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去找刘老四。他正好在家。我跟他说了我爸不要我的事。我坐在他的那张小单人床上,他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说:“我一辈子都不会这么对我的老婆、孩子。”
那时候他好像还不到20岁。
后来我们一直是朋友,甚至每个月,我家的煤气罐都是法定由他来换的,一直到我上了大学,一直到我有了第一个男朋友然后又失恋,一直到我妈也搬走,一直到今天。
有多少罐煤气了?
他再也没有提起过几年以后我就会跟着他了这样的话,但是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了女朋友。
我上大学之前都是叫他“刘超哥哥”,后来他开始进入我的朋友圈子,最终成了刘老四。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转眼之间我已经24岁,已经开始在自己谋生了。
谁说流光不容易抛弃人呢?
我坐在车上胡思乱想着,老四还是不说话。再走大约100米,就是我住的那栋已经有些破旧的居民楼了。
我叹了口气:“老四啊,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是在听我说话还是在想你自己的事……”
“当然是听你说话,我有什么事儿可想啊。下车!”老四把他的“小面”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我家的单元门口。
我从车上跳下来,老四也跟着下来。我忽然就生气起来:“以后,什么事儿也不跟你说了。跟你说了你也没有反应。”
老四把双手的大拇指分别插在牛仔裤两边的口袋里,看看天,正有一朵云静静地从我们头顶走过。他兀自点着头说:“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过,你最好客客气气地辞职,这儿也是你以后的关系之一,对吧?如果出来了,觉得不行,也别着急,我那儿正好缺一个收款的,给你留着位置……”
跟刘老四谈话的第二天,我交了一份辞职报告。
离开工作了差不多一年的机关,我没有得到我在家里预先设计过的那种所谓挽留。
我的直接上级办公室孙主任是一个已经五十出头的女人,岁数大,但是打扮还是很显年轻的。她的丈夫是跟我们这个局平级的另一个行业主管局的副局长,姓赵。我曾经见过她在很多场合提起“我们家老赵”时那种不经意之中流露出来的、别人很难学到的优越感。说我是办公室秘书,其实我就是她的秘书。
孙主任在我交辞职报告这一天对我格外关心,甚至坐到我对面轻易没有人会坐的那把黄色的木头椅子上,见怪不怪地问我:“小林,是不是找到什么好去处了?”我说没有。她就笑了:“还保密呢!我早就说过,像你这样家在北京的大学生,谁愿意在机关于一辈子呀。去一个什么公司也比这儿挣得多。就是那些外地大学生为了留在北京才进机关呢,过一两年,户口解决了,马上就跳槽。我们这些岁数大的人没赶上好时候,要不,我也早就走了。”
我只能点头称是。
我没法想像,有一天,我也像孙主任这个年纪了,还坐在这么一把岁数比我女儿都大的木头椅子上,说一些可说可不说的话。听见别人叫自己一声“X主任”或者“X处长”就立即眉开眼笑,要不就是无端地把架子摆起来。怎么看怎么像我妈被人尊为教授夫人的时候那种喜形于色的样子。
我的辞职报告很快就批回来了。我花了几天的时间办理有关的手续,档案转到了人才交流中心。我彻底成了一个没有职业的人,也彻底不用每天早晨一边吃油条一边一路小跑着去赶班车了。
当然,我也没有顺利地成为记者。我去应聘的那家报社需要我经过一个漫长的实习期,直到他们认为我可以成为正式记者的时候。这个时间是没有限期的。实习期间我没有任何经济保障,只能靠稿费生活。
我把这种情况告诉刘老四,他点点头说:“就是计件工资。你写了多少字人家就给你多少钱。”
的确是这样。
然而这样也有这样的好处。我可以堂而皇之地开到证明我的实习记者身份的介绍信,然后出去采访。同时,我也可以用这样的身份和一些报刊杂志联络,给他们写一些没有任何政治倾向、仅仅是风花雪月之类小情调的副刊文章。
慢慢的,我的名字也开始被业内的几家专门刊登有关女性的生活和情感乃至流行时尚类文章的杂志所接受,每个月,我在不同的刊物上开几个写法不同但内容大同小异的专栏,他们的稿费每1000字100元到300元不等,一个月的时间,我总可以写到1 字左右,这样已经可以把生活维持得不错了。
我可以过得不那么紧张。
女人不紧张,就有了闲情逸致;有了闲情逸致,就不怕笔下没有一个又一个小故事。
我相信每个人都必须放弃些什么才有可能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放弃了一份稳定,换来了可以自由安排的每一天。虽然从普遍意义上来说,我是一个标准的穷人。
现在,穷人的家里也摆上了玫瑰呢。
我坐在窗前哑然失笑。
电话响起来,是刘超。
“你去哪儿了?找了你一中午。”
“买花去了。”
“我这儿来新货了,你有空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香水。”
“行。”
“晚上你吃什么?”
