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7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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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7年第01期- 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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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幡,在燃烧的冥币前站了起来,身子起来一半,又一跪,差点倒下。一旁的记者赶紧扶了他一下,他站稳后,拿着招魂幡绕着火堆转圈,口里唱着歌,长歌当哭,曲调哀婉、悲恸。龙上英跪在火边哭喊:“娃啊——娘来看你了,娘带你回家。”她掏出白毛巾一边抹泪一边号啕,哭得瘫坐在地上。 
  郭瑞仁转完圈,在刚才跪着的地方,又扑通双腿跪了下去,双手抱拳向儿子作揖。女婿张同也跪下了。郭瑞仁大声说:“娃啊,父亲和你娘要带你回家!” 
  路上密集的行人纷纷向这边侧目。三个乡下人,一个腰系红绳,一个系着白毛巾,穿得鼓鼓囊囊,用一种少见的语调又是哭又是喊,有的疑惑地停下脚步,更多人见怪不怪,乜一眼脚步没有顿一下就走过去了。 
  再次坐上出租车,郭瑞仁、龙上英把车窗玻璃摇下,回头盯着那座天桥,直到它越来越远,满街闪烁的霓虹灯把房屋、汽车、行人照得五彩缤纷,那座幽暗的天桥像一道光的暗影被光的洪流淹没了。两个老人的泪花也像珍珠一样在暗夜里发光,被五彩灯光映照得斑斑驳驳。 
   
