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越控制越糟糕,阴茎是一团不随意肌。我也没法提醒王小菊挪开乳房。我想脱下王小菊的衣服,不敢,时非往日,我已经是有身份的人。我的手掌在她尖翘的臀部上方虚浮几秒钟,终于落在自己大腿根部,狠狠地掐了一把,等许芳回来,匆匆告辞。回乡政府,进办公室,没开灯,在黑暗中发愣,心魔发出吼叫,叫得墙壁也在摇。墙壁上的钟在缓慢地走,滴滴嗒嗒的时间被一个看不见面目的女巫偷走。我咬紧嘴唇,手伸入档下,眼看那珠穆朗玛在脑海中渐渐浮出庞大的身形时,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缕月光溜进屋。月光中有一个丰盈的影子,头发蓬松,像沙滩上的水母。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手重新放至办公桌上,用故作威严的声音嘶哑地说道,有什么事?
门被掩上,轻轻的咔嚓一声响。眉一样的下弦月的光从墙壁与房梁参差不齐的接合处流来,装满小半个屋子,并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方将阴影与光亮分割,割出一只只河里的鱼。时间放慢步子,被鱼的尾巴卷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浪花。那影子顺着银光闪闪的水流流过来。
我凝视着许芳。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手掌上有湿沾沾的腥味。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裤子已褪至膝盖。我其实是光着屁股坐在椅子上。许芳喉咙里传出呻吟。
我心里紧绷的弦几乎要被她这声呻吟拽断,赶紧提裤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许芳的眼泪掉下来。月光下看得清楚,是一滴清泪,又大又圆。我这人最怕女人哭。我说,你哭什么?
许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苦自己?
我说不出话。许芳蹲下身,仰起脸看我,眼神痴痴的,声音是那样轻柔,像神话书上所描绘的塞壬歌声,我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我也不会说我爱你。但你要了我,好么?
我的身子僵硬了。一瞬间天人交战,脑海里出现无数道有关利弊权衡的算术题,但还没等我一一给出答案,许芳已向我凑来,所有的算术题都不见了,像退潮的海水,茫茫沙滩上只有一个硕大的贝壳。妈的,要死了。这是我第一次被女人用唇齿侍候。我所有的性经验在许芳的舌尖下是那样可怜好笑。我忘掉了身份,忘掉了政治前途,忘掉了陈映真,忘掉了李君强,眼里只剩下这具丰腴娇嫩比白素贞更为销魂的身子。我成了一头咆哮的兽。
事毕,我清醒了,害怕了。生活作风问题一向就是大问题,这若被人知道了,那还得了?
我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点点头,突然说道,李书记,你为梨山做了这么多事情。我是梨山人。我只是想侍候你一次。没别的意思。你对王小菊有意思吧?我看得出来。很多人都看得出来。不过,我提醒你要当心。我听人家讲,王小菊已经被郑副书记睡了。今天晚上,我看得清楚,她在勾引你。搞不好,就是郑副书记在给你下套。你也知道,郑副书记是李县长的人。当然,王小菊可能与郑副书记没关系,她可能是崇拜你,可能是想感谢你,不管她的想法是什么,她毕竟是孩子,很难守住秘密。如果你们真发生了什么,这对你太不安全。你若需要发泄,可以找我。我会把一切安排妥当。我做事的风格你是知道的。你放心,我再说一次,我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陈姐,我见过几次,也聊过几次。我很喜欢她,很敬重她。她能嫁你,是她的福气;你能娶她,是你的福气。你们很般配,你们都是有福气的人。
许芳的话有点哽咽。许芳这番话让我激棱棱打了个寒战。许芳的做事能力我是清楚的。没想到自己对王小菊的好感竟然在这么多人眼里落下了痕迹。该死,那个王小菊到底拨的是哪颗算盘珠子。许芳说得一点也不错,千万小心。官场不比走钢丝好多少,我的性格比较狂狷,想做事,要说不得罪人,不大现实,且往往连自己是怎么得罪的都不晓得。何况,就算没有得罪,树大招风,出头的檩子先烂,这可是千古名训,中箭落马的滋味可不好过。八十年代初开始扬名四海的企业改革家,有几个好下场?
