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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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碎片-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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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一个电话,居然让刘超兴高采烈起来。
  手边就是采访机和录音带,它们好像也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候等待一个漫长的电话来覆盖整个夜晚。
  今天不会有。
  刘超还在说话:“林玲,我听说在香港买皮衣特别便宜,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子,我没事儿的时候上街去给你转转……”
  “大热天的,谁去买皮衣呀?不用,我不喜欢皮装。”
  我随口应付着。我喜欢什么样子?于涛在上海给我买裙子的时候想过要问问我喜欢什么样子吗?但是他买回来就刚好是我喜欢的。
  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的多少,与两个人相处时间的长短是没有必然联系的。
  “累了吧?”
  刘超关切地问。
  “有点儿。”
  “早睡吧。明天还要写字。”
  “行。你也早睡吧。”
  刘超显然是非常快乐,他一定是认为我想念他了才呼他,就像我那么轻易地认为于涛也会在异乡的星空下挂念我一样。
  人是多么容易满足的动物。
  放下刘超的电话,我起身走向桌子,刚要拿起立在上面听完了有关它们的谎话的香水瓶子,电话再次响起来。
  “我是于涛。”
  “有事儿吗?”
  时钟已经指向11点20分。
  “林玲,你睡了吗?”
  “没有。”
  “累吗?”
  温暖一丝丝地在我的身体里逐渐升起:“不累。你说吧。”
  重新坐到沙发里,我的另一只手放在采访机上。
  “我必须跟你说完后面的事情,过了今天,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再把故事讲完了。”于涛的声音很低,但是听起来非常固执。
  我抚摩着小小的采访机,迟迟没有把录音键按下去。
  只要我轻轻一按,我们的对话就会全部被记录下来,过去的几天里我做这一切是那么自然。记录着于涛讲述的故事的录音带被我标着序号整整齐齐地排放在电话机旁边的一个小纸盒里,每天,它们会给我重复故事里的一切,陪着我在电脑前面,反反复复地直到语言转换成文字,直到我和于涛在文字里重逢。
  可是现在,我忽然有些不敢把录音键按下去了。
  我忽然开始害怕起来,这个原本与我无关的故事,从此将以录音带和文稿的形式存在于我的生活当中,我将成为一个拥有了别人的秘密的人,我把这些秘密放在哪里才合适呢?而且,从此我的生活就会因为这个秘密的存在而与于涛紧密相连。不仅仅是于涛,还有那个到现在仍然不离于涛左右的于亚兰。
  从此我们就要纠缠在一起了。
  “林玲?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我想我应该告诉于涛,我也许已经不应该再继续了解这个所谓的故事了。
  电话里能听出于涛点烟的声音。
  “于涛。”我一边想一说,“你认为我还应该继续听完你的故事吗?”
  电话那一端只有微弱的、隐约可以听见的喘气的声立日。
  良久,于涛仿佛破釜沉舟似的说:“林玲,我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和我以后会怎么样,但是,今天我必须把后面的事情告诉你。无论你是写小说也好,还是作为对一个人的了解也好,我都必须告诉你这些。今天你进到我的办公室来,我看你第一眼的时候,就下决心一定把故事给你讲完。听完了,你怎么样都行。”
  我蓦地想起于涛讲过他终生难忘、挂在于亚兰脸上的那种玉石俱焚的表情,此时此刻,他也是那个样子的吗?
  也许于涛非常渴望我能够了解他和她,但是,对我来说,也是因为有了今天晚上在他的办公室那一切,我不想再了解更多。确切地说,假如我真的想和于涛之间发生一些什么,那么了解太多他的过去,对我们又有什么益处呢?
  “于涛,我不想知道太多是因为我想跟你做比较长的朋友。我说的是真话。人是因为互相之间太了解了才互相疏远的。我爸和我妈就是这样。”
  于涛比我更坚决:“我也是为了跟你做特别长久的朋友才觉得必须告诉你这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的。我说的也是真话。”
  也许于涛是对的吧。
  也许真的是这样,人和人在一起,相互了解比不了解要好一些。
  我按下采访机的录音键。
  “我准备好了。”
  停顿了片刻,于涛的声音平稳地从电话中流出。
  “林玲,我还是习惯在电话里跟你说话。我可以想像你的表情和你听我说话时候的反应,就算你的反应不是我希望的那种,也没关系,反正我看不见你。
  “我想让你了解我,以前是因为我觉得你特别聪明,而且你是一个写作的女人,你不缺少悟性,只不过是没有什么太多的经历。看了你写的一些文章之后,我有一个感觉,有没有经历并不决定一个人对生活的认识,悟性差的人,有了经历也一样是什么都不懂。悟性好的人,不需要有亲身体验,也能把人看明白。
  “我要是说,我觉得正在开始喜欢你,你不会介意吧?”
