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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计划生育是国策,腰杆子硬。对付封建迷信,上头没文件精神,不好办。我愁眉不展。陈映真问我愁什么?我老实说了,她也没想出好办法。
这年仲夏,我去省里开会,走在街头,看着天德路那一带逶逦起伏沉浸在黄昏里色彩斑斓的房子。时有蝙蝠从那间著名的佑民寺檐角下飞出,绕树几匝,唧唧有声。深深浅浅的小巷里的灯光逐一亮起。灯下,那些拄着拐杖一身青衫的算命瞎子神态是那样安祥,步履是那样安静。他们好像走在时间深处。
我并非一个虔诚的马列信徒。马克思的唯物辨证法、历史观、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劳动时间决定商品价值,在我看来是瞎扯。商品的价值是劳动创造的,而且仅仅是由劳动创造的。这条马克思主义的奠基公理更是扯蛋。说实话,我内心深处对反而那无可明状的神灵总有一种隐隐约约又无法与人言讲的敬畏,包括对陈映真我也未谈起过这种敬畏。我突然觉得所谓的封建迷信活动没有某些人所讲的那些简单。这里面极可能藏着一种我还不大了解的深刻智慧。我的目光落在一家小卖铺柜台上摆着的糕点包装上,上面有两个字——民俗。灵感来了。
以民俗的名义把巫婆神汉等弄在一条街上,通过新闻部门来宣传这条民俗街,再把花卉基地与其搭在一起捆绑,搞绿色农业旅游、特色民俗旅游,把已吃饱了饭精神文化需求日益增长的人们吸引到梨山,那可就发达了。一念及此,夜不能寐,当晚,我在省委学校招待所,用了一个通宵写出一个洋洋万言的《梨山乡旅游计划大纲》。
我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丰富这份计划,把一万字写到五万字,再重新精炼至一万字,提交给县委常委会议讨论。一石激起千层浪。脑子里只有吃饭干活的人们,怎么也想不到《新华词典》上还有旅游这两个字。反对的声音大得不得了,更有甚者,说我失心疯了。我摆事实,列数据,讲道理,一些笨蛋的脑袋就是拨浪鼓。罗书记没表态。这只老奸巨滑的狐狸拿不准我这份计划的背景,他在等上头的意思。我在省里请了一批专家,来梨山实地考察,好吃好喝好招待,临行时用各种土特产塞满了他们的行囊,并拍出巨额稿酬,以为润笔费。等到他们拿出相关的文章后,再找关系、托人情,在省党报、晚报、地区日报等各大媒体集中投放,然后把这份计划递交地区行署,同时私底下向岳父汇报。
钱流水一样花出去,我是真怕。精神压力太大了。官场就是一团浆糊,哪怕是一块铁一团火,到在这里,也统统得变成一块牛皮糖,扯不尽的稀皮,躲不过的明枪,避不完的暗箭。乡政府有一个工作人员,年近三十,已为人妇,长得非常漂亮,叫许芳,为人泼辣,能说会道,敢于喝酒,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气。还有一个小伙子,叫明海,去年从省农大毕业的,笔头好,酒瓶拿得起。我带着这两个人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喝过去,是真喝啊。那些“酒精”考验的好干部是非要看到我们出洋相才心满意足。喝到第二十七天,我吐了血。许芳掉了眼泪说,李书记,你犯得着这样吗?
我说,这是梨山的机遇。把握住了,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现在我们给人家当孙子,以后,人家给我们当孙子。
许芳说,李书记,你这样为梨山。你有没有听到梨山人是如何骂你的?
