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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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1-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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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奇热,谁都盼着下一场透雨。后来雨真的下了起来,连我父亲也会光着脑袋冲进大雨里,大喊大叫,下吧,下吧,使劲下吧。一道白沫挂在他的嘴角上,就像牯牛嘴边的唾沫。连我那眼快要瞎了的老奶奶,也站在廊檐下看雨。她老眼昏花,看着硕大的水珠子从天上掉下来,就像看见谷子从天上哗哗地掉下来。谁都没想到这场大雨会给谷花洲带来灭顶之灾,在人们放松了对洪水的警惕后,谷花洲暴发了前所未有的秋汛。 
  河坝决口时,水声其实不大响,嗡嗡嗡的,在无垠的黑暗中,谷花洲这世界上渺小的一角,忽然出现了好些黑点,像是比夜色更黑的成群苍蝇,在屋场周围打转儿。幸亏我爹那夜还穿着蓑衣在河里撒网捕鱼,下雨天,鱼都涌上来了,伸出头来呼吸。他站在船上,发现自己离天空越来越近,这是河水在上涨,但他并没有注意,他也看到了那些小黑点,也以为是苍蝇,伸手一抓,那黑点儿似的东西竟是泥点儿。天哪,怎么从天上落了这么多泥点儿下来了?他暗自惊叹,那泥雨却越落越密,掉在他的光脑壳上,脸上,钻进眼睛里。伸手一抓,就是满把的湿泥。他这才慌了神,弃了船,朝河坝上跑,整个河坝似乎都在蠕动着,挣扎着,像是复活了的古动物的骨骼,又像那条被他杀死的虎皮蟒又活过来了。我爹听见了,那低沉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已经开始隆隆作响了,河坝斜坡上的石块,都在往下掉,有的摔碎了,石头滚动着,猛烈地扫着他奔跑的腿。我爹扑通一声,脚踩一个空,要不是有股干巴劲,死死地搂住了裂缝的边缘,他可能就掉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缝隙。那成群的小黑点,正是从河坝的裂缝里进溅出来的。我爹挣扎着站起来,一边来回奔跑,一边用他粗大的嗓门儿吼叫,发大水了啊,发大水了啊! 
  那嘶哑的嗓门儿,竟像是林真老汉在喊。 
  河坝还在炸,炸开一条裂缝,又炸开一条,泥雨下得越来越大,像要把这个叫谷花洲的村庄彻底埋葬掉。河水已经淹没了坝外的河床,沿着堤脚软软地展开来,软软的,一条大河全都软成了水,实在看不出有多大的力量,可大坝却在吱哑吱吱哑地摇晃,平时看上去多么强大的河坝,其实又很脆弱,在软软的河水跟前,甚至有万般无奈之感。 
  我父亲嘶哑的嗓门儿终于叫醒了睡梦中的第一个人,我奶奶。这个瞎了眼的老太婆,奇迹般醒了过来,摇摇晃晃的,用手里的拐杖捅开了一扇门,又捅开了一扇门。我奶奶朝大坝瞅一眼,小声说,水来了。看那神秘的样子,就像说出了一个秘密。 
  队长叶四海也被噼噼拍拍的开门声惊醒了,披着件褪了色的黄军装,朝那些慌乱的人群看了一眼,神气活像一条公牛。 
  出什么事了?他厉声问。 
  一村的人都还没有彻底醒过来,还停留在似睡似醒的半昏沉神智之间。 
  我奶奶突然无比亢奋地喊了一声,快跑啊! 
  轰地一声巨响,大坝炸开了,一整条大河的水,都从那决口里冲了出来,这时的水不再是软软的了,如排山倒海纵横决荡,刚才还拥挤在一堆的人,瞬间全被惊涛骇浪打散,那么小,那么弱,成了一片片在水中翻过来覆过去的树叶了。只有有经验的人,才会从这场大洪水里逃生。跑水不能在洪水前面跑,任你跑得有多快,两条腿的人类也跑不过没有腿的洪水。跑水得对着洪水跑。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跑,那才有救。我奶奶一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洪水,她比那些青壮劳力跑得还快,一村的男女老少都跟在这瘦小的老太婆身后跑。 
  跑出来了的人,站在断成了几截、已经像是孤岛一样被水围困的河坝上,看着那些在栏里关着或用绳子拴着的牛羊猪狗,它们都在洪水中挣扎,它们全都跑不掉了,人类只顾自己的性命,却忘了给它们打开门,解开绳索或铁链。死亡,把这些无辜又无助的生命拴在原地,那没有语言几近荒蛮的绝望叫声,在洪水淹没它们之时引起阵阵回声。 
  跑不出来的还有房子。那些干打垒的小土院,被洪水一泡,脚就软了。村里倒下的第一座房子是我们家的,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房子倒了,我爹砸脑袋,突然暴发出一阵号啕哇哇的大哭,绝望得恨不得重新跳进洪水里去淹死。那哭声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像是野猪和獾狗在叫。我的房子啊,我的房子啊! 
