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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于亚兰说:“大妈,我自己进去吧。‘“
“她的样子让我吃了一惊。三个月没见面,她确实变了很多。她穿了一套天蓝色的套装,同样颜色的高跟鞋,头发也是新烫过的,一卷一卷垂在肩膀上。我还从来没见过于亚兰这样的打扮,很漂亮也很时髦。我看惯了她一贯的那种朴素,突然一这样,有点儿不习惯。而且,怎么说呢?我发现于亚兰真的打扮起来,居然是非常艳的那种女人。”
“男人有时候也特别狭隘。我觉得当年的我就是。”
“我不认为于亚兰这样打扮是为了我,我觉得在这三个月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她有了这样的改变。”
“她已经在我的房间里。了,离我特别近。她的那种正式的打扮迫使我不能坐在床上跟她说话,我赶紧起来,一边指着木头椅子让她坐一边用脚在地上找鞋。”
“于亚兰笑了笑,坐在一边。那把木头椅子是她从小和我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就坐过的。她说:“于涛,你别起来。我坐在这儿看着你更好。‘“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因为我又看到了她那种笑容,特别感伤也特别委屈。当年她放弃考大学,我说她这样太可惜了,她就是这样笑的,笑着笑着就哭了,说她命里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她说好。”
“她问我病是不是快好了,我说是。”
“我们俩从来就没有这么不自然过。好像都找不到话说了似的。”
“我妈从外面进来,说让于亚兰在我家吃晚饭。她特别拘谨,看见我妈就站起来,说:“不用了,大妈。我这就走。我上晚班。‘“
“我妈还坚持,说她马上就做饭,耽误不了。”
“我妈出去之后,我们俩就又没话了。”
“面对面坐着,可是没话说,那种尴尬你可想而知。”
“我忘了关收音机,那个电影正好播到魔鬼胡安给背叛了他的那个女人写信,说‘感谢你,我们现在在一起非常幸福……’正好是这么一句台词,就这么巧。我和于亚兰都像被马蜂蜜了似的,我赶紧伸手关收音机,她的手正好压在我手上,她马上就抽回手,她重新坐下,低着头。”
“收音机关上,房间里就没别的声音了。”
“那种安静,让我觉得非常不安。长头发从于亚兰的脸边上垂下来,一卷、一卷的,把她的脸都遮住了。”
“我问她喝水不喝。”
“她摇头。摇着摇着我就看见泪珠掉在她的腿上,天蓝色的裙子上边多了一个个深蓝色的点儿L。她哭了。
“我最怕的就是她哭。赶紧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是不是有人欺负她,是不是工作有变化……
我问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问题,她只是那样低着头。“
“我不会哄人,从小就不会。于亚兰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哭过,但是很少,她每次哭的时候,我就坐在她旁边抽烟,后来我戒烟了,就等着她自己擦干眼泪,就是在旁边傻等着,安慰人的话我一句也不会说。”
“我就又傻等。”
“过了一会儿,于亚兰从她的卷发里抬起头来,说:‘于涛,我要结婚了。’”
“说真话,我想到这个了。她一进门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只不过自己不愿意承认,马上就否定了。其实这有什么奇怪呢?是我跟人家说的要分手,是我说的我就想挣钱,挣不到钱说什么都是废话,是我伤害了她,是我轰她走的,现在她找到合适的人了,来告诉我一声,人家有什么错?”
