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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奶奶也不过十几岁。
奶奶想,他们还这样小,怎么就离开了家呢?
奶奶这样想着,就将木楼的门缝轻轻拉得大了一些。就在她伸出头,想将这支队伍看得更清楚些时,突然发现了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的红军。奶奶每说起这个年轻的红军,声音就会变得幽细下来。她说,当时他的灰军服已被雨水淋得透湿,在黑暗中泛着僵硬的颜色。他一定是饿得实在走不动了,趔趔趄趄地来到木楼前,双手扶着木梯,慢慢仰起头,一下一下地朝上张望着。冰冷的雨水仍然不停地泼洒下来,落到他的帽檐上,又像瀑布一样冲刷到他的脸上,再顺着脸颊汹涌地流进他的衣领。他的衣领已拧得很歪,看上去松松垮垮的,干瘦的脖颈上几根筋骨挑着湿漉漉的皮肤,从里面嶙峋地伸出来。
也就在这时,奶奶的目光刚好与他碰到一起。
每当奶奶说到这里,就会忍不住流下泪来。奶奶说,已经几十年过去了,她仍还记得那个目光,那是一种饥饿的目光啊,因此非常的亮,在黑暗中几乎亮得有些耀眼。当时,这个年轻的红军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周围响着震耳欲聋的雨声和流水声,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清楚。总之,奶奶看到他的双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又翕动了一下。
奶奶盯住他看了看,突然转身扑向木楼的深处。
奶奶在吊炉的火塘里翻弄一阵,扒出两个土豆,用一块布片包了,又来到木楼门口。她原本打算从木梯下去,但门刚打开,一阵狂风夹着雨水卷进来,将奶奶围在身上的麻布片刮掉了。奶奶连忙又躲进木楼,趴在门口,伸手将土豆朝那个饥寒交迫的年轻红军递下去,嘴里一边大声喊着,给你——拿好啊!
然后,又大声喊,吃吧——拿去吃吧!
那个年轻的红军先是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就那样仰着头定定地看着奶奶。奶奶又朝他打了一个手势,将手里的土豆挥了挥。突然,那个年轻的红军后退一步,又朝下一蹲,身体朝上一跃就高高地跳起来。奶奶没有想到他竟然能跳那样高,细瘦的身体在风雨中几乎被吹得飘忽了一下。就在他跳到最高点时,两只手也同时伸过来,将那两个土豆准确地拿过去了。奶奶摇摇头,叹息一声说,那天夜里,她第一次知道,人在饿急了的时候竟然还可以那样吃东西。奶奶说,这个年轻红军的两脚刚一落地,那两只土豆连同包裹的布片只在他嘴边一闪就不见了,黑暗中,她只隐约听到“呜——”地一声。
四
龙卓曾无数次想,那个年轻的红军究竟是什么样子?
奶奶的讲述,使他对他充满各种各样的想象。但奶奶所讲述的似乎并不固定,每一次都会又添加一些新的内容,这就需要龙卓自己归纳,重新整理,从中寻找出新的有价值的情节或细节。比如又有一次,奶奶就似乎已忘记曾经讲过的内容。
还是那个年轻的红军。还是那样一个雨夜。奶奶说,当时寨子里的人们都已睡下了,但一听说红军就要开来的消息,立刻纷纷冒雨逃到扎摩梭山上去丁。其实当时已有些迟了,而且,那条通往扎摩梭山的小路要经过寨口,因此在当时,人们是应该与红军的队伍相遇的。但是那天夜里,有一段茶马古道被山洪冲断了,红军前进受到阻碍。因此,待他们将路修好,再沿着扎摩梭河一路开过来时,就只剩了一座空空的寨子。
在那个雨夜,奶奶也跟随人们一起跑到山上。
但是,她很快就改变主意,想回寨子去了。
还是因为裤子的问题。奶奶没有裤子,连围在下身的布片也已破烂不堪。那时她已是十几岁的大姑娘,这样站在寨子里的人们面前,她实在感到难为情。她想,她宁愿冒着危险回去躲到木楼上,也不能再这样待在山上了。于是,在那个雨夜,奶奶就从山上下来,又悄悄地回到了寨子。就这样,她就看到了那些刚刚开进寨子的红军队伍。
奶奶说,她刚刚看到他们时,真觉得这是一群很奇怪的人。她搞不清他们究竟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而且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深夜冒着大雨来到扎摩梭的泽吉。他们就那样横七竖八地歪在街上,坐在雨里,身上的灰军服已和泥水浑然一色。但是,他们的规矩似乎极为严明,街边就有许多木楼,由于人们逃得匆忙,有的人家连木楼的门也没来得及关,却没有一个人闯进去躲雨。当然,也没有谁发出一丝声响。就在对面山上,还驻守着国民党军队,与这边相隔仅二十几里山路。从山下看去,几乎隐约可见山顶微弱的灯光。奶奶说,她后来才听那个年轻的红军说,在这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如果山上的胡宗南军队得知红军开到这里,又趁他们立足未稳从山上杀下来,后果就难以设想了。
奶奶绕过这些红军队伍,来到自己家的木楼跟前。
正当奶奶要爬上木梯时,忽听柱脚有些声响。
2007…5…21 16:39:40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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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循声望去,就发现了那个年轻的红军。这一次奶奶看得很清楚,因此,在描述他的样子时,也就说得很具体。奶奶说,他的样子实在太瘦了,两腮深深塌陷下去,因此显得眼睛很大,但他的前额非常宽阔,鼻梁高挺,如果不是面黄肌瘦,奶奶肯定地说,他应该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
当时奶奶看见他,立刻下意识地将身上的布片裹一裹紧。
你怎么,在这里?