  紧接着又倒下了一座,那家的主人也惨叫一声,号啕哇哇地大哭起来,像我爹那样砸脑袋。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每塌掉一座房子就跟冒了浑浊的水泡似的。有人跑下水,很快又跑上来,上蹿下跳,那个慌张,就像世界末日来了。洪水荡涤着一切,将人类用血汗和泥土垒起来的栖身之地一一摧毁,连叶四海家那幢全村唯一的瓦楼也没放过。但这会儿早已听不见哭号了,还在村里的房子倒了一半之后,就有人开始笑,开始数数,开始把巴掌拍得呼啦啦响,啊,又倒了一座,啊,又一座…… 
  那声音无疑是兴奋的,甚至充满了惊喜,奶奶的,我们家的屋塌了,你们家的屋也塌了,奶奶的全塌光了,全都一样了,老天爷可真公平呀! 
  这就是谷花洲的人,是他们最真实的精神状态,他们可以面对灾难,但绝不可以面对不公平的命运。天灾人祸也好,受苦受难也好,都该扯平了,一起去承受一样地活着。 
  水终于退走了之后,谷花洲像被一把抹平了,只有那些水杨树还在泥沼中静静地伫立着。奇怪的是,除了那些人们养的牲口残留在泥水中渐渐化为腐尸,不见一具动物尸体。跑了,狐狸跑了,野兔跑了,獾狗跑了,河床上所有的野兽全跑了,灾难降临之前,仿佛有个神秘的东西在指挥它们。人类也侥幸又躲过了一场灾难,这得感谢我奶奶。我奶奶最后站定的那个地方,就是谷花洲后来重建的村庄。她不但是村里年岁最大而且是一个最受尊敬的老人,而且还让村里人觉得格外庆幸。一个村庄里有了这么个长寿老人,这个村子即使重新建过一遍,也会觉得岁月很深,并且感到格外祥和。 
  唯一没有躲过这场灾难的是林真老汉,他太相信那棵大树和自己筑起来的鸟巢了,可能根本就没跑。而且,在洪水退走之后人们好像把他忘了,后来还是人们在清点死了多少猪狗多少牛羊时才顺便想起了他。其实他隐藏得也不太深,只有眼睛亮一点,仔细一点,不用走进林子就能看见他,他的尸体从他筑在树上的巢里倒挂下来,像一只挂在树上的死猫。 
  林真老汉死了很久都没被人埋,他死得太古怪了,又与一场灾难紧密相连。何况那时大伙儿刚逃过一场浩劫,惊魂甫定,更不想挨近那不祥之物。过了几天,村里人都闻到了从林子里飘来的腐烂的气味,我那自称什么鬼都不怕的父亲拎着一面铜锣,麻着胆子走进树林里打算把老汉葬了。埋死人是得打铜锣的,这是谷花洲的风俗。可我父亲一走进树林就把铜锣扔了,打起飞脚来往家里跑,好像有一群鬼在后面追他。 
  半夜里那面铜锣自己响了。那夜很黑,还起了一阵大风,几乎每户人家都是老老少少搂在一块儿睡的。那是谷花洲有史以来最让人惊恐不安的一夜。连公鸡都忘了打鸣。早晨起来,就看见河床上兀地冒出了一座新坟。我奶奶说,那座坟是林真老汉自己埋的。是他的魂埋的。我奶奶亲眼看见,林真老汉的灵魂把自己的尸身背进墓穴里,埋了。奶奶还说,每隔七天,不管是天晴下雨,林真老汉就要从坟墓里钻出来,把那座坟加高一些。奶奶每次看见那个亡人在月光下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就要流泪。是我父亲看见奶奶手心里没洗净的泥土,头发上还沾了不少夜露。奶奶的秘密被揭穿之后,竟露出了一脸少女般娇羞的表情。 
  我爹拦着不让她去了,她突然怒不可遏地骂道,我不去谁去?谷花洲的男人都死绝了啊! 
   
  七 
   
  人在茫然的时候,最好是走到一条河边,你立刻就有了方向感。 

2007…5…21 16:38:36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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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4月8日第 14 楼  


  现在我离开家乡已经二十余年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经历就是一个乡下人走进城市的历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几乎忘了那片河床,和河床上的那个村庄。对我本人而言,谷花洲已经没有多少家园的意义,它早已留在了我荒草蔓延的记忆的尽头。但每隔三年两载,我也会抽时间回去看看,只是看看,那个在我的回忆中偶尔浮现出来的故乡,我是永远也回不去了。 
  我一个人沿着河坝走,和河流一个方向。 
  已经很少有人能认出我。又有一些熟悉的面孔不见了。他们死了。那些曾经追着野猪又喊又叫的狗们,已经没一条活着的。村中玩耍的小儿中,也会多出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在我往返于谷花洲的途中降生了,我还来不及认识他们,但大致也能猜出谁是谁家的孩子。村中像我这样四十出头的人,已经有不少都抱上了孙子。这让我每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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