  九 
   
  郭运越来越感觉自己在黄包包村是待不下去了。他是个闲人,也是个不正常的人。是人都忙去了,年轻人走得越来越远,好像越远就越能挣大钱。经常有传闻说某某在什么地方发了财,某某当了什么经理、老总,发达了。这都是乡里人白日发梦,想出来的。真的发达的人太少太少了。打工的人出于虚荣心,回来只讲外面自己如何的好,从不讲自己的不好。田地里的活,都是老人在干,一个后生仔闲坐在家,招来的只会是怪怪的眼神。 
  已经有人在问他了,什么时候走呀?几时去打工呀?以前回来的确是假期少,想着挣钱,都只是住几天就走,这一次不同,他是下决心辞了工回家来的,想砌了房,不再出门了。但郭运第一次感觉到黄包包村不能接纳他,他违背了什么东西,像逆水行舟一样艰难。他感觉到自己不完全属于黄包包村了,他被老人们当成了远方的人,一个只是回来探亲的人。 
  郭运越来越有压力了。杨萍的追问再也不能敷衍,在家里也待不下去了。再去找工?到春节还有半年,赚三千元就可回来砌屋。回深圳,跟杨萍在一起,钱是难攒的。不到深圳么,想她又想得厉害。怎么办?他连大哥那边也没有心思去坐了,他回来后,兄弟俩都没好好聊一聊。 
  命运似乎充满着玄机,郭运本以为自己已经作出了选择,他已经回到了家乡。但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在把他推开,他最终只有决定走了。他这时想到了广州。 
  广州,郭运并不陌生。去开平打工,就是在广州下的火车,他那时路过广州。 
  第一次春节回家,他随着春节回家的人流来到了广州火车站。车站广场人头攒动,那真是一锅煮沸的饺子,个个都在移动着,有的人头形成一股股涌动的黑色暗流;有的停滞不前,在原地待着;有的漫无目标,像无头苍蝇东撞西碰;有的突然跑了起来,在人群中飞跃一般,瞬息间又在人群中隐于无形…… 
  郭运只在片刻间就投入到了人潮之中,他得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他就是无头苍蝇中的一只。 
  售票厅的车票几天前就已售完,他失望又伤心地走出大厅。票贩子跟着他,问他去哪里,他说贵阳,票贩子于是掏出了到贵阳的车票。郭运一阵惊喜。他的手触到车票,对方向他伸出了一个大拇指和一个小拇指,另外三个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死死地扣向手心。郭运先不明白什么意思,对方说:“六百块,不讲价。”这是票价的三倍。郭运辛苦做一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钱。他痛苦地摇着头。
  他在人潮里就是一只无助的苍蝇,东撞西碰,不知道肚子饿,不知道天色在暗下来,风越来越寒冷。他已经疲惫不堪,回家的愿望是这样强烈地驱动着他,他像大海捞针一样想找到一张回家的票。等到他头晕目眩的时候,他才发现天已经完全进入了黑夜。他得找地方歇息,找地方吃饭。他这才想到拉他住宿的人,他们一个个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住宿十元,离车站5分钟,有的声明可订车票。 
  他试探地找到一个写着部队招待所的牌子。举牌的是一个脸蛋圆圆的姑娘,他觉得她比较可靠,就主动凑上前去,问她住宿多少钱,姑娘立马回答部队优待打工者,一律十元,可以订火车票。郭运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脸皮紧绷了一天,这时换了一个表情,得到了松弛。 
  他知道行骗的人太多,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旅店离车站远吗?姑娘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们离得最近,10分钟内可到。有专车接送。”郭运彻底地放松了,他背着编织袋,站在姑娘身边,两三分钟后姑娘身边已聚集了四五个打工仔。姑娘把牌一举,领着他们就朝广场外走。 
  广场外有一辆旧中巴。他们上车,车里已经坐满了人。郭运走到后排最后的位子,刚坐下不久,车就启动了,载着一车人在广场立交桥下调转头,到了一座十字立交桥,向左90度转弯,向北开去。 
  车走了很久,早就不止10分钟了。路上车辆越来越少,灯光越来越暗。郭运的心越来越慌。40分钟后,路灯稀疏得照不清路面了,黑暗中汽车一拐,果然有一个大门,一堵墙上用鎏金大字写着某某部队。郭运的心又觉得安定了。 
  中巴进了门又是一个急拐,进入一条小巷。拐弯的时候,郭运看到前面还有一个大门,那才是真正部队的门。 
  他正在犹疑的时候,车一拐,一个急刹车,停下来了。 
  车门还没打开,一群穿迷彩服的人把车围了起来。待他们走下车时,这些人排成了两队。把下车的人夹在了他们中间,嘴里说着欢迎、欢迎,手已经像抢一样夺过了旅客的行李,往一楼的一间房里拿。郭运见这阵势,只好乖乖把行李交给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车上的人随行李跟进了屋,也有两三个感觉情况不对的,自己拿着行李站在房外,迷彩服把他们围了起来,要他们进屋里去登记住宿。有人不依,穿迷彩服的人就强行拿行李,争来争去,有人挨了一拳,被推进了房。 
  一个长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开口说话了:“你们是我们请来的客人,赶快登记,每人一晚四十元。”有人抗议说:“不是说十元吗?”那个汉子把眼一瞪,“谁说十元?坐车不要钱吗?我们的服务不要钱吗?少哕唆,赶快交钱。要车票的赶快交订金,晚了就没有啦!”他又指着那个抗议的人说:“你住宿五十,不准不住。”那人拿了行李就要往外走,一群穿迷彩服的蜂拥而上,对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再没人吱声了,郭运跟其他人一样老老实实交钱。有要求订车票的,要交三四晚住宿费,除车票费外,又加收了手续费。郭运不敢订票。他想着的是如何快些逃走。 
  晚上,一车又一车的打工仔被中巴拉了过来。郭运听到房内传来的打斗声、叫骂声、惨叫声。有一个人冲出房间跑到了巷口,四五个人跟在后面追赶,眼看就快到大门了,一道黑影飞起来,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打到了那人的后脑壳,逃跑的人应声倒地,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吉…… 
  这一次春节的经历,深深烙进了他的记忆。对广州,他有一种本能的恐慌。 
  第二次闯广州,他想离开开平,想到大城市寻找发展的机会。他在开平看到了一张报纸上的招聘启事,他打过电话,询问了情况,对方说欢迎他来广州工作,月收入有一千多元。他带着这张报纸就来了广州,按报纸上登出的地址找到那家职介所,服务小姐问明他的来意,又要他的身份证看了,说她这里正好有一家工厂招工,月薪一千二百元,不过要试用。这对郭运来说,如同喜从天降,服务小姐打通了电话,报了他的名字,那边说同意试用,要他马上来上班。服务小姐按规定收了他六百元的介绍费,她说如果试用不聘还可退他三百元。 
  郭运按地址找到了那家工厂。一栋小的房屋里,两个男人热情接待了他。按规定,他要先交六百元,三百元为押金,三百元为培训费,身份证也得押上。对方见郭运怀疑,解释说这里是工厂的培训基地,他们是一间大工厂。郭运在一间房子里与一帮男人拆线,而另一间房另一帮女人把他们拆下的线又重新织成袋,三天后郭运就被炒了鱿鱼,理由是他手脚太慢,不适合干这个工作。他领回了一百元的押金和身份证,灰溜溜走人。 
  到了职介所,郭运要求退钱,服务小姐告诉他,钱是不可以退的,她可以负责再给他找一份工作,如果他再被炒了鱿鱼,职介所就概不负责了。郭运像被人揪了一下心,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他身上的钱被骗光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走到了人生的绝路上了,他无助、孤独。两个大汉站在门外,望着他一步一回头走远,凶恶的目光如两道鞭子抽在他身上。他的双腿走在坚硬的水泥街道,觉得是软绵绵的。自己就像一只纸折的船,被抛到了汪洋大海之中。这个世界,只有黄包包村是安全的,才是自己的巢。但它现在在哪儿呢?在现实的世界里,它是那么小那么遥远。 
  再去广州打工,郭运真的不想,那些痛苦的记忆开始折磨着他。他每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想不通,那些欺负他的人其实与自己一样都是社会最底层的人,都是打工仔,他们怎么就下得了手?!他不愿把这些痛苦的经历告诉家人,让他们替自己担惊受怕。 
   
  十 
   
  郭瑞仁、龙上英突然就成了别人的仇家。这仇家他们都不认识。郭瑞仁更无法想象他们的仇恨是怎样的,他该怎样面对。他的脑子是木的,好像不会思考了,只有一片空白。他只是凭着做人的良知一定要去那家人家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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