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尽量自然。
“中午。直接就回到这儿了,事情太多。会计弄错了一笔收入,所有的报表都要重来,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不能走,大家都在加班,我去找女朋友,不合适吧?”于涛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他凌乱的桌子上。
我的心在荡漾,我是他的女朋友吗?
我假装没听到,在他的办公室东看看、西摸摸。
这是一间在任何公司都可以看到的普通的办公室,没有任何一处能够让人看出主人的特点,文件夹、电脑、大班台、皮转椅、给客人准备的皮沙发、墙角边一排书架,第一层是一些公司员工搞活动的照片,下面几层是书和文件。墙壁上连一张一般的老板或者所谓总经理通常会喜欢的字画都没有。惟一能让我感觉到与于诗有关的,就是茶几上的一只精致的带浮雕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剑兰,已经不新鲜了。
白色的剑兰。
是从那个暑气刚刚开始蒸腾的午后开始的吗?
我的目光落在剑兰上的一瞬间,于涛大声招呼我:“来,林玲,你坐在这儿。”
我被于涛安置在他的位置上。
“体会一下我是怎么工作的。”
皮转椅很宽大,好像还带着刚刚坐过的人的体温。
“你混得不错嘛。”
我已经低下了头。于涛就斜坐在大班台上,一条腿支着地。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是他的这一条腿。
“是啊,混得挺不错。这个时候了,还不能下班,真是不错啊。要不,你也来试试?”于涛把水杯递给我,“我还没吃晚饭呢。一会儿下了班,陪我去吃点儿东西?”
我点头。
按照通常的认识,当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太多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都会不自在,因为不自在就会减少来往,来往逐渐少到终于不再来往,朋友就不必做了。我也是这样设想我和于涛的。我宁愿把我们的关系定位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业余作者和一个想贡献素材、借作家的笔一吐为快的人之间。这样,我们都不会太尴尬,也不会因为尴尬而太快地失去对方。
然而,从表面看来,于涛好像是一个例外,他的样子告诉我,他一点儿尴尬也没有,相反,他见到我在这么晚了穿着他白天才送给我的裙子来找他非常高兴,这种高兴一点儿也不是装出来的。
于涛是一个特别善于掩饰自己的人吗?
“林玲?”
我笑笑作答。
“你用的什么香水?很好闻。”
“伊丽莎白。雅顿的第5大道。”
“还挺讲究。”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们把这个叫时尚,是吧?”
“你骂我。”
气氛已经非常轻松。
“我在飞机上看一本杂志,没想到有你的文章。写现代女人不愿意结婚、倾向于同居的,用的是那样的一个笔名……”他从身后抓起一张纸,正是从一本杂志上撕下来的我的文章,“是你吧?”
我的脸开始发烧,一把将那字纸抓过来团成一团:“是我。这种骗钱的文章,不看也不会出人命。”
“别这么说。我还觉得挺新鲜的,而且,我发现跟你们比,我们这代人真是老了,还不止老了一点儿。”
“又骂我。你要是这样,我还是走吧。”
“别别,我说真的。那是你的劳动,劳动没有见不得人的。”于涛的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因为这样一个动作,我们忽然陷入了一种僵持。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仿佛被黍在了喉咙里,我觉得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向上移动,从我的耳边发丝深深地抚向脑后,然后把我的头带向他坐的方向。他已经俯下身来,距离我的脸越来越近的是他的脸……思维开始停滞而整个人开始飘浮着。
我们在飘浮向彼此。
越飘越近。
如释重负的期待和天地旋转的晕眩纵横交错,我找到家了吗?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于涛的身后爆响起来,我们迅速地回归自己的状态,头颅深处突突狂跳的意识无法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的同时,于涛的手在我的脸颊上匆匆滑过,滑到电话机上。
从大学时代那个夏天,我开始害怕突如其来的声响。
那是一个黄昏,我和我初恋的男朋友在一间空教室里。我已经不记得我们是怎样拥抱在一起的,只记得我可以听到一个人的心跳,非常沉闷、非常快节奏的心跳。
他紧紧地抱着我,我的骨节仿佛都在松动和移位似的。
好像是雷雨到来之前,天阴沉着,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在此之前,他好像给我读过他写的诗,他说是为我而写的,我记住了一段:老的时候执子之手走过的那条路上梧桐的花朵片片士如昨他在我耳边说:“玲玲,我会一生珍爱你。”
我说:“我也是。”
像电影里的对白。
