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而是该称赞他们是“志同道合的一对儿”。
那年冬天,大雪下了半尺厚,要求上山下乡的决心书贴红了满满一墙。喇叭里
在放着高年级同学集体朗诵的知青组诗《理想之歌》。晚上,他们举行告别晚会,
上演了~场大型话剧,还有舞蹈、合唱、独唱、笛子独奏,这一届学生真是人才济
济, 都可以成立一个文工团 李大明的表哥柳刚吹的那首笛子独奏糙公粮》,令全
场掌声雷动了许久,这个大名鼎鼎的学生领袖竟然把一支小小竹笛吹得出神入化,
使他的个人链力倍增。他给低年级同学上团课时俨然是~个口若悬河的政治老师模
样,以他的口才和热情成了他们心中的偶像,出人意料的是他吹起笛子来又像一个
艺术家,到急风暴雨般的那一段急板时,人们不由自主地随着笛声鼓掌。最后的那
首领唱会唱,担任领唱的是亚梅,领诵的又是柳刚,池激情万丈地朗诵‘佛弟妹妹
们,我们在广阔天地里等你们来!“那种自豪的声音像理想的魔语吸引着人们。
第二天,太行山里来了三辆大卡车接他们走。大明作为学生代表和校领导一起
上车送他们,他那激动得意的样子,似乎他也去下乡。那天,太行山区的那个县在
低年级同学们眼中成了未来理想的目的地,像磁场一般吸引着大家挤上车奔向一个
圣地。李大明当上了学生代表,一共才有四个,一个年级出一个,好不让人心生艳
羡。他混在那些兴高采烈的知青中间,和他们聊着天说笑着,像是长大了许多。他
一扭头看到了许鸣鸣,党毫无顾忌地和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一阵子语无伦次的高
兴话。鸣鸣不安地扫视四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知青身
上,似乎没人注意人群外的他们二人。恍惊听他说回来就建议校领导办课外学习班,
有针对性地学点农村需要的知识,这样一下乡就可以马上投入火热的农村新生活,
省了一段适应期。他还小声说戴望舒的诗很美,就是太小资了点,他要学的是他的
描写手法,去写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生活。“我一定写一部比《理想之歌》更美的诗
集。真不明白,为什产《理想之歌》像口号,没有美感,那不叫诗。”说着他要介
绍呜呜认识柳刚和亚梅,鸣鸣红着脸跑开
两天后大明从县里回来了,竟然个人闯到鸣鸣家。那天鸣鸣看到窗外的大明在
东看西看,就知道他在这个大院子里迷路了,鼓足了勇气出去招呼他进屋。大明居
然大大方地边进屋边大声说下午团支部委员到校开会,老师让通知来的。他也看到
同院的人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他们俩。
他冻得满脸通红,但是一脸的喜气。一进屋就自说自话讲柳刚他们进山的事,
像是在讲另一个世界。新盖的知青宿舍,热腾腾的火炕,一连两天吃粉条白菜炖肉
馒头山药粥,柳刚当上了生产队副队长和公社团委委员,县里还要他们当教师、拖
拉机手。
赤脚医生,将来会推荐他们上大学。又说“国务院有计划,1985年就要实现农
村机械化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十一年,中国农业就现代化了,咱们得赶
早儿下乡,去创造,而不是等人家现代化了咱去吃现成的,那多么不光彩”。
“校领导采纳了我的建议,在初中就开办农机、红医、兽医。
科学种田和阶级斗争研究课外组,吸收先进同学参加。你参加哪一个?别说,
让我猜,肯定是红医组,没错吧?你当医生最合适了,不过可不能嫌贫下中农脏我
这次亲眼看到赤脚医生给五保户老大娘扎半身不遂,被子一撩,味儿挺臭的,可人
家不怕,先替老大娘擦身才扎针。还要学会上山采中草药,满山都是宝,不花钱为
贫下中农治病。你参加红医组吧。我上科学种田组,学点真本领,让它亩产上两千
斤!“
鸣鸣觉得大明就是小一号的柳刚,似乎他的话不是对她一个人讲的,他面对的
是一大批听众。对,他是在讲演。
鸣鸣便有点扫兴。恍恍惚惚中给他冲了一碗白糖水。他一口气喝干后又说甜嗓
子,就去外屋的水缸边抓起水瓢喝起生水来,那喝凉水的样子一点也不文雅。
鸣鸣说喝生水会闹肚子。
大明说农村的人都喝生水,而且是从井里提上来的,要去农村,想改变它,就
得先学会适应那儿的生活。
说到这儿他又有点兴奋地说:“人家县里说了,知青在那儿安家结婚还给一家
盖三间房,你说好玩不?三哥和亚梅姐……”
“说改造农村, 谁让你说这个了,讨厌。你快走吧,我爸快下班回来 ”许呜
呜关上了里屋的门。看到大明傻愣愣站在那儿抹头上的汗,就掏了自己的手帕递了
出去让他擦。他抹了一把就装在衣袋里走
现在还记得,光线昏暗的堂屋里,那个红着脸出着汗说个不停的男孩子,成了
记忆中一幅暖色调的油画。
其实她想说的是:我当赤脚医生,你当科学种田专家,咱们俩好,也盖三间房
子。可到了嘴边却是另一种样子。
一丝丝微弱的光线照着大明,看得出他的脖子上有个鼓鼓的小东西在一边说话
一边动着,唇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细细的嫩胡须。他的眉毛很浓,头发很黑,目光很
柔和。这目光和父亲慈爱的目光不一样,但总有父亲的影子在里头。父亲好像很久
不再抚爱地摸她的头发了, 也很少那样温存地看她 他总在训斥孩子们,要这样或
不许那样,莫名其妙地批评人。看完《平原作战》回来,鸣鸣和妹妹大声说“那个
赵永刚真精神”,母亲说“关键是人家嗓子好,是武生的坯子小生的扮相和唱腔。”
却不料父亲大为光火,说她们“有问题”,不是学人家的革命精神却是去看人家长
相。尤其批评鸣鸣“小小年纪,学点好!”母亲立即大怒,痛斥父亲“一个破《杜
鹃山》,你一天赶场似地看三遍,是学人家革命精神 敢自是去看柯湘的!”
