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颜色,她搞不清那外面的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于是,她轻轻来到墙板跟前,扒着缝隙朝外张望。
奶奶终于看清了,那竟然是一条灰色的裤子!
它被挑在一根细细的杉篙上,正像一面旗帜在阳光下随风飘扬。
奶奶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出这裤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睁大两眼,目不转睛地朝外看着。这时,就见一个年轻的红军走过来,又将一件灰色的军服上衣也挂在杉篙上。奶奶的脸上立刻发起烧来。当时,她的脸一定像扎摩梭山坡上的野玫瑰一样红。她已认出来,这个年轻的红军正是在那个雨夜里曾经见过的人。她是从他那双眼睛认出来的,她想,一定是他,他的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明亮,而且,还有了一股英武的精神。直到这时奶奶才看清楚,这个年轻的红军的确很英俊,虽然长期缺乏营养,皮肤泛出一些菜色,却仍然遮盖不住他那年轻面庞上的俊朗。这时,他踮起两脚,将那件灰色的军服上衣也挂到杉篙上之后,又冲木楼这边看了看。他似乎知道奶奶正在木楼里扒着板缝向外偷看,于是还冲这边笑了一笑,他的笑容和阳光融在一起,是那样的灿烂。
给你的!
他大声说。
你试一试,应该合身!
他用手指了指,又很大声地说。
他说话明显是山外的口音。但奶奶能听懂。
奶奶觉得,他的声音洪亮极了,真的是很好听。
奶奶每次说到这里,就会闭起两眼,停下来静静地沉默一会儿。而这时,她那满是皱褶的眼角也就会有一些晶亮的泪滴渗出来。龙卓看着这些泪滴,觉得它们仿佛是来自几十年前,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这些泪滴还带着几十年前的气息。
奶奶说,那身衣服,真好看啊。
穿到身上……很舒服呢。
六
龙卓渐渐感觉到,做这档电视节目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还不仅仅是制作周期,每周一期确实很紧张,工作量也很大,但更关键的还是心理。不知为什么,龙卓感觉自己的心里越来越沉重。一连几天,他都在等待。他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这天上午,夏雪终于又打来电话。
夏雪这一次是用手机打的,而且打到了龙卓的手机上。龙卓刚刚录完节目,从录播室里走出来一边摘下身上的无线麦克,就感觉兜里的手机又在震动。刚才在录制过程中,手机就一直在不停地震。他凭直觉已经猜到,应该是夏雪。
果然,他打开电话一听,真的是她。
我想,你应该来电话了。他笑笑说。
夏雪在电话里问,你怎么知道?
感觉,龙卓说,只是一种感觉。
那这半天,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在录节目,刚从棚里出来。
好吧,我还在宜园等你。
要不……换个地方吧。龙卓支吾一下,他想告诉夏雪,他很想放松一下,找个闲适的地方聊一聊天,但再想,又觉得自己跟夏雪并不是这种关系,就把话咽回去。
想去哪里?
我开车去接你,见面再说。
算了,我一会儿,还有课。
那,好吧。
龙卓说罢,就挂断电话。
自从那一次见面后,夏雪又来过几次电话,但每次话都不多,似乎也没什么事,给龙卓的感觉是,她来电话的目的只是为了通一个电话,或者说,是为了保持这样一种联系。不过龙卓还是对她有了一点初步的了解,她正在读应用数学研究方向的硕士生,后面还准备修工程力学。她在电话里对龙卓说,她正在考虑,将来究竟是搞研究还是去搞应用。龙卓觉得,与这个女孩保持这样一种联系也挺有意思。他虽然已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将近十年,又在电视台这种特殊部门工作,却仍然觉得这里如同一潭深水,而自己就像一滴油,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使自己溶解其中。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又怀念起扎摩梭的泽吉。
他觉得,还是扎摩梭的泽吉好,那里的阳光都很纯净。
龙卓开车来到师大宜园时,看见夏雪仍坐在第一次见面的那张长椅上。但这一次,她的装束明显朴素起来,披肩的长发束向脑后,下身穿一条棕色牛仔款长裤,上面是蓝灰色的水洗布衫衣,看上去仍然不失时尚,却又多了几分英武气。
她一见龙卓就笑了。
龙卓问,你笑什么?
刚才录制的,又是关于红军的事?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背上,还记着1936年10月。
龙卓低头看了看,脸一下红起来。
夏雪说,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红军会师的日子。
龙卓点点头,说,这是一个系列节目,还要做几期。
夏雪看着他,忽然说,我去给你们当嘉宾,可以吗?
龙卓笑了,为什么,你也参加过长征吗?
我当然没有,夏雪正色说,可是,我爷爷参加过。
你……爷爷?