我说,知道,说我是李绝后。我扒了他们家的房子。
许芳说,还说你天天在上面吃喝嫖赌。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反倒想起被皇帝剐了被老百姓生吃了的袁崇焕,最后嘴里憋出半句“浮名自可任毁诋”。
感谢我的妻子陈映真,在看完我的计划书后,提出了一个关键的切入点,光提生态农业、绿色与民俗旅游还不够,还得讲扶贫。扶贫,这是政治的大文章。讲了政治,就讲了一切。梨山深山里不是有几个至今仍在刀耕火种的少数民族吗?把他们揉入计划,从山上的寨子里迁出来,划出一个地盘,他们的生活方式也是民俗的一部分。
感谢我的岳父,这回,他无条件地支持了我,并为说服有关部门的领导,动用了他的关系。这年冬至,行署召开扩大会议,梨山旅游项目列入议题。我在会上慷慨陈词,为梨山勾勒出一副美好的远景图。计划启动了。
掌声响起来,我的眼眶湿了。这半年,我他妈的吃了多少苦。有本小说叫《创业史》,梁生宝为给互助组节省两角钱不住客店而在车站的屋檐下露宿。我呢,在那辆破北京吉普车上睡觉是家常便饭。
八六年,梨山乡全年财政收入翻番,占全县财政收入的七分之一之强。梨山名气大了,连海外游客也络绎不绝。许多梨山籍的海外华人回乡认祖寻亲。我的目光也投向闻名全国的“苏南模式”,这种模式说白来就是发展乡镇企业。正当我摩拳擦场准备再大干一场时,一场变故打断了我的计划。八七年开春,胡耀邦辞去总书记职务,赵紫阳代理党中央总书记。我去年扶助上马的木竹加工厂、蚊香厂、地毯厂皆被银行告知银根缩紧,不再对外贷款。更痛苦的是,县里爆出特大非法集资案。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农妇以高出银行利息数倍的利率为诱饵,说是做化肥生意,共诈骗集资款近千万元。
集资之事,我早有耳闻,在乡镇会议上也是三令五申,机关工作人员一律不得参于其事。这倒非我有足够的金融知识,而是基于一种本能,觉得这也是一种变形的“击鼓传花。”我承认流通领域能产生巨大的利润,我也承认化肥等生产资料确实是紧俏物资,拿到批条就是拿到人民币。但我不相信这个农妇的话,我不相信一个有本事搞来几十万吨化肥指标的人没本事在银行搞定一笔借款。何况君子兰之事也给我带来了足够强的风险意识。但我怎么也没料到这场看上去波澜不惊的集资竟有之大的能量,在案发后暴发出如此可怕的威力。这个貌不惊人面庞黝黑的农妇竟有这样大的胆魄与头脑。暗流汹涌。渴望致富的人们在农妇拆东墙补西壁付出的高额利息面前晕菜了,在农妇用高价从黑市上买来再以低价销售的几车化肥面前糊涂了,攀亲托友,遍寻关系,以求把自己的血汗钱交到她手中,换来一张字迹粗劣的白条。连信用社的主任都受不了这种诱惑,挪用上百万元公款,加入其中。
梨山乡是首屈一指的富裕乡,自然免不了受其影响。案发后,一些被骗的群众天天坐在乡政府门口哭诉,要求政府为他们做主。怎么做主?我在会上讲时,你们置若罔闻。现在出事了,就找政府。农妇已经被抓。集资款只追回一半,肯定是先要拿去填补银行的窟窿。其他的皆被这位可恨的农妇挥霍干净。
读者们可能无法想像,这位翻身做了几个月慈禧太后的四十余岁的农妇,还养起三个“面首”。警察抓到她时,她正与其中两位小白脸在宾馆床上胡天胡帝。只能这样说,上帝欲让人灭亡,必先让其疯狂。不过,我私下猜想,这恐怕是女权主义者所喜欢的案例。许多年后,我就读到了一本以这位农妇为蓝本的小说,里面的她时刻高举着一面女权主义大旗。
我本是不必管这些家财荡尽的人。用一个刻薄的成语说,咎由自取。
最后,我还是管了, 为什么管?大家别笑,因为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跪在地上,给我磕头,头都磕出血,口口声声喊“青天大老爷”。她的父母都是这场集资案中的受害人。我这人有点清官情结,再加上这个叫王小菊的模样特别让人爱怜,让我想起个准备打杀小妾李氏女恒温的大老婆讲的那句千古名言,“阿姊见汝,不能不怜,何况老奴!”我吸吸鼻子,王小菊波光粼粼的眼神还真像吃不上馒头时的陈映真。我叫工作人员造了花名册,每户发了几百块钱生活费,同时向县民政部门申请救济——民政局局长已是我的铁哥们儿,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我。对确实有困难的人家,我还安排到十几名到花卉养植中心等处上班,其中包括王小菊。
如果读者不带偏见,或会承认我应该算一个还不错能为百姓办点事的清官。但有件事,可能让大家失望。所谓清官,内心同样黑暗。我是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坦率说,因为工作一直压抑着性。陈映真的大部分精力也在工作与孩子身上,我常手淫。王小菊来了后,不知为什么,我的性幻想对象就成了她。
这年六月,东北大兴安岭发生特大火灾,费翔唱的《冬天里的一把火》烧疼十亿人民的心。据说,还有不少气功界的特异功能人士,比如严新什么的,跑到林区去施法降雨。我与有关部门的领导去下面检查消防措施,带上许芳。许芳其时已经是办公室主任。花卉中心的吴主任可能觉察到我对王小菊的好感,叫她来陪酒。吃过晚饭,其他领导走了。我留在中心刚建起来的一座郁金香大棚,王小菊为我介绍郁金香的品种。许芳喝了不少酒,说去卫生间。我嗯嗯应了,心不在焉。或许是因为路窄的原因,王小菊的乳房老在我的胳膊肘上揉来搓去。肘尖生出电,隔着薄薄衣物,我能想像出她胸口那两团滑腻有多么迷人。我口干舌燥,想起当年对陈映真干过的事,就硬了。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事,越控制越糟糕,阴茎是一团不随意肌。我也没法提醒王小菊挪开乳房。我想脱下王小菊的衣服,不敢,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