我说,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许芳惨然一笑,我说爱,你信吗?我自己都不信。
许芳走了。我陷入沉思。郑副书记是李县长的人,我在大家眼里又是谁的人?真是有意思啊。
这年年底,许芳晋升梨山乡副乡长。
八八年,商品经济的大潮掀起神州狂澜。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下深圳,闯海南,停薪留职,创办公司,成为不安于现状的勇敢者最为时髦的行动。“富了摆摊的,苦了上班的。”“摆个小摊,胜过县官;喇叭一响,不做省长;全家做生意,赛似总书记。”各种关于致富神话的民间顺口溜与小道消息如雨后蘑茹,吸引了循规蹈矩生活的人的视线。这是一个教授卖烧鸡、博士摆烟摊的年代,不能迅速转化成货币的知识在本年度显得无足轻重
我是见过钱的,百万富翁的距离与我曾只有咫尺,可日子毕竟过得清贫。很惭愧的说,当时与我同级别的干部抽的烟最起码是十四块钱的红塔山。他们的钱从哪里来的,我心知肚明,每月一百八十多块钱的工资,还不够买一条半红塔山,但我就以为自己模样俊,想做那朵莲花。
许芳仍兼着办公室的活,三天二头给我扔烟。我呢,公归公私归私,分得清爽,有客人上门,敬上一枝好烟,自己摆手表示不会。私下里,抽二块钱的湘南,就这,还得省着抽。要说不眼馋那些发财的人,是假话。我反复思索这个问题,并准备在私底下与来梨山检查工作的地区行署一把手刘书记交心——不提工作关系,因为岳父的引见,我们还是棋友。我也到这时才知道当年那盘“乌壳不出壳”是岳父故意下出的错着,就是想看我这人的德性。老右派的棋艺不要说太好了。整个儿滴水不漏。但没等话找到合适机会,刘书记一个电话过来,我调任大成县代理县长。并在上任三个月后,拿掉了“代”字。官职连升三级。这不符合人事惯例,在全省范围内也算破天荒,而且按正常的人事程序,地区行署组织部事先要派人到县里、乡里来调查,并询问我本人意见,但这次什么过场也没走,平地一声雷。
我头天晚上还在梨山乡办公室写材料,第二天早上接到刘书记电话,放下手上工作,立即赶赴大成县。
大成县出大事了。这事我早有耳闻。县里的几位领导自1984年价格双轨制的实施以来,从小打小闹到明目张胆搞“官倒”,竟敢把地区拨下来的计划内尿素拿到黑市上高价出售。贪污腐败之风横行,还买官卖官,乱出了名声。没想到这次地区纪委竟然动了这样大的决心,快刀斩乱麻,只保留了一个向不管事的唐书记,把大成县的领导班子一锅端,四套班子的干部都是在全区范围内紧急调来。
我成了六十万百姓的父母官。
摆在我面前的这摊子有多烂,我就不举具体数字。不包括县局,光县委、县政府就有十二辆奔驰、宝马,其中七辆是走私进来的水货。县政府后山有三十余幢被当地人民称为“王八楼”的由县党政部门领导及地方豪富盖起的私宅,最起码是三层的,深墙阔院,院内踱着几只毛发乌黑体格雄壮的狼狗。这片“王八楼”东边就是污水横溢、粪便满地的棚户区。在里面出没的面有菜色的人们连绝望的眼神都没有。一个与我母亲差不多年岁的老妇人蹲在破门前,用一口发了锈的锅煮饭,煮的是什么啊,几片从菜市场捡来的烂菜帮子,上面连油星都没有。凶悍的丈夫在另一扇门内把妻子打得头破血流,仅仅因为妻子丢失了三块钱。而那不幸的女人仿佛认为这是她应该接受的惩罚,被丈夫的拳头打到一边,嘴里哀哀地哭,又老老实实跪行到丈夫的面前,等待丈夫一脚把自己踢飞。八九岁的女孩光着上身赤着脚看着我这个陌生人眼神惊恐。
问她,天还凉,为什么不穿衣服?女孩受了惊吓,跳入墙壁后。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答道,衣服介样贵,个个季节都要买,啷个买得起哟。反正女娃还小哩。省一点是一点。山里面,还有两公婆合穿一条裤子的。
这都跟听笑话一样。可当我到了大成县云岗乡不足百户人家的银坑村,亲眼目睹了那一切,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是八八年的中国大成县。贫富极端分化,干部鱼肉百姓,算得上“民不聊生”。
为什么会这样?很多年后,我得出一个结论:不幸,并没有底线。否极泰来,只是书上的一个成语罢了。对于穷人来说,他们存在的意义只是被不断掠夺以及繁衍可供人掠夺的下一代。这种疯狂的掠夺将吮尽他们体内最后一滴血。他们是别人的食物。是的。是食物。这就是隐蔽的真相。一切美好的词眼为穷人所打开的,并非天堂之门,而是通往奴隶之路。
要治理大成,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千丝万缕,种种利害关系,并非我所能一刀两断。尽人事,听天命,但哪怕前面是地雷阵,是万丈深渊,我也得往前趟一趟。地区行署对我的破格提拔让我生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心,并没有留意岳父眼中的忧虑,更未把陈映真的千叮咛、万嘱咐当回事。人有一死,或轻若鸿毛,或重如泰山,我拿这话激励自己。
当务之急是稳人心,尤其是广大科局级中层干部。归根到底,再好的政策都得由人来执行。中央一片晴、省里一点云,行署一片风,县里一阵雨,乡镇受涝灾。政策在执行过程中无意的变形以及有意的阳奉阴违让我在梨山时就吃够苦头。我一个人,哪怕是铁打的,也攒不出这么多钉。我在全县范围内召开了一次三级工作会议,把我在棚户区见到的几户人家请上主席台,让他们扳着手指头给干部们数自己的收入支出,讲自己的日常生活。许多人哭了。我也哭了。
最后,我掼出一句话:地区行署纪委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