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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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1-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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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却是一对羊角辫子。我偷偷伸过手去,像捉蜻蜓似的,还没挨着她,朱小菊就尖叫了一声,逃走了。逃走的也可能是另外一个小姑娘。 
  无拘无束的头上插满了野花的小姑娘们撒满了河床,脚踩到哪里,哪里便印上了一个湿漉漉的水印。她们的光脚丫子,总是沾满了近岸浅水里的浮萍。每家屋里的牛羊、鸭子都是由她们放牧。等她们再长大一点,就得像我姑姑那样,下地去干一些女人干的手脚活儿。现在她们都和自己的小牛小羊一起成长着,这可能是河边上的女孩子最快乐自由的一段时光。她们是在河床上一天天变得美丽的,然后她们就会在地里、在灶门前、在纺纱时、在床上开始另一种变化,变成我姑姑那样子,又变成我母亲和大娘的样子,最终变得像我奶奶那样,又老又丑,但谁都会说她很有福气。 
  天气好时,我奶奶也会上河床来。她没事可干,洗衣服家里人怕她掉进河里淹死。一个小姑娘死了倒没什么可惜的,像我奶奶都活得这么老了,若是淹死了反倒要让人扼腕叹息。奶奶下河坝时走得小小心心的,她迈着谷花洲的最后一双小脚,好像生怕损坏了文物似的。她很喜欢和那些小姑娘们一起玩。小姑娘们把手架在额头上学小羊咩咩地叫,我奶奶也把手架在额头上学小羊咩咩地叫。林真老汉笑得喷出一大口酒,他骂,你看这个老不死的! 
  我看见朱小菊了,但我把怎样骗她的一番话突然全忘了。是朱小菊先看见我,她看见我在解系在树桩上的船缆。她眨巴着眼睛,好像很惊讶地问,你这是去哪啊,春仔?我说去河心里看江猪子。她点了点头,好像很相信我的话,看见我已经上船了,她惹人怜爱地说,像是哀求,春仔,把我带去吧,我也想去看江猪子。 
  我的血一下子就热了,真想把她抱上船。船很小,往大河里一划就更小了。田地开垦得越来越大,船就越造越小了。没谁再靠船去讨生活了。更没谁想要驾一条船远走高飞。这样一条船,农闲时去河里撒撒网,捞点鱼虾足够了。它实际上已经成了玩具。它也小得真像是大人们的玩具。 
  两个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把船划到了河心,那里是我们从未到达过的地方。朱小菊安安静静地坐在船舷上,把两条腿挂在河流上,用脚尖去勾那些浪花。浪花异常敏感,她的脚尖一触到哪里,哪里的浪花就会支棱起来,叭地一朵,叭地又一朵,一朵一朵地挨着绽放。 
  小菊惊喜地叫了一声,鱼! 
  我扑上去,捉住那条鱼,鱼在我手里一挣,我心头一阵惊恐,就像自己要被抓住一样,赶紧把手松了。那条鱼飞快地游走了。我看见的是它抛下的一条影子。但我刚才那一扑,却让小船摇晃起来,一时浪花四溅,朱小菊又开始尖叫了,紧紧地抓住船舷。这让我感到刺激,我故意把船摇晃得更加波澜起伏。她开始哭。她越哭我越能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原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想报复她,一直就等着这么一天。直到朱小菊一身是水的柔软身体拱进我的怀里时,我才好像突然找到了一种感觉,我感觉到了令人销魂的颤动。我开始在她身上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上乱摸,我摸到一个地方,就听见一声唉哟,她叫,像火烫着了一般。后来她全身都像着了火,她的手指使劲抠进了我的背脊,我咬牙忍着那像火一般的灼痛。她开始叫我的名字了,春仔,春仔,春仔,在这一连串的呼唤声中,我感到自己正在变成她的声音。 
  许多水乡少男少女的调情游戏,大多就是这样开始的。当一声歙乃响起时,我和朱小菊搂成一团,已经躺倒在船舱里了。船在一瞬间不动了。 
  这个瞬间往往能决定两个人的一生。一个男孩如果把哪个女孩睡了,那你就得搂着她睡一辈子。这是我故乡的规矩。你睡了一个姑娘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但你睡了她却不肯一生搂着她睡,麻烦就大了。那姑娘的家人,会找上门来放你的血。这样的事我小时候曾经见过一次。那是真正的放血,那个不负责任的熊包男人被捆在树上,他身体上的某个部位被柳叶刀一划,就有细细的一条血线流出来。这个男人不会死,也不会影响他生儿育女。但没有哪个女人敢嫁给他了。他身上做了一个看不见的记号。放血还是便宜了他的,最激烈时,甚至会引发一个村庄同另一个村庄大规模的械斗。乡下人以死相拼,并不是为了维护女儿的贞操,而是为了让一个男人活得像一个男人。 
  那次我没有做掉朱小菊。我和她那时都还太小了,还不知道男人和女人该怎样睡。但我们的衣服都被扒光了,都不知是谁扒光的,怎么扒光的,o我看到了一个最让我震惊的朱小菊,她的眼睛瞪得溜圆,两条腿惊恐不安地张开着。这样子就像一个马上要生小孩的女人。我吓坏了。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长出粗糙的皮质和男人粗壮的骨骼,夜里,听着玉米稞子拔节的声音,我甚至能听见自己长高的声音。每天我都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仿佛受到某种神奇力量的催发。 
