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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都快七十岁了,都很健旺。父亲还能下地干活儿,百多斤重的担子挑在肩上,腰不闪,腿肚子不打颤。如果动物也是人,我父亲背了一身命案。可现在几乎是一个慈祥老人了,他的光脑袋和孩童般的面孔,看上去就像一个乖孩子。闲时他也会把那杆火铳从墙上摘下来,坐在门口迎光的地方,用砂纸反反复复地打磨,又用沾了油的抹布揩得闪闪发光。他的眼睛在这时会放出奇异的亮光,我想他一定是看见了自己年轻时举枪瞄准的情景,面对这样一杆火铳,鸟兽永远都会感到绝望。我听见年老的父亲叹息了一声,现在连麻雀都很少见了,只剩下人了。
母亲很少再下地,自然不必再纺纱了。那辆吱嘎作响的纺车,终于是没纺过一个世纪。母亲把它拆了,用来作引火的烧柴。干了那么多年的竹子,一点就着,烧过后连灰都没有。她现在每日就在屋后的小院里莳弄她的葫芦。我娘是很会种葫芦的,那时我们家肚子里装着一半的东西,就是葫芦。但我娘现在种葫芦已经不是为了吃,这只是一个乡下女人的爱好,就像城里的女人爱养些花花草草一样。她把种子撒在土里,不久就惊喜地看见葫芦苗长出了一小片叶子。她惊喜地看见葫芦藤爬上了架子,开出了一朵小兰花。她惊喜地看见头上的葫芦一个个吊下来,一天长得比一天大了,这个时候就不用她管了,葫芦在架子上独自丰满,独自成熟,大大小小地吊满了我母亲一头。母亲始终是惊喜的,她一生受苦受累,却能随时发现这一点儿一点儿小小的惊喜。葫芦长大了,嫩的吃下肚去,老的做成水瓢,又把籽儿留下来,到了来年再种。一年自有一年的辛劳,一年也总有一年的收成。
母亲的一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
在谷花洲葫芦也是被仪式化了的一种果实。结婚娶亲时,一个葫芦锯成两半,新人各执了一半,盛满了酒交臂而饮。我父亲母亲一辈子不知丢了多少东西,但他们结婚时的两把瓢,还挂在这家里的墙壁上。这样的风俗其实也与河流有关,葫芦的葫与浮谐音,守着这一对葫芦瓢了,他们这一生就不会沉下去。葫芦好种,易活,肯挂果。这使它和北方的枣子花生一样,又具有了繁衍的象征意义。谷花洲的女人每生下一个孩子,就要锯一把葫芦瓢,既能给这孩子带来幸福,又是做娘的死了用来喝血水的。女人每生一个孩子,就要喝一瓢血水,我娘一生生了九胎,有七个孩子活下来了。但她也得喝九瓢血水,长长短短都是一命呢,在娘的肚子里怀过的就是一条命呢。
娘每见我一次,就要说一次,说她就快要死了,说得那样坦然。可等我一走,她又特别怕死,她要活着,活着盼我下一次回来,当然也盼着我众多的弟妹。他们和我一样,也先后以各种方式离开了谷花洲,远离了这片河床和这条大河。这无穷无尽的期盼,似乎就是她活下去的理由。但我父母亲自己却不愿去城里。他们才是真正的谷花洲人,生老病死都要守着这里。我与故乡的最后一丝联系,是与这种血缘传承联系在一起的。如果他们死了,我还会回来吗?
我挑起水桶去大河里担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闷得慌,想干点什么。
水要翻过河坝,去大河里担。
我父亲年轻时每次都是傍晚去担水,顺便在河里洗个澡。他干净的被阳光晒成了古铜色的肌肤,总能让我后来的回忆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只要想起他,我第一个就想起他挑水的样子。我看见他向我走来,腿肚子上的肌肉一绷一弛,从他身后望去,可以望见那条越来越浑浊的大河,和河面上升起的点点渔火。这让我感到奇怪。我总是通过一个男人一个父亲的形象看到那条大河,而不是通过母亲。
女人们总是在大河出现之后才逐渐浮现出来。很多的女人在河边洗衣服。杵衣声,欢笑声,衣服忽地一下抻开的声音,把河流搅得缤纷一片有声有色,可是她们自己却像是一个个映入水中的倒影,散漫在水里,飘摇在水里,化了。这让我感到女人同河流的联系可能更神秘更深远,更有迷惑性。
河床上又到了接近黄昏的时分。蓼头叶长高了,水杨树也长高了。偌大的河床上这会儿还不见一个人影,只隐约传来零星的浪涛声。已是春夏之交,花早已开过了,晚开的几朵花,都把自己打开了,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整个河床似乎都刚从极度的亢奋中躺下来,很累了,想要睡了。我嗅到了一阵阵暗香,就像一个姑娘在熟睡中发出来的。一个人站在这广袤的河床上,瞬间会感到自己已置身于世界之外。你会看到一条伸向某种深度的小径,它包涵着深深的诡秘。你慢慢地走着,就像极其深邃的一次旅行。
