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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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缘千里- 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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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着,想咬他的手,可不知道为什么浑身乏力,张开嘴却怎么也咬不住他的手,
一阵无力地挣扎后,她无望地晕眩着倒在地上,闪电打过来,她看到了村书记赤身
裸体青面獠牙正笑着向她扑过来。
    是冯志永打着手电冲进来救了她,她无力地靠在墙上,看着冯志永把那老东西
的衣服扔入雨中,随后一阵旋风般的拳打脚踢,把那人打趴在地,赤着身子跪地求
饶。冯志永理也没理他,扶起许鸣鸣冲了出来。
    在他的屋里,她换上了他的肥大衣裤,后怕地抖着。他烧了开水给她喝,又兑
了温热的一大桶水让她洗。他自己却躲进了屋外的柴棚中。
    穿着他的衣服静躺在土炕上,一阵阵电闪雷鸣令她难以入睡。不知为什么那一
刻她想的不是家,不是大明,也不是那个丑恶的书记,而是柴棚中的冯志永。她去
叫他,发现他正缩在滴水的柴棚中上牙碰下牙地打着“得得”。浑身已经湿了一半,
那一刻她竟生出了很大的力气把他拉进了屋。冯志永在半推半就着说“这怎么行?
人家会怎么说咱俩?”
    “爱说什么说什么,你救了我,怎么能让你冻着?”许鸣鸣拉着他往屋里走,
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狂喜,它来自她的胸部,她胸部在拉拉扯扯中碰上了他,让
她感到一丝丝痛楚的快感,一时间她眩惑了,情不自禁用双乳去冲撞他。那冯志永
也早已不是刚才战科的人了,早已盲目地抱住了她喘息起来。
    “咱们当两口子吧。”他说。
    “随你。”她说。
    就在电闪雷鸣的道道白光照耀下,他们在那铺大土炕上成了男人和女人。那一
夜雨下个不停,闪打个不停,雷鸣个不停。从那以后,每次和冯志永交欢,许鸣鸣
都感到大雨如注,雷闪地动天摇。
    而这种火爆爆无言的激情却使与大明的那段感情越发显得清纯温馨,叫她不忍
丢弃。她无法想象大明那样纯正的少年怎么会闹出许多风流事,在她的记忆中,大
明就是保尔。柯察金,而且只是少年的保尔。他和冯志永完全是两类人。冯志永的
魅力在于恶、激情和坚韧,而大明的魅力则在于善、热情和正直。似乎男人应具备
了这一切才算完美。可天知道目峰似乎是他们两人的中和,但并不令人觉得完美。
看来只有极端才是美
    那个善良、温和又热情的团支部书记、朴实又诚挚的小保尔。柯察金哪里去怎
么会变化这么大?他现在像一个孤傲的曾经沧海的年轻水手,有着与他的年龄不相
称的冷漠和沧桑,似乎是看破了红尘,像一阵淡淡的清风。一个小户人家的儿子,
走出小城,竟会变得让人不敢相认得陌生,像一个大外来客一般。
    这世界对人可实在是太残酷
    不知不觉中有泪水涌出,滴在发黄的黑白照片上。
    最早的一次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暮春黄昏,许鸣鸣和李大明在教员办公室里一
起刻蜡纸,刻的是一期什么简报。刻完后又相互校对一遍,李大明才挽起袖子操着
油印滚筒印起来,对了,是《三字经》和《千字文》的批判辅导材料。他们有说有
笑的一个印一个码纸,还在各自谈着自己的见解。“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
相远……”谈得很起劲。
    锁上办公室的门出来,许鸣鸣哈哈笑着说大明鼻尖上沾着油墨呢,大明伸手去
抹,却又抹了脸上两道子,逗得鸣鸣笑弯了腰。
    大明有点急,说:“小声点,人家看咱俩呢。”
    许鸣鸣这才注意到校园中有几对高中的男女班干部在谈着什么,那样子,两人
中间隔辆自行车的,隔着一张水泥乒乓球台的,靠着教室门框的,这种情景很令许
鸣鸣吃了一惊。他们听到她的大笑声。都在看他们。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会儿,低下头,又抬起,目光终于交接,同时并肩迈开了缓
慢的步伐。
    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或许就是。
    大明问鸣鸣:不想快点长大 长到,他指着那些高年级的班干部,他们那么大。
    鸣鸣看着他黑亮的眼睛说当然。大明说,学校其实木反对男女生在一起,老师
们都支持男女生干部在一起谈工作。管的是那些不正经的“秧子”。他上小学时班
上就搞“一帮一,一对红”
    活动,男女同桌,就成了一对红,都写了决心书要“争上游”。
    他们上学一起来,放学一起走,男生把女生送到家,还一起温功课。就他那个
一对红是个男生,是全班最笨的,老师指定让大明帮他考上六十分,大明使尽吃奶
