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瑞仁、龙上英突然就成了别人的仇家。这仇家他们都不认识。郭瑞仁更无法想象他们的仇恨是怎样的,他该怎样面对。他的脑子是木的,好像不会思考了,只有一片空白。他只是凭着做人的良知一定要去那家人家替儿子赔罪。儿子为什么要干下这样的事情?郭瑞仁更无法找到合理的解释,想了很多个理由,但没有一条是能说服自己的。这样的难题,他家几辈人都没遇见过。
离开华景新城,晚上10点,的士在华港花园停了下来。龙上英抹了一把泪,跟着下了车。
小湘女的家就在这里,她的父母任川、彭小慧在华港花园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记者和张同分别搀扶着郭瑞仁和龙上英上了楼,记者按响了任家的门铃。里面传来任川的声音。犹豫了几秒钟,门“呼”一声打开了。小湘女的父亲任川探出头来,脸上仍然是悲戚的神情,他疑惑地望着他们。郭瑞仁、龙上英马上上前:“我们给你道歉来了!”任川迟疑了一会儿,当他明白面前站着的人就是害死自己女儿的凶手郭运的父母,他突然大声叫着:“道歉?!我不会接受你们的道歉的!”
郭瑞仁、龙上英、张同“扑通、扑通”一齐向他跪了下来。老人不知说什么好,一个劲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任川赶紧从房里出来,与记者一起扶起了郭瑞仁。扶龙上英时,她怎么也不肯起来,哭着“对不起啊,对不起啊”!嗓子呜咽、嘶哑、苍凉。
任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好好的女儿啊,他为什么要害我女儿?我们都不认识啊!她才来广州,才三岁啊!我还没来得及陪她玩一下,还没有好好疼她,她是想我才来广州的啊!她就这样死了!”任川哭着,泪水已经失控,“她喜欢布公仔,每次只是摸一摸,我们都没舍得给她买!她多懂事啊,知道家里穷,摸摸就走。那天还闹着要穿新衣服跟我去上班,没想到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她死得太惨了!我给她买双新鞋,她脚肿得连鞋都穿不进了。对不起,对不起就行啦?!”任川挥动着双手,情绪越来越激动,“我也是打工的,我一个人两千多块要养一家人,你们要是诚心道歉,你们先把医药费付了。医药费我花了几万元啊!”
郭家人说着对不起,不知如何是好。郭瑞仁说:“我们养的娃,没想到他来广州打工会做违法的事……我没有钱啊……”
任川由伤心转为痛恨:“你们就这样养儿子啊?!你们父母就没有责任?你们可恶的儿子为什么要害一个三岁的小孩?”
龙上英已泣不成声:“我自己的娃也丢了啊!对不起,对不起……”
小湘女的外婆、奶奶和姑姑都站到了门口。小湘女的奶奶激动地说:“我们都是做老人的。该明白是什么滋味。”
小湘女的妈妈伤心过度,在ICu重症病室外守候了五十多个小时,几次昏倒在医院走廊。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泪水早已流干的她,身子虚弱地靠在门框上,想对郭家说点什么,但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任川见龙上英还跪在地上,伸手去扶,他说:“我不怨恨你们,真的不怨恨。这件事情不怪你们。快起来!”
记者想说点什么,把买的百合和水果递到任川的手里,任川坚持不接受,他说:“这个我们不要,给他们吧。”他又说,“你们养了几个孩子,我就一个女儿,我也是打工的,省吃俭用把孩子养这么大,如果你们有诚意,先把三万元医药费给付了。否则,我们法庭上见。”说完,他将房门重重地关上了。
十一
八月的最后一天,郭瑞仁和龙上英一早就起床了。龙上英像平常一样把鸡笼打开,赶鸡出去觅食,把房子打扫了一遍,然后到菜园里采了冬苋菜、红萝卜、辣椒。辣子炒肉是郭运最喜欢吃的菜。昨天郭运到镇上一口气买回了二十斤猪肉,他知道父母在他走后肯定是舍不得吃肉的,不如一口气买回来,他们就不得不吃。龙上英一早偷偷把猪肉切下十斤,和着辣椒一起炒了,准备让郭运带到路上吃。郭运又从纳雍镇买回了一车藕煤,数一数一共有二百四十七块,省着点用,够烧几个月的。还给父亲打了十斤白酒。炒完辣子肉,龙上英又炒了十斤板栗和十斤辣椒,煮了十五个鸡蛋,都塞进了郭运的编织袋里。
儿子又要远行了,龙上英为儿子做最后一顿早餐,她把瘦肉全切出来,挑最好的炒了大大一碗。又特意煎了两个荷包蛋,煎得两面黄黄的,她想尽量做得丰盛一点。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着,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溢出了一点点的泪花。她手背一抹,又去打水。
郭瑞仁习惯早晨到地里转转,有事就先忙乎一阵,看着自家的炊烟从升起来到熄下去,太阳这时升起在东方,照亮了远处三岔河的水面,他就扛着锄头回家吃早饭了。一早干活可松动松动筋骨,早晨又凉爽,精神也好,是一天最愉快的时光。没事的时候,也要看看自己种的庄稼,望望那些永远守护在村子边的山峰,他就有一种满足和舒坦的感觉。黄包包村人都习惯早起早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然是农村悠久的生活传统。从外面回来的人就不一样,他们不睡到太阳晒屁股是不肯起床的。晚上也不愿意那么早就上床,看看电视,或者找人打打麻将,赌赌钱。赌得越大越有面子。在赌场上他们个个都像是大老板,一个比一个狠。
郭瑞仁今天特意不去地里了。他像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东张张,西望望,等着郭运起床。他实在不想叫醒他。他知道这天郭运要坐上几百公里的长途客车,半夜再从贵阳转火车,火车上要熬夜,有时人多连座位也没有,要站上一天一夜。不是身体好的小伙子是吃不消的。出去赚几个钱不容易啊!