之后我们那样抱着,我的连衣裙的拉链在背后,我能感觉到缓慢但是坚决地被拉开。那只手有些粗糙,但已经触到了我的肌肤。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巨大的炸雷轰击在我们头顶上。两个人迅速地分开了。
我相信那是一种征兆,在告诉我,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是没有这样的缘分的。我们因为天空中的一声巨响而分开。
一个学期之后,我们永远的分开了。
从此之后,任何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都会让我打一个激灵,头颅狂跳不止。
此时此刻也是这样。
于涛拿起了电话机,但是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转过身、平行着站在我旁边。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打着。
他清清喉咙,开始说话:“我是于涛。”
从切近的电话中,我隐约可以听出是一个女人,虽然说的话完全听不到。
对方一直在讲话,好像语速非常快。
“再过半个小时吧,现在已经快完了。……没吃饭。……不用,太晚了。我自己出去随便吃点儿就行了。……当然累。……没别人,怎么会有别人呢?……
我送你,当然是我送。……一个月不算长,你也好长时间没过去了。……行。……行。……好吧。我就是累了,你别多心。……行。再见吧。“
于涛放下电话,摸摸我的头发:“我出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坐在于涛的位置上,我凝视着刚刚被他放下的电话机。
我没有看到于涛接电话的表情,因为他几乎是背向我的。但是我可以猜想,这就是以前曾经打电话给他的那个女人,就是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打他的手机或者呼他的那个女人。
这个女人一直存在于他的生活里。
我想到了于亚兰,马上又否定了自己。于亚兰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于涛说过,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没有修成正果的爱情,但是已经伴随着于亚兰的改变而逝去了。那么这个女人是谁呢?她为什么要看着于涛?如果他们没有特别的关系,她有什么资格看着于涛?
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我妈,她说我从来没有问过于涛是不是结过婚、有没有孩子等等问题,我妈说过于涛的条件可以允许他在众多的女孩子中间干挑万选……
于涛会不会有很多这样的女朋友,而我们都仅仅是备选的人之一?
桌子上放着刚刚被我团成一团的文章,其中的女孩子大谈现代女性的观念,不求天长地久、但求一朝拥有,大谈不管男人的过去是什么样子和未来可能会怎么样,只关心现在或者说眼前。每个说话的人都潇洒自如,仿佛已经炼就了金刚不坏之身。那个写文章的我,话里话外也在对这些人大加赞赏,而且还说什么“这个世界也不过就是她们锻炼自己心智的园地之一”。
我自己的心智百炼成钢了吗?
那些现代女性会不会跟我一样,在晚上IO点的时候,在一个白天还给自己送礼物、晚上却接听陌生女人的电话、过一会儿还要自己陪他消夜的男人的办公室里,像一个傻瓜一样地趴在桌子上,忍着眼泪,让委屈逐渐把自己包围?
我有什么资格委屈?我是于涛的什么人?
爱一个男人是从在意和嫉妒他身边的女人开始的。
我爱上于涛了吗?才这么短的时间,而且他还有那么无法释怀的过去。
好好写你的小说去吧,能从于涛这里得到一个这么好的素材已经够幸运了。
这样想着,我要求自己轻松起来。
天下本无事,于涛也本是一个经历比别人丰富因此与我的关系也比别人稍微亲近一些的朋友而已。
门外的人声开始大起来。夹杂着那些好不容易熬到收工的灰脸人们疲惫地互道“晚安”的声音。
“林玲,咱们也该走了。”
什么时候于涛已经回到了办公室,诧异地看着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的我:“怎么了?累了?”
“没有。”
于涛把他的手机、呼机往手包里塞:“我知道了,你好像还在一篇文章里写过,你不喜欢等人,你说等人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设计这个人迟到的原因,都是些危险的遭遇。刚才等我的时候,想什么了?”
“没想什么。想你可能在跟一个和你有私情的女员工用眼睛告别。”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老板和女员工就那么容易有私情?”
于涛已经站在了门边上,顺手关掉一盏灯,只留下我头顶上的另一盏。
“老板是为了偷香,不当真的,女员工可能是为了升职或者为了钱,一开始也不当真,什么都得到以后,就慢慢认真起来,女人都是比男人容易认真的。可是老板的兴趣已经转移到新来的女员工身上,把前面的过程重复一遍。结果,老的那个女人恼羞成怒,开始报复老板……”我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外,经过于涛身边,向他扮了一个鬼脸儿,他在我身后关灯、锁门。
“后来呢?”
楼道里只剩下昏黄的灯。
“后来……有一个这样的晚上,老板和员工一起加班,老板最后一个走,走到这儿的时候,突然,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