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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韦瑞如何努力,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始终无法实现飙升。问题出在董事长过于热衷投资、扩大经营规模上,给人感觉这家公司无时无刻不在进军新领域。这跟有俩钱烧得包二奶三奶有什么区别?无奈之下,韦瑞找到董事长恳请他能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要将有限的资金过于用在可能导致产能过剩的扩张或通常会带来灾难性后果的多样化经营上。董事长正处在投资的冲动期,扩张、扩张、再扩张似乎是他人生的理想。结果,两人理念南辕北辙,气氛几近强行摊派。
韦瑞在这家新锐公司策划的最后一次大型营销活动有点像垂死挣扎。他组织了一批当红演艺明星,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晚会,为他亲自主持开发的产品打造极尽奢华形象。他在电视上的形象代言是,从一辆四百八十万的宾利轿车上下来,以一个成功人士的面孔对着无数的镁光灯说:“我,喜欢最好的东西。”
然而,这次活动结束后,市场仅像一个垂死病人的心电图,快速而短暂地反弹了几下,并没产生韦瑞希望的那种全面飘红,以此来向董事长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预期。韦瑞瘫在大班台前,突然觉得自己已是江郎才尽无足轻重了。
没过多久,韦瑞又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原先服务的那家外资企业以涉及“商业机密”为由正式起诉了他。想到段叙此时落井下石,他越发感到了气馁。
由于线静用一种近乎虐待的方式恪守着对韦瑞的监管,他已经无法在夜晚溜出去裸奔了。为此他不得不尝试在公司里偷偷脱去内裤,在一些庄重场合空装上阵……在一次总经理办公会上,由于董事长哥们儿级的副总经理几句不恭的话,韦瑞突然一反儒雅的常态,破口大骂起来:“你看看你自己分管的营销部,都是些什么东西?像街头小报的广告,成了性病策划部、垃圾印刷品!”副总愣了愣,随即拍案而起。两人在众目睽睽下几乎上演起了拳武行。
这次事件后,韦瑞的注意力开始涣散,记忆力也严重衰退,而且,目光游离神情恍惚……他不再伶牙俐齿,甚至开始语无伦次,逐渐变得沉默寡言闷声不语了……他的服装也不再整洁,经常胡子拉碴、目光呆滞……
公司的人都开始回避他。在公司股票连续下滑三周后,董事长闯进了他的办公室。
这天晚上,韦瑞陪着哈欠连连的线静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便喝掉线静准备好的牛奶,早早上床睡去了。线静觉得很奇怪,印象里他似乎从没这么早上过床。她赶紧把房间草草收拾了一下,也轻手轻脚上了床。黑暗中她静静地聆听着,她发现韦瑞的呼吸十分急促,这使她紧张起来。又过了许久,在她眼皮快支撑不住的时候,韦瑞直直地坐了起来。她一惊飞身抱住了他,“不行!”她坚决地说。
韦瑞挣开她,跳到床边恶狠狠地说:“你是谁!”线静冲到前面拦住了他,灯光下,她看见韦瑞眼睛发直,血红血红,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求你了,都十多天了,再忍忍就过去了,啊?”
她手忙脚乱去抽屉里拿来了安眠药,并将水杯递在了韦瑞的手上。韦瑞手一扬,水杯飞了出去。他推开她又朝大门那儿走去。
线静从身后抱住了他,由于体轻,被韦瑞拖着走了好几步。快到大门时,线静的双手从他腰身滑到了腿上,韦瑞再也迈不开步了。
“滚开!”韦瑞奋力拨动着自己的双脚,声音沉闷得像火山爆发的前奏。
“就不!”线静爬起来,披头散发执拗地张开双手靠在了门上,“就不、就不!”
韦瑞手臂高高扬了起来,随即线静眼睛一黑,在高八度的尖叫声中脑袋“嗡”的一声,脸颊顿时火辣辣一片。韦瑞怔住了,线静的这声尖叫,把他惊醒过来。他愣愣地看着单手捂脸惊异万分的线静,一时心乱如麻。
“对不起。”他低头从线静身边走过,回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遮盖的严严实实。
线静噙着泪水哼哼唧唧看着韦瑞的一举一动。见他又要与世隔绝,便跟着上床钻进了他的被窝。她现在一刻也不想让韦瑞安静下来,她要唤醒他,唤醒他生命的本能。她在缺氧的黑暗中顽强地用手用嘴用尽了一切刺激的办法,可韦瑞的身体仍然麻木得像块冰冷的石头,纵有几次反应也很快疲软下来。与他那句叹气过后说出的“我们结婚吧”一样,像应付,像无奈。线静没有放弃,她努力耕耘埋头苦干,在丝丝的空调气中把自己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眼见窗帘上透出了白光,线静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扎在枕头上睡去了。她的手依旧搭扣在韦瑞的脖子上。
临近中午时,一阵铃声大作把线静惊得从床上弹了起来。她看看凌乱的身边,韦瑞早已不知去向。
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问她和韦瑞是什么关系。线静以为查户口,不假思索地答:妻子。派出所说好,那你来一趟吧。线静放下电话就有一种不祥之感。她拨通了韦瑞的手机,铃声却在客厅里响了起来。她又拨了韦瑞办公室的座机,无人接听。她顾不上盥洗,擦了一把脸就往派出所跑,脚底软得厉害。
韦瑞一身邋遢地蹲在派出所的墙角里,对围观警察的提问充耳不闻。
线静赶到时,才从警察嘴里知道他一大早就浑身赤裸地蹿上了大街,要不是警察跑在了人民群众的前面,韦瑞很可能早被乱拳打死了。
“你们肯定吓着他了,”线静拒绝警察要将韦瑞送到精神病医院去,“不然他不会变成这样!”
