的动脉,再去看那条河,就像看着鲜血奔涌而出。
通过一条船,我们这些生长在河边的孩子,感受到了那种最初的性的蠢动。
我第一次尝试成为一个男人,就是像我父亲那样背着一把桨,大摇大摆地穿过整个河床,去驾我们家的那条小船。这件事具有某种象征意义,每一个河边的男孩,仿佛就是从他背起木桨走向大河的那一刻突然长大的。我打着赤膊,光着两只脚丫子,心怦怦地跳动。
我很希望自己的这个样子能被朱小菊看见。
她很顽皮,总爱欺负那些比她更弱小的动物,一路上把那些小白羊撵得咩咩惊叫。林真老汉坐在河岸的石头上喝酒时,她会突然从蓼头叶丛里钻出来,哧溜一声就爬到了老汉的光背上,两只脚丫子从老汉的脖子上挂下来,快要伸进老汉的酒碗里了。老汉总要吓个一大跳,但我很快就看出来他是假装的。
老汉叫我,春仔,打,打小菊的屁股蛋子!
我们那时都还穿着开裆裤呢。朱小菊鲜红的屁股蛋子没羞没耻地撅在老汉的背上,我却很害羞。我那时才多大呢,居然对男女之间的奥妙有一点察觉了。我虽是个乡下小子,打小还有点诗人气质,很忧郁。我很忧郁地把两只小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老汉看见我这样子就更加开心了,他问我,春仔,把小菊给你做媳妇,要不要?
我的脸一下就红了。
朱小菊呢,这小不要脸的居然也摇头晃脑地问我,要不要嘛?
小姑娘眉眼很黑,长得像个小男孩,却又有着像羊一般湿润的眼睛。她盯着一个人看,就一直盯着,
2007…5…21 16:34:35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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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觉不像被人盯着,就像被一只好奇的小野猪盯上了。很有几年我最害怕见到的人就是朱小菊。每次一看见我她就追了上来,你是我男人,你是我男人!她大声喊。突然有一天她就不喊了,脸色通红的,见了我只羞涩地一笑,又把头一勾就加快了脚步,走了。我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我的变化是胆子忽然变大了。看见了她我就想捉住她,想要狠狠地报复她。现在轮到我追着她喊了,小菊,你是我媳妇儿,你是我媳妇儿!我一喊她就伸长了脖子四下里张望。
你小点声!她匆匆地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发抖。
还有一回,我想要捉住她,她抓起一根树枝像荡秋千那样一荡,就从我头顶上飞走了。树丛一阵摇晃,我背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我从来没有捉住过朱小菊,她又溜又滑,像一条泥鳅。
那天早晨,我背着两把木桨在河床上东张西望,四下里捕捉朱小菊的身影。我早就想好了一套花言巧语,打算把她骗上我的船。在谷花洲,几乎每户人家都有这样的一条小船,就泊在靠近矶头的一个洄水湾里,看上去就像浮满丁水湾的黑色瓢虫。洄水是一种奇怪的水流,它总是流向岸边。那些在河心里漂泊的东西,只要遇上了洄流,就会漂过来,拥挤到岸边,再也不会漂走了。就是不系缆,泊在洄水里的船,也很少有漂走的。
沿着一弯月牙形的洄水,是河床上长得最茂盛最鲜嫩的一大片水草。牛羊最爱吃了。我知道朱小菊就在这里放羊。有时候她为了躲着我,就藏在草丛里。我屏息看着,看见草尖上伸出一对羊角,还以为是只羊呢,走近了,却是一对羊角辫子。我偷偷伸过手去,像捉蜻蜓似的,还没挨着她,朱小菊就尖叫了一声,逃走了。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