  朱小菊也越长越漂亮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害羞。这个小女人的乳房已开始长得小巧挺拔,摸上去跟青果子似的,我知道她还在长,这种不知会长多大的感觉让我怦然心动。每次我们在一起时,都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奇异而甜蜜气息,就像我小时候吮过的那朵棉花的花蕊。或许就是这样的气味,加速了我的成长吧。我总是亲她,吮她,但始终只在她的身体外围转来转去,最终也没有找到一种进入她生命的方式。 
  我很怕看见她光着身子的样子。更准确地说,我对女人生孩子怀有极大的恐惧,那种恐惧感让我摸不着头脑,不知为什么。 
  朱小菊走的那一天异香扑鼻,她的脸上长出了两朵花。 
  她已经十六岁了。 
  河边的女子发育得早,十六岁的朱小菊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眼看着她一天长得比一天红润丰满,我却像永远留在少年时代了。这两年里我们少有往来。她一看见我就笑,带两个小酒窝的甜笑。在她眼里,我这老长不大的样子一定挺好笑吧。 
  很快我就发现,她的笑,是因为她脸上长出了两朵花。这两朵花让人觉得她老是在笑。 
  女人们说,脸上长花的女子,那一定是怀上了。朱小菊走过来时,女人们全都不吭声了。朱小菊一走过去,她们又都说开了。朱小菊头也没回,却又异常敏感。几个小孩子张着眼看她,她突然抻手一指,呃,看啥呢,看啥呢,还不赶快滚,小兔崽子! 
  走到一条岔道口,她停顿了一下。她开始的方向是朝着林真老汉的那个方向,她听见老汉在树林子里呵斥着谁,大概是一只什么畜生吧。她突然把身子一偏,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脚尖便朝着河边的石矶了。 
  她已经走到了另一条路上,她越走越快,变成了小跑,我想追她也追不上。 
  我看见朱小菊仰起脸儿,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春天早晨芳香四溢的空气。恰逢蓼头叶开花的时候,俏丽花容的深处,少女亭亭玉立。我看见她脸上荡漾着开心的笑意。然后我看见朱小菊把她的衣服迅速地扒光了,一个白白的背影奋力一跃,我感到她正从这边的世界里顺利地往下落,然后带着整个河流奔腾起来。 
  这是那个春天里最有感染力的形象。 
  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隐约约听见了哭声。然而朱小菊再也听不见这样的哭声了。她的耳畔终日响彻着刺耳的骂声。她爹骂她,她娘骂她,她的兄弟姊妹都在骂她,谁都在骂她,臭婊子。全部的原因就是她脸上长出的两朵花。那是蝴蝶斑,蝴蝶斑就是妊娠斑,这是我们那里的逻辑。其实我们那里是很开放的,一个女孩未婚先孕也并不是什么丑事,但得有个男人认账。问朱小菊是哪个男人干的,朱小菊说谁也没干,她只是夜里做梦想着要生一大帮孩子,醒了就长出了两块蝴蝶斑。朱小菊最终没有指认出一个男人来。她爹说,莫哭了小菊,屋里有绳,河里有水,你看你还缺啥呢? 
  就缺一口白木匣子了,朱小菊心里有数。 
  她还远远没有活到可以睡一口黑漆棺材的年岁。她只能睡在这种用白木板临时钉起来的匣子里。她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时还光着身子。她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了才跳进水里,就是为了让人们看清楚她的女儿身吧。那天谁都看清楚了,朱小菊还是女儿身。她金黄色的胸脯高高地耸立起来,小腹却平坦而光滑,就像水的反光一样清澈明朗。你没有见过从水里捞起来的女子,就无法相信那种安宁、圣洁甚至隐含着某种启示色彩的表情。我原以为一个人在水里淹死了的样子会很惨,眼睛和嘴一定是惊恐地大张着。我没想到死了的朱小菊这样美,她真美,一个鲜明水灵的胴体,几乎是以一种完美的姿态展示在河床上,微微睁开眼,宛如一个魅力四射的水神。 
  哗地一下,一幅新纺的白大布抖开了,把这一切都遮蔽了。小菊爹挥舞着手里的铁锨,在空中劈着,砍着,顿时满天骄阳闪烁。天啊,天啊,他一声追赶着一声地喊叫,那悲怆的声音,在我遥远的少年时代响起经久不息的回声。 
  哭得最伤心的还是小菊妈。老妇人把一颗白发苍苍的脑袋仰起来,仰起来,她张开嘴拖得那么长,似乎不会发出哭声了,又轰地一下栽下去,脸就贴在覆盖在小菊身上的大白布了,这才听见哭声了,不是她在哭,像是那床大白布在哭。 
  你啥也不缺啊,你就缺个心眼儿啊,小菊…… 
  白大布哭得皱成一团了。 
  几个男人开始在朱小菊不远的地方挖墓穴,一镐一镐地掘下去,每一镐都像是在确定另一个世界的深度。我没想到埋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要把墓穴挖得那么深。被翻开的泥土正慢慢地散发出热气,又混进了许多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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