  我在灯光的暗影里兀自微笑。
  怎么会介意呢?在我独自离开于涛办公的写字楼、打车回家之前,我甚至希望事情向着这个方向发展。
  电话是一样神奇的发明,它可以让两个人在瞬间联系成功。但是电话的发明者一定没有想到过,这项被定义为通讯工具的发明同时也完成了另一个使命,让两个人把无法面对面说出的话通过一条线路的屏蔽说个明明白白。
  “有一首美国歌,被人翻译成《电话诉衷情》,其实按照字面的意思应该翻译成《我打电话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爱你》。我比较喜欢后一种。”我打哈哈似的说。
  “你确实聪明。其实这不符合你的年龄。
  “我讲到哪儿了?”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自己说到哪里了呢?
  当然,也许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个故事温习过无数遍,以至于拎起任何一处,都可以成为一个开头。
  “你讲到关于出卖,然后咱们听了邓丽君。”
  我不想重复于涛说过的话,他说于亚兰自己把自己卖了。
  “对,我想起来了。”
  “于亚兰把她自己卖了。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我们在医院分开之后,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她的消息。那种情况下,我也不可能再去找她。我已经说了,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而且,我确实也是那么想的。
  我已经开始觉得我妈说的话可能是有道理的,我的命里就不应该有一个于亚兰这样的女人。我妈说我养活不起她,以当时的情况,我确实养活不起。“
  “当然,她并没有对我提什么要求。”“我还是在家养病。日子很无聊,也很没希望。医生那时候也警告我,说男人最怕的就是肾病,弄不好就会越来越厉害,还有可能会没命。而且,肾病最怕受累。”
  “说实话那时候我的思想负担挺重的。我还什么都没有呢,就相当于被判了一个死刑,只不过就是缓期执行就是了。我本来就只有身体好这么一个本钱,结果连这个也没有了。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爸没了之后,我就是她的依靠。有时候看见她偷偷地掉眼泪,我心里特别不舒服。”
  “于亚兰一下子就是三个多月没来看我。我妈也觉得奇怪了。不喜欢归不喜欢,我们俩真的不来往了,她也有点儿紧张。有一天我妈和我一起择菜,老太太试探着问我,是不是真吹了。我说是。我妈就叹了口气,说于亚兰从小就是个命苦的孩子,但愿她能找到一个真正疼她的人。”
  “我妈说完了站起来去拿什么东西,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脚底下是一堆菜叶子。我知道我妈是故意走开一会儿,她不愿意看见我难受。”
  “无所事事地混日子,我的病开始逐渐好转。医生说再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上班了,不过以前的搬运工不能再干。我交假条的时候跟领导讲了这个情况,领导看看假条、看看我,说:“那,你说你还会干什么?‘这话不好听,可说的是事实,我一个靠卖力气吃饭的人,又没什么文化,还能干什么呢?我们那种单位是不能养闲人的。“
  “在社会上这么多年,我总结出一条,人都是喜欢安逸的,够吃够喝了就得过且过,所有那些每天都在拼搏的人,其实都是身不自己,就是被各种各样的欲望逼出来的。区别就在于欲望和欲望不一样,当年的我的欲望就是要多挣点儿钱能委我喜欢的女人,后来我的欲望变成了钱越多越不嫌多,钱越多就越能办大事。”
  “人没有欲望和欲望太多都是非常可怕的事。”
  “我的身体已经接近于正常人,夏天也过去了,我打算天一凉快了就上班。不管干什么吧,反正不用拿病假工资了。”
  “于亚兰来找我那天,是在中秋节前的一个礼拜五。”
  “我妈在院子里跟她打招呼的时候我就听见了。我当时正躺在床上听一个电影录音剪辑,《冷酷的心》,里面有一个男的叫魔鬼胡安。你太小了,肯定不知道那个电影。”
  “我知道。”我说我还知道那里面有一个非常妖艳的女人,本来是魔鬼胡安的情人,后来为了安逸的生活嫁给了一个富家子。
  于涛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样,继续他的故事。
  “那天所有的事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就是从那天开始的,我再也不过中秋节,这个节日被我从我自己的日历上抠下去了。”
  “我没起来,也没出去迎接她。我们之间过去不需要这个,现在就更没有这个必要。”
  “但我还是竖着耳朵听她跟我妈说什么。她好像很自然,说要过节了,来看看我妈和我,买了一盒月饼,是给我妈的。我妈说她太客气了,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用不着这样见外。我妈告诉她我在屋里呢,然后就高声叫我:“亚兰来了,你还不出来!‘“
  “我听见于亚兰说:“大妈,我自己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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