儿子在家,这个家是充满生气的,儿子走了,家也像被抽空了。他们两口子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期盼。郭运有时一去就是两三年才回一次家,舍不得路上花钱啊!心里的思念和担忧只能硬扛着,一日日挨着。人老了,总是希望儿女在身边。好在这一次出去郭运答应春节就回来。但郭瑞仁反倒心里不踏实了,那晚郭运的哭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
一个早晨,他就在地坪里走来走去,然后蹑手蹑脚进门,看一眼还在熟睡的儿子,那安详的睡姿还像小时候的模样,憨爱得让人心痛。自己的心是什么时候变慈祥的呢?老是想着儿女小时候的事情。人老了,开始忆旧了。
郭运醒了。他漱口、洗脸,又把行李收拾一遍。发现自己的裤袋里塞了三千元钱。这正是自己给父母的钱。他拿着三千元钱就去找母亲。母亲饭已做好,正往桌上端呢。一看儿子手里的钱就明白他的意思。她把碗一放,说:“这钱你非得带着,我们留着用了就用了,没钱也一样凑合着过,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你砌屋还要用钱的,这钱你得带着。留在家里有个什么事情就花了。”
郭运说:“留在家里有急事也能派个用场呀!没用掉我回来还不是在那里。我路上带着也不安全。”
龙上英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留在家里就救不了,亲戚朋友有个难处,钱就没了。”
郭运见说不过母亲,就从里面抽出两百元塞到母亲手里,说:“这个留作家用,家里没有一分钱了,电表也没有安。”
龙上英犹豫了一下接过钱,转身往卧室走,把钱塞到了木箱底下的衣服里。
早晨一层淡淡的薄雾已散,人秋的云贵高原有了几分凉意。刚升起的太阳被一大片山谷涌出的云团给遮住了。郭家一家三口离开了黄包包村,往纳雍镇而去。村里的狗已经认得了郭运,不再朝着他吠了,而是向他摇着尾巴,跟着他走了一段路。
村里人大都姓郭,刚吃过早饭,站在门口的就跟他打个招呼:“出去打工呀。”郭运总是回一声:“嗯。”这是黄包包村最常见的一景了。十几年前,村里很少有人出远门,如果谁家有人出远门,或是去参军,或是去上学,或是走远亲,村里人都会在走之前的一晚来看望,说上一夜祝福的话,憧憬一下遥远地方的风土人情。那时,这都是村里的大事。现在出远门成了家常便饭,打声招呼就完事了。只有龙上英眼里湿湿的,不时用毛巾擦擦眼。郭瑞仁嫌她不该来。
两里地,三人慢慢走来,郭运背着一个大的编织袋走在前面,龙上英提着一个小的红色塑料桶,里面装满了她早晨炒好的辣子肉。她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郭运只是“嗯、嗯”。郭瑞仁提着一个行李包默默走在后面。一直送到了客车站,郭瑞仁、龙上英把行李送上车,再一次嘱咐他路上小心,过春节要回家来。
汽车开动了,郭运朝两位老人挥了挥手:“回去吧,我没事的。”
汽车一个转弯走上了街道,阳光已经十分刺眼了,在街道上投下了房屋的重重阴影。客车在郭瑞仁、龙上英的眼里越来越远,直到小得看不清,被其他车辆挡住了。龙上英这才擦擦脸上的泪水,跟着郭瑞仁往黄包包村走。
十二
郭瑞仁、龙上英是报社记者安排住进宾馆的。这是一个带电梯的高楼,郭瑞仁上电梯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要走进这个铁箱子里,门一关,他有些紧张。记者告诉他这是电梯,可以上到他们住的七楼。电梯一启动往上走,吓得他赶紧双手撑着电梯,生怕自己掉下去。龙上英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晕,七楼到了,她以为还是原来进电梯的地方,门一开,发现大厅没有了,面对的是一条走廊,吓了一跳。
住进房间,卫生间不知道怎么用,上厕所蹲惯了坐着找不到感觉,只好蹲在便器上面,老人又害怕摔倒。宾馆对面是一座二十五层的住宅楼,这么高的楼,龙上英躺在床上也晕得厉害,几次差一点从床上滚下来。
记者把这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