她有些惊愕地问。
你……怎么了?
她又问。
这个年轻的红军显然已饿得说不出话。奶奶发现,他的嘴里正在咀嚼着几片树叶,一缕暗绿色的汁液顺着嘴角和雨水一起淌下来,滴落到军服上。在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根花椒树枝,成串的树叶在黑暗中闪烁着湿漉漉的光泽。奶奶又看看他,没再说话就爬上木楼。
奶奶迅速地从吊炉的火塘里扒出两个土豆,给这年轻的红军送下来。
但就在这时,奶奶说,却发生了一件让她非常难为情的事情。直到几十年后,奶奶再说起这件事时,满是皱褶的脸上仍然浮起一片久久消褪不尽的红晕。奶奶说,就在她从木梯上下来时,突然刮来一阵风,就将她围在身上的麻布片吹掉了,她连忙伸手去抓,却没有抓住。当时的情形可想而知,尽管夜色漆黑,但奶奶泛白的两腿仍然清晰可见。奶奶一下僵在了木梯上。就那样僵了一瞬,她才猛然回过神来,于是,她赶紧将手里的土豆朝那年轻红军的手里一塞,连看也没顾上再看他一眼,就赶紧返身爬回木楼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在龙卓的记忆里,关于几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奶奶还说过许多版本。这些版本之间似乎都有一些关联,却又有相互矛盾之处,给人的感觉是,如果单独听哪一个版本都很真实。龙卓曾经很认真地分析过,却一直吃不准究竟应该相信哪一种版本。
但龙卓也发现,其中有几个关键性的细节是永远一致的,比如那个深夜下着大雨,又比如那个已被冻饿得没有一点气力的年轻红军,再比如那两个从吊炉的火塘里扒出的土豆,还有围在奶奶身上的那块破烂不堪的麻布片被风雨卷得不翼而飞。
龙卓曾问奶奶,当时是在夜里,又下着那样大的雨,有些事怎么可能看得清呢?
他又问,那个年轻的红军战士,真的接受了那两个土豆吗?
奶奶听了,只是摇摇头,嘴里发出“唉——”地一声。
五
奶奶说,那时的事,你们现在是想象不出来的。
这以后的事情,奶奶就记得很清楚了。三天以后。奶奶每次讲起这件事时,都会十分肯定地说,那是在三天以后。在那个三天以后的早晨,奶奶从木楼的板缝里看到一束透射进来的阳光。这阳光似乎已被雨水冲洗干净,看上去鲜活而又明亮。但是,奶奶仍然不敢走出木楼。寨子里的人们还躲在对面的扎摩梭山上,奶奶虽然已经发现,这些红军真的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到处杀人放火,他们只是紧张地忙碌着,每个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但奶奶还是摸不透,这些沿着茶马古道突然而至的穿着灰色衣服的军队究竟是些什么人,他们来这里又究竟要干什么事情。当然,更重要的还是裤子问题。当时躲在木楼里的奶奶不要说裤子,就连那块仅有的围在身上的麻布片也已在那个下着大雨的深夜被一阵风卷走了。在那几天里,奶奶实际是光着身子躲在木楼上的,奶奶说,她当时除去害怕,已没有任何办法。她甚至开始有些后悔,她想,也许自己在那个雨夜里真应该听从母亲和姐姐的劝阻留在山上,那样和寨子里的人们守在一起,心里总会踏实一些。奶奶一边这样想着,就忍不住独自哭泣起来。
但就在这时,她无意中从木楼的板缝里看到外面的情形。
她看到了一团耀眼的灰色。那是一种铁灰,已经有些发白,而且,上面还有一些斑斑驳驳的褐色,似乎是被烟熏火燎过的痕迹。在奶奶的记忆里,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颜色,她搞不清那外面的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于是,她轻轻来到墙板跟前,扒着缝隙朝外张望。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