“可是我当时真的挺难过的。”
于涛停下来,我知道他又在给自己点烟。他告诉过我,没有烟,他就不能顺利地讲完这些话。
其实,于涛刚刚讲到于亚兰那样艳丽地来到他家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了,她是来告诉他自己结婚的消息。
这是小说里面最喜欢出现的情节,也是生活中非常多见的情况之一。有时候我甚至在想,究竟是生活给了小说家以想象的空间,还是因为这样的小说太多了、读这样小说的人也太多了,以至于人们在遇到相似的情况时也情不自禁地模仿了小说。
我初恋的男朋友就是用相类似的方式离开我的。
那年冬天,他回家过春节。
说好了我送他到北京站,我们一起坐地铁。他说他会给我写信,还会给我带他们家乡的土特产回来。我们俩挤在地铁上,脚下是他的行李。行李当中也包含了我的一份,我送给他家人的春节礼物。
地铁快到崇文门站的时候,他突然让我下车。平时,我是应该在这一站下车的,但是说好了要送他呀。我问为什么,他笑了,我后来回忆的时候,才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家人的态度他早就已经了解、他的笑容应该是苦涩的、只不过我当时没有看出来。
他说:“林玲,你还是别送我了,我怕你哭,到时候我在车上、你在车下,你哭起来,让我怎么办?”我嘲笑他说“那是电影”。他还是坚持让我走,他说了一句话,也是我们分手之后我才明白的,他说:“我看着你走,心里会舒服一点儿。”
我在崇文门站下了车,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地铁把他飞快地带离。我没有伤心的感觉,我不伤心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个假期之后我们会跟过去一样。
走回家的时候,我想到我要给他写信,而且我想好了信的第一句话:“相思是从知道要分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的。”
我的第一封信真的是这样开头的,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一句话,竟然会一语成。
假期结束之后,他回到学校。我是那么高兴地到他宿舍去找他。他新理了发,样子显得有些疲惫。同宿舍的男生其实早已经习惯我的到来,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进门的一刹那他会非常不好意思。
其他人都走了之后,他把给我带的东西摊在床上,很多,都是他家乡的土特产,他一边往一个大塑料袋里装,一边告诉我,这个是他妈妈做的、那个是他从县城买的。他不看我,只是看着那些东西。
我觉得有些异样,但又说不出所以然。
最后,他拿出了一个非常精致的玻璃镜框,里面是一张我的照片,下雪的时候,我和我自己堆的雪人在一棵古老的松树下面。是我们相识两个月的时候送给他的。
“我给你买了一个镜框,这样,照片就不会损坏了。”
说着,他把镜框也一起放进了我将要带走的袋子里。
我说了“谢谢”,惟一的一次,对这个人。我不是谢他给我带来礼物,也不是谢他给我的照片加了一个精美的镜框,而是感谢他没有把让我可能会当着他的面流下眼泪的话说出来。
那时候其实我也知道,我们将会怎么样,但是我不愿意承认。我害怕自己的初恋会充满挫败感,我害怕我没有力气承受。
我带走那些礼物的同时,也带回了我的照片。
其实,我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人的无知无党其实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对知觉的恐惧,是不愿意自己有所知觉。从他不经意之中说出“感情的专一与不专一,也是有遗传的”那个时候,我们的路就已经被规划好了。
我离开他宿舍的第二天,在《欧洲文学史》课堂上,老师正在讲诗人叶赛宁和美国现代舞皇后伊莎多拉。
邓肯传奇的爱情,我收到了一张同样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是我熟悉的字迹和我已经料到的话:“林玲,我不能违背我父母的意见,你知道我就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有再去找他。
如果他不是那么充满了迟疑和犹豫地离开我,也许我会去试着挽回,但是他已经那样难过、那样抱歉地面对我,我宁愿就像他希望的那样,让他看着我先走。
是不是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这样的时刻,必须要目送原本可能或者已经属于自己的人离开自己?
“于亚兰一直在掉眼泪,我看着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有的落在衣服上,还有的流进她的嘴里。”
“她等着我说话,可是我能说什么呢?”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心碎。我一直在想,于亚兰是不属于我的生活的,可是当她真的要从我的生活里彻底走出去的时候,我还是这么难过。我以为我不会难过呢。”
“事情看样子是不能挽回的。三个月,我也没有任何要挽回的表示,我没有给她任何我们可以继续或者我后悔的表示。我活该。”
“我毕竟是男人,从小我就觉得男人比女人捧,男人能拿得起、放得下。”
“还是我先说话了。”
“我问她:“那个人,好吗?‘“
“本来,我是想问她,那个人是谁?是不是在我们还没有真正分手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么一个人在那儿等着了。但是我不敢问,我怕她告诉我是这样的。”
“于亚兰用手去抹眼睛,把她精心化的妆也抹乱了。”
“她说是一个香港人,年龄比她大差不多2O岁。这个人在她工作的那个酒店长包房,做生意。”
“我问她,是不是这个人很有钱。”
“她像受了刺激似的,看了我半天,突然开始不停地介绍起来。这个人确实很有钱,究竟有多少钱于亚兰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包了那个酒店的一层。他喜欢于亚兰,每次回香港,都给于亚兰带东西,穿的、用的,她一直不接受。后来,有一天,这个人跟她说想娶她,带她到香港去。这个人结过婚,老婆已经去世好几年了,留下一个儿子,现在在德国。他让于亚兰考虑,他说他非常爱她,觉得她可以陪伴他后半生。”
“他让于亚兰考虑他们的事情的时候,也正是我生病的时候。”
“听于亚兰说这些的时候,可能我是挺不理智的。我觉得她在侮辱我。我说了特别难听的话。我说:“这么说,你是一边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