太阳快要落水了,阳光涌进了整条河谷,落日并不是慢慢沉人大河的。太阳落水是刹那间的燃烧。我的目光朝水面移动,看见那条河又流过来了,从关山重重中流来这样一条大河是不可思议的。我知道它的上游全是山,是峡谷,流到我们这里却制造了大片大片的河床,而它自己也变得宽阔了,眼前满是涌动的浑黄色水流,使我伫立的这片河床充满了动感。脚下的一切都涨了起来,轻得一点分量也没有。这让我感到忐忑不安,我看着它,愣愣的一脸迷茫。天地间真的有这样的一条大河吗?我突然感到自己的生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缥缈过。
但往大河里一走,一切又变得真实了。尽管被河流带走的东西很多,有些东西是不会随滔滔不绝的河水一同流逝的,比如说那些与河流有关的性格,它会永远留驻在你的生命里,孕育了河床上男人那种强悍又血气方刚的气质。河床上有很多这样的男人。一个河床上的汉子,活到八十岁,你仍然能在他皮肤上一掐一个血印子。
这样的男人是无法在河床之外找到的。
我突然明,白我的曾祖父为什么把那条大船驾临这个地方就再也不走了,我看见了,那个性情倔强的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他在晚霞密布的天空下扬起一只手臂,他的手陡然颤了一下。他看见这片河床。他老了,得把自己埋在土地上。这并非我脑子里忽然飘过的一个奇想。我看见许多沿河的坟墓前,都立着一块雕琢成船帆形的白色墓碑。那躺在青草与白帆之下的,肯定是一位在河上闯荡了一生的驾船人。他们就是长江中下游平原最初的开垦者,然而他们的血脉还是这条河,一条勇猛剽悍的河,不老的河。
我把两只水桶灌满了,往家里走。生命中多了股暗藏的力量,我走得就不再一摇一晃了,那是因为心里装着一条大河。但到了家,仍然感到陌生;怎么也感觉不到这是我的家。母亲也把我当客人了,不住地给我夹菜,一声一声地催我,吃啊,吃啊。我却不时停下筷子,出神地望着房梁上挂着的一条条熏肉和一串串晒干了的红辣椒。乡下人吃饭口重,碗碗菜里都是辣椒,一只饭碗扒光了,仍是血红的,这样的饭菜我已很难下咽了。母亲以为我心情不好,又想起谁来了,母亲叹了一声说,那些事都过去好多年了,莫要总是放在心上。
夜里我睡在朝阳的那间南房里,有张土坯垒的床,铺了一层干稻草,又弄张凉席垫上。稻草搂到阳光下晒过了,晒得火热火热的,有一些未脱尽的谷子居然长出了秧苗。江南依然显示出它无所不在的蓬勃生机,夜里能听见庄稼和孩子都在拔节的声音。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很黑,连窗户也不知开在哪里。但能听见风把窗叶推来推去,飘进来一股热烘烘的牛粪味儿。还有那些蟋蟀儿、虫儿,都在这寂静村庄的每一个角落里低低地唤着什么。这声音叫得我怦然心动,就像在心里叫。我久久不能人睡,老觉得有人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边上来了。我感到有一双眼睛凑近了窗口。她在偷窥我。我嗅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水腥味,似有什么东西开始在我身上流动。我真想低声对她说,别看了,这床上只躺着一个老大不小的陌生男人,你早就认不得了。
隐约传来一阵哭声,大概是谁家的汉子在打老婆。谷花洲的男人,永远还是这样啊,心里不痛快就拿女人撒气。打够了,又会扯掉女人的裤子,还要彻底灭灭那股邪火。那女人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听来又有一种莫名的悲欢交集。
醒了,打开门,却是一个异常寂静的早晨。我枕着枕头的那片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打湿了,这才猛然悟到,我是枕着那默默流动的浪涛声睡过一夜的。我起得很早,门外还不见一个人影。但我仍固执地相信,这天晚上有很多人来找过我。他们悄没声息地走近了我的窗户,又悄没声息地一个个走掉了。
又要走了。我踏上了河边上那条发白的土路,太阳晒得我长时间沉默不语。我看见我在走,然而那只是我倒映在水里的影子迈出的脚步。离别的忧伤因而就有了游戏的味道。又听见谁在喊我,是娘送别的声音。我慢慢转过身去,把目光洒向那片河床。一群光着屁股的小孩正在草甸子上打滚,白花花的一片光屁股,快乐无比地扭动着。它让我在一瞬间完全恢复了对昨日的记忆,那里面曾经有我。转过一道河湾,我再回头去看时,看见的已经是很多晃动的大人的身影,男人挑着水桶,女人们抱着装满了脏衣服的盆子,正静穆地走向那条大河。
原刊责编 朱燕玲
'作者简介'陈启文,男,1962年生,湖南临湘人。1982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发表小,说、散文三百余万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初级阶段》,中篇小说《城市猫眼》、《颠覆》、《仿佛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