的力气也不奏效,便让他抄卷子,有一次那人竟抄了一百分,把戏被揭穿,大明的
班长职务被“吊销”半年。大明说得很兴奋,抱怨说,小学时男男女女的同学都好
好的,上了高中后也很好,像柳刚他们那样,可就咱们初中生封建,男女生连话都
木说,人家说保尔和冬妮妮应该好,可作者太狠心,硬把他们给拆散了……
    鸣鸣听着他没头没脑地乱说一气,不禁咯咯地笑起来,说保尔和冬妮娅不是一
个阶级的人,是不能爱的。
    可大明说,如果他来写《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要写保尔一直怀念冬妮娅,
为她心痛死。他就爱看他们童年交往的那一部分。
    鸣鸣说, 那保尔就成不了无产阶级先锋战士 这又不是让你写《红楼梦》,是
在塑造高大的英雄人物。
    李大明吃了一惊问你怎么会看“红楼”?能借我看看
    鸣鸣说那可危险,让人看见非批判不可。
    后来雨沙沙下大了点,大明不去躲雨,却兴高采烈地仰面接着雨点,问鸣鸣你
闻到一股土香 春天里一下雨就会有这股子香味儿。
    鸣鸣一下子就被他打动 他和别的男孩子不一样, 他像一首透亮的诗,像鸣鸣
偷读过的戴望舒的小诗。她决定借给他《红楼梦》时再借给他那本《戴望舒诗集》。
    雨仍在下,那股土香弥漫着校园。年轻人都欣喜地站在雨地里,默默不语地仰
面朝天接雨。北河,这个城市太缺雨缺雪了,那条绕城的护城河里流的是一河城市
污水,北河其实无河。
    大明招呼柿子树下的鸣鸣出来到露天地里淋雨。那样子十分可爱。水珠在他微
卷的发捎上晶莹着,脸色更显出少有的洁白。
    呜呜恍他觉得大明是个俄罗斯男孩子。现在想起来,那种联想真叫可笑,凭什
么就是俄罗斯男孩子 那个时候能读的外国小说似乎只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
能看的几部外国电影,除了越南和朝鲜的打仗片,就是阿尔巴尼亚游击队的片子,
但能让人记住的只有几部讲列宁的苏联片子,《列宁在十月》和《列宁在一九一八》。
    不过许鸣鸣从父母的旧书箱里翻到了一本写苏联中学生的小说,名字叫《在我
们班上》,薄薄的一本小书,意读了好几遍,其实那故事很简单,讲的就是男校的
学生怎么和女校的学生交朋友。那里面的男孩子待人善良,热情,一点不像95班的
男孩子那么流里流气。似乎苏联的孩子都像大人一样活着,跳舞、滑冰、郊外野餐。
白烨林、八角木屋、蓝蓝的湖水,像油画一样。
    人家的郊外怎么是那个样子?我们的郊外叫郊区,就是农田和村子,出了城就
是庄稼地和沤粪坑,没有林子,没有草地,只有工厂的排水沟。鸣鸣记得最深的,
是莫斯科下大雪,全城的人都上街滑冰,男孩子和女孩子手拉手,街过街、巷过巷
地滑着,飞驰着,欢叫着,嘴里喷着热气,脸上红扑扑地放着光。
    可中国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是不能这样在一起的。他们之间不说话,看都不看一
眼。放学后偷偷凑一起的是那些样样不行的落后学生,他们会傍一起偷东西犯罪让
公安局抓起来。鸣鸣那个大院里就有个男孩子小小年纪成了惯偷,越偷越大,常常
在街上让人们抓住打个半死。回家后父亲和叔叔又把他吊在房梁上打,父亲一棍子
抡折了他的腿,他妈一气之下一刀下去剁齐了他右手的四个手指头,疼得他嚎昏过
去。然后全家人齐声大哭,哭得惊天动地。可他伤一好又去偷,还往家领女人,终
于十八岁上被关了大狱。
    这样的“渣滓”常常被押到学校大会上公开批判的。可对于学生干部,老师们
都很宽容,像黄昏这种一对对谈话的场面是学校的一景,大家熟视无睹。每个班都
有这么几对学生干部公开地“谈心”,往往毕业后真成了一对。像大明的表哥柳刚
他们那样,毕业时一对对贴出大红的决心书来要求上山下乡。这种一届又一届的模
式,似乎成了遗风和传统,对低年级的学生实在有诱惑力。一代一代不知传了多少
年,也不知是从哪年开始的。
    许鸣鸣和李大明自自然然走到了一起,在95班就成了众矢之的,人们的眼睛总
在热辣辣地盯着他们。这种事在别的班似乎一点都不新鲜,在95班则因为冯志永在
背后挑着人们起哄而闹得沸沸扬扬。课间时分黑板上常常出现许鸣鸣李大明的名字,
李大明背后常被人粘上写着许鸣鸣名字的纸条,上课时都会有人往李大明后背上粘
纸条,引来轰堂大笑。
    他们两个人从此不再单独相处了,只是默默地对视。那是一段多么值得怀念的
时光。上学时交流着目光,放学后又各自想着对方,互相交换着课外书读。鸣鸣托
妹妹送去的是《红楼梦》。
    《戴望舒诗选》 和苏联小说, 而大明托吕峰转来的是时下最时髦的知青小说
《征途》和《草原新牧民》什么的。大明在书中用笔画出了一道道杠杠,全是知青
的豪言壮语,他是铁了心要下去的。
    鸣鸣在企盼那一天的到来,那时她和李大明就可以毫不顾忌地肩并肩走在人们
面前,一起去贴决心书。那时候就没人再议论他们搞对象了,老师也不会说“注意
影响”,而是该称赞他们是“志同道合的一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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