更确切地说,是我的祖爷爷。夏雪说着,突然把脸转向龙卓,盯住他看了一阵,我曾听他说过,当年,他参加长征时,去过川西的扎摩梭,好像,也到过泽吉。
七
龙卓从师大校园出来时,觉得自己的汽车就像一条鱼,无声地游在水里。阳光落到前面的路面上,从风挡玻璃看出去,有一些刺眼的热线在轻柔地飘动着。
其实,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叫夏雪的女孩,龙卓就已意识到,她应该与扎摩梭的泽吉有什么关联。但这关联究竟是什么,他却一直想不出来。如果从夏雪听她曾祖父说的时间推断,他当年跟随红军到达扎摩梭应该就是在1935年。然而,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从1935年到1936年,去过扎摩梭的红军队伍有很多,而且大部分都曾到过泽吉,不过他们仅仅是路过,只驻扎几天就又继续北上了。从这一点看,即使夏雪的曾祖父到过泽吉,或许也只是那些红军中的一个。然而,不知为什么,夏雪的讲述总让龙卓有一种感觉,似乎她的曾祖父并不陌生,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来,那应该是一个很瘦很高的老人。
龙卓想,如果从年龄推算,夏雪的曾祖父在那时应该还是个20岁左右的年轻人。在当时,20岁左右就已是大人了,那时部队里还有许多十几岁的孩子。夏雪说,她的曾祖父曾对她说过这样一件事,当年,在他们走过松潘草地时,有一个12岁的小战士,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但他一直不说一句话,只是拄着一根柳棍走啊走啊,后来,就在已看到草地边缘的山丘时,他实在走不动了,就那样跪在了沼泽里,渐渐地,和手里的柳棍一起深陷下去,直到最后,草地上只还剩下一根直立的柳棍……夏雪说,很多年后,她的曾祖父又去过那个地方,他发现那个小战士手里的柳棍竟已长成了一棵茂盛的大树。那棵大树非常奇特,枝条都是垂直向上生长的,远远看去就像一双双手,充满渴望地伸向蓝天。但是,夏雪说,她的曾祖父却从没有告诉过她,那一次,他究竟是为什么又去了那片松潘草地,他只是在那一带转了很久,嘴里喃喃地说着,变了……都变了……当年的很多地方,都已找不到了。
龙卓想,在离松潘草地不远的地方,就应该是扎摩梭的泽吉。
但是,他想了想,还是没将这个细节告诉夏雪。
龙卓直到很晚才回家。
电话又在响。是夏雪。
你下午,不在家?
嗯,开车出去转了转。
我打过几次电话。
哦,有事吗。
夏雪没回答。听筒里只有沙沙的声音。
龙卓忽然打破沉默,要不,你再给我讲一讲吧。
讲什么?
关于,你曾祖父的事。也许,你不相信。
什么?
当年的事,他说得很少。
为什么,他不愿说吗?
不知道。
夏雪沉了一下,忽然又说,问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
你从民族大学毕业,怎么会当电视主持人?
龙卓笑笑,偶然应聘,就考上了。
夏雪没再说话,就将电话挂断了。
龙卓躺到床上,无意中又在自己的手背上看到“1936年10月”这几个字。字是用蓝色水笔写的,仍然清晰可见。这是红一、二、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胜利会师的时间,也被认为是红军长征取得最后胜利的纪念日。龙卓上午录节目时怕忘记,就随手用水笔记在了自己的手背上。1936年,龙卓在心里计算了一下,那一年,奶奶应该18岁。
他怎么也想象不出,18岁的奶奶是什么样子。
电话又响起来。龙卓拿起听筒,还是夏雪。
还想……问你一件事。
嗯,问吧。
我在电视里,看了你讲的关于你奶奶的事。
都是这些年,她断断续续给我讲的。
她当年,是不是叫达达?
对,她叫达达。
夏雪哦一声,沉了一下。
我知道她的名字,你不觉得奇怪吗?
也许,不奇怪。
好吧,再见。
夏雪说罢,就又将电话挂断了。
八
夏雪知道奶奶当年的名字,龙卓真的并不感到奇怪。
在扎摩梭的泽吉,至今仍有许多女孩叫达达。达达在扎摩梭就像今天都市里的“芳芳”、“园园”、“珍珍”或“兰兰”,是一种对女孩的普遍称谓。但是,龙卓又想,既然夏雪这样问自己,就说明她的曾祖父当年在扎摩梭的泽吉应该也认识一个叫达达的女孩。龙卓在心里猜测着,那个夏雪的曾祖父认识的达达,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呢?她与奶奶的年龄相仿?或许,还要大或小一些?但夏雪告诉他,关于这件事,也许永远是一个谜了。
夏雪说,她的曾祖父,在两年前已经去世了。
龙卓说,达达也已去世,而且,也是两年前。
其实这些年,龙卓从不把奶奶叫奶奶,他更喜欢叫她达达。每当他这样叫时,达达脸上的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