“还没想呢,方便面吧。买花的时候碰到一个人,买999朵红玫瑰,你猜是给什么人买的?”
刘超可能是在笑:“你又觉得有故事,是吧?其实可能挺简单的。要不就是给公家买的,搞活动,要不就是给女朋友买的。你看见他付钱了吗?现金还是支票?”
我忽然觉得跟刘超没有话说。
我握着电话,在窗前,在那一束红玫瑰边上,窗外是反射着太阳光的写字楼灰黑色的窗子。
沉默的当儿,刘超说:“别管他了。要不晚上一起吃饭?”
“算了吧,我今天挺累的,明、后天,好不好?”我不想出去,不想到一个小饭馆在人声嘈杂里等着几个小菜。
我想在家。
“你怎么了?没生病吧?”那边的声音充满了关切。
“没有,可能中午出去太热了。没事的。明天就好了。”
“那我明天晚饭之前给你电话吧。”
挂断刘超的电话,我又在窗前坐了一会儿。
和以往不一样,我没有迫切地把今天的奇遇告诉他,没有说任何有关于涛的事。而且,对刘超,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有事情不想告诉他,而在此之前,就连我谈男朋友的事情都是要对他汇报的。
邓丽君已经唱到了“但愿人长久”。
人长久了又怎么样呢?
今天是决计无法写出什么了,我顺手拿了一本白先勇的小说集,翻开,刚好是《游园惊梦》。
第三节
和每天一样,我在中午起床,把简单的早餐和午餐合并。然后打开电脑,写字。
拉开窗帘的时候,那束在大玻璃瓶子里张牙舞爪的红玫瑰依然静悄悄地开着,瓶子里的水下去了一些,饱吸了水分的花朵比前一天盛开了许多。
我坐在电脑前面,不知道要写什么,无所事事地把字敲进去:“红玫瑰就像是年轻的女人,给一些水分就没头没脑地盛开了,全不管也许明天就会枯萎,不枯萎也可能会被弃之如草芥……”
看过并且喜欢我的文章的人,都说在我的文字里有,一种很浓重的厌世情绪,而我又总是在一个故事的结尾表现一些生活的恬静和光明。很矛盾。编辑说这样矛盾的文字是有读者的,因为现在的读者本身就是矛盾的。
我不知道今天要写什么。
那种“在5月的黄昏反复把玩一只漂亮的法国香水瓶子”的所谓小女人散文,写着都生厌。
虽然正是这样矫情的文章才给了我一日两餐并尽可以稍稍鸳鸯蝴蝶一下,但是,对于我,这只能说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电话就在这时候突兀地响起来。
“林玲,我是于涛。”
“你好。有事儿吗?”我想到了会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电话刚刚响第一声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会是他。我的心跳都加速了。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特别温和。而且,不知是电话线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小,要把电话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写字呢。”
“我想约你晚上一起吃饭。”
一起吃饭。去不去?
我握着电话,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红玫瑰的面前。从窗户望出去,对面写字楼的三面彩旗在热风里招展着。
去不去?
“你晚上有安排?”
“没”
“那么我来接你,我到了楼下给你打电话。现在不多说了,你写字吧。晚上见!”
那一端的电话欢快地挂断,我才从糊里糊涂中明白过来,我已经答应了一个约会。
这一下午什么也别打算写了。
我开始找衣服。
这么热的天气,穿什么呢?
于诗跟我以往的狐朋狗友不一样,和他们在一起我可以穿成一个小嬉皮土,但是,于涛是个大老板呢。他今天穿的什么?不管是什么,肯定是体面和有品位的……
我把柜子里的夏装全部摊在了床上。
这一床的衣服真的让我很失望。一共大约6、7套衣服,T 恤和牛仔裤倒占了一大半,其它都是些麻布上衣。
土布裤子,只有一长一短两条裙子,质地全部是纯棉的,已经被皱巴巴了。
要是有一天,我的读者知道了他们喜欢的那个成天在讲什么“高质量生活”的时尚女作家原来连一套可以在晚上出门吃饭的衣服都找不出来,恐怕以后像我一样每每要在吃喝穿戴上对人指手画脚的专栏作者全部要关门大吉了。
最终还是决定穿麻布上衣和土布格子裤。这也是时尚人士的原则,在没有找到完全可以给自己信心的替代品之前,以不变应万变是最有把握得分的。
衣服挂回到柜子里。洗脸,淡淡地化妆。
仔细地对着镜子检查到没有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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