唉,父亲。小时候,还亲鸣鸣的脸蛋,硬胡茬很扎。伏在他背上,身上的烟草
味很香。 大了,这种接触却没有 她一直想回到童年,爬到父亲背上去,去亲他长
满胡茬的脸。
面对大明, 鸣鸣顿生对父亲那样的渴望。可他有父亲那样厚实的脊背 身上有
那么好闻的烟草味 虽然没有, 可他仍然像一堵热乎乎的火墙。天知道,当她想得
到那堵火墙时,却又想方设法否定自己,偏要叫他离开。
现在想起来,那真是孩子气。大明若真像冯志永,就不会走开,他会闯进里屋,
会表白自己,甚至会……大明不会,他太老实,太嫩。或者干脆说,许鸣鸣此时心
头痛苦地颤抖着,干脆说,大明这种人压根儿不是为女人而生的,他和呜呜那一段
根本就不是爱情!或者说他那个时候仍是个孩子,没有长大的孩子,他们只是两小
无猜而已。
天知道李大明那样一个心智发达的人为什么一门心思地成了一个宗教狂似的人。
他在极力模仿柳刚,追随柳刚,柳刚的一举一动都成了他的榜样,柳刚的今天就是
他的明天。他也学着柳刚的样子半懂不懂地读马列原著,发疯般地抄他的笔记,可
他并不懂,这只是让一种热情驱使着向一个灿烂的目标盲目地奔跑着。
鸣鸣只是在十几年后才明白,她不过是那个亚梅的影子而已。是大明的忠实听
众而已。大明需要有个女孩子像亚梅伴着柳刚那样陪伴他,鸣鸣有幸或不幸成了这
个人选而已。
大明对生活毫无感知,他是个生活在别处的人,现实不过是他搭乘的一条通往
彼岸的船,他自以为身上的光环可以阻挡任何现实的攻击,自以为是个圣徒裹在神
圣的光环中奔向理想的彼岸。他就是凭着这个光环吸引着呜呜,把鸣鸣带入了爱的
天国可他却毫无感知地抽身离去
鸣鸣最痛心的是大明居然悄然办了回盐城老家当回乡知青的手续,悄然地走了,
像贼一样溜走,铺盖还完整地留在知青点。
安顿下来后才一封一封地写信来,信中谈的全是他的打算,谈的是尽早靠伯伯
的关系上江苏农学院。他一点也不知道村干部会打女知青的主意,会在月黑风高的
雨天赤裸裸地扑向她,他甚至木知道他走了,冯志永会来取代他。他好像什么都不
知道。
他这样一个宗教狂似的人,情感和人格上却仍然是个孩子。
三十多岁上,许鸣鸣痛苦地意识到李大明是个人格分裂的教徒,他是为某种非
人的目的而生的人,他的光环让他轻易地获得女人的芳心但看不到女人,女人不过
点缀了他的理想国。
而冯志永则不一样,他生来是要征服世界,女人是他要征服的一个重要部分,
征服世界与征服女人是一致的。这样的人可以像拿破仑一样为一个女人去死。
可是这一切并不完美。鸣鸣后悔自己读的闹书太多,人已经不可救药地成为情
调的牺牲品,她渴望完美。
冯志永在获得她之前曾经得到了刘芳,他甚至和农村的守寡大嫂混到了一起。
后来他说那是因为他绝望了, 因为呜呜注定是大明的 所以当他那个雨夜得到鸡鸣
发现她仍然是个完整的人时,他竟大吃一惊:“你和大明没有过?怎么可能?”
那以后他确是百分之百地收心了,可他心里明白许鸣鸣还在想着李大明。许鸣
鸣每一次的献身都伴随着对冯志永的负疚,可是她对李大明就是恨不起来。
李大明轻而易举就获得了,可他却那么心不在焉,他的心在遥远的地方。
而冯志永要竭尽全力才能获得,但他并不全懂获得的是什么。对他来说,得到
了他想得到的女人,就够
做一个女人,做男人的女人是无可奈何的。
许鸣鸣苦笑着。但她入睡前的最后一个想法仍然是:明天去医院做恢复手术,
她要为冯志永生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