“小姐,你不能乱讲话。”警察非常不满,“不是我们吓着了他,而是他吓着了我们!”
正说着,精神病院的救护车呜呜开来了。
“你们不能带他走!”
线静扑到韦瑞身边护住了他。韦瑞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只是看线静的目光很呆滞,像在看—个陌生人。
“瑞哥!我是线静!我是线静!”线静使劲摇起了他。
韦瑞眼珠子动了动,依旧没能认出她来。线静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瑞哥,咱们回家,”她挣脱了医生的手,扑通跪在了韦瑞的面前,“我再也不拦你,我保证不拦你了,我跟你一块去——”
韦瑞眼睛与她对视着,嘴里终于含混不清地啊了一声,线静高兴地一把抱住了他。
“啊,乖,咱们今天晚上就去,今晚就去裸奔,好吗?”
几位医生警察闻言就愣住了,面面相觑后一块盯着线静。那眼神分明是在揣摩这漂亮女孩的神智是否也还正常。
责任编辑 赵兰振
桃花水母
陈启文
没有人从那边过来,告诉我们那个世界的事情。
——古希腊诗人的歌
一
我爹把我送给大伯父,是谷花洲罕见的一个大雪天。直到现在,我对那个早已不知去向的冬天仍保持着明亮的记忆,也可能与那场大雪有关。大伯家就和我们在同一个村庄,但村子很大,我们家住在村子西头,他们家住在最东头的河堰上,再过去已没有人家,只有一间磨坊。我爹出门后,站在纷飞的大雪里略微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咬着牙齿坚定地说了声,走,他对自己说。
就是在那个冬天,他突然养成了自言自语而且语无伦次的习惯,丰年好大雪啊,大雪兆丰年啊!他嘴里一直不停地念叨着,脚也一直不停地朝东走。实在不算太长的一段路,不知怎么被他走得遥遥无期了。实际上也看不见路,我爹偶尔用他的鞋尖,踢起一坨冻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牲口粪蛋。我都六七岁了,他还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这倒不是他有多么喜欢我,他不敢把我放下来,他把我举得这样高,是怕我突然又跑回去,跑回自己家里。可能是出门时太仓促,他忘记了戴帽子,片片雪花从我阵阵作痛的耳边掠过,又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印出一个个清晰的图案,许久,都不融化,而是不断地堆砌起来。父亲的脑袋越压越低,每走一步,我都听见他的老棉靴在沉重地喘气,两条腿眼看着就拖不动了。
我快被风冻透了,手无论触到哪里都是冷的。寒冷渐渐使我失去了知觉。我抱着父亲的脑袋,也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嗅到从磨坊那边飘过来的炊烟时,我听见父亲使劲地吸溜了一下鼻子。他的脚步明显地加快了,不知突然从哪里来的劲。他开始疾奔,冻硬了的雪地上仿佛响起了嗒嗒有力的马蹄声。风在耳边呼呼地,那一刻我真有骑在马背上的感觉。我的屁股下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开始流淌,不知是父亲跑出来的汗水,还是我冻在身体内的一泡尿释放了。
我爹突然停止了奔跑,一只手抓住了一个什么东西。我窝在父亲的肩膀上看见了一个外墙倒了一半的土院,倒下来的那些干打垒的土砖已半埋在雪堆里。两扇用破旧木板钉起来的院门,被风吹得吱嘎吱嘎响。我父亲使劲抓住的东西,正是那院门上的铁环。
到了啊,到家了啊,狗日的,这是你的家啊!
他浑身颤抖,鼻孔里还直冒白气。如果不是手里抓着一样东西,他可能站不住了。可这个家里却没有人出来迎接我,土院里没有声音。雪野幽静的黄昏,传来另一种声音,喀嚓!喀嚓!喀嚓……有人在砍树。那时我眼睛还很尖,我看见了那个我该叫大娘的女人,她的背影出没于不远处的树丛,正在砍下一些多余的树枝。大娘拖着树枝走向土院时,我哧溜一下从父亲的肩膀上滑下来了。我躲在父亲的屁股后面,听见他叫了一声嫂。我父亲好像挺委屈的,声音里拖了哭腔。
大娘说,来了?声音里透出冷漠。
我爹明显地哆嗦了一下,但还是把我从屁股后面拽出来了,叫娘,娘,这是你亲娘!他朝我喊。我没叫,仰起头来看着那个头发蓬乱的女人,突然转身就跑。我还是想跑回自己的家,又被父亲强壮的手臂揪了回来。他说,从今天起那就不是你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