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手臂格开她。“你要干什么?”我说,“还想拿去立功吗?”
她睁大着眼睛,仿佛很陌生地瞪了我一眼,随即颓然地跌在凳子上:
“我跟你说,章永璘,你不得好死的!你亏了心了,你当我是真会那么干吗?我也是人呀!……”
她两手的手指痛苦地拧绞着,嘴唇悲愤地往两边撇,红红的眼睛呆呆地瞅着火苗,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
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便是我却非要这样做不可。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能爱你。我必须伤害你,伤害到使你能完全忘记我的程度!
“完了!”我把最后一叠日记本塞进火炉,说,“我们两个也完了……”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第五部
第五章
从田里撒完肥料收工回来,在积满黄尘的土路上,农工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走得很快,很有精神,干活中间保留下来的力气这时才开始发挥出来。
何丽芳急匆匆地赶上我。
“老章,”她说,“听说你要跟黄香久离婚?”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她扑哧一笑,好象这是件很开心的事。“谁都知道了!黄香久那天跑到我们家来哭,让我跟黑子劝你。”
“黑子说什么?”
“黑子没理她。”
“那么你呢?”
“我瞧她怪可怜的。”
何丽芳把唯一的孩子放在北京,自己成天在队上游来逛去,有时早晨爬起来头不梳脸不洗就串门子。她对饮食男女的事最感兴趣。
“你为啥要跟她离婚?”她按部就班地问。
“我为什么非要告诉你不可,你又不是领导。”
她嘻嘻地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了就不用问了嘛!”
“唉,女人嘛,”她向我做了个媚眼,“老章,你大不懂咱们女人了。不管她跟多少人睡过觉,她心眼里还是只爱一个人。你信不信?”
我没有理她,只顾走路。
“就说我吧,”她兴致勃勃地把话转到自己身上,“我不瞒你,我跟好几个男人睡过觉,可心眼里就爱黑子一个人。你信不信?”
“我信。”我说。
“那不就结了呗!”她认为问题已经解决了。
“可是我不懂,你只爱黑子一个人,为什么还要跟别人睡觉!”
她一点不感到语塞,痴痴地笑道:“那你就不懂咱们女人啦!”
“不懂。”我承认。
今天阳光特别好,象初春的天气。西边的山问没有一片云,没有一点雾霭,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那上面有一块一块裸露的石头。去年的现在,我还在那里放羊哩,而今天,却在这条路上讨论着离婚。过惯了十年如一日的刻苦生活,这种变化叫人头晕。我又感觉到这一年象一场梦。凡是过去的事情都象场梦,而凡是没有来到的将来也象梦……
“不过,她那种女人你是不能要。”何丽芳却这样劝我。
“为什么?”
“第一条,她不能生孩子;第二条,你没听人说嘛:‘女人越离越胆大,男人越离越害怕’。离了几次婚的女人心就不稳了,跟我不一样;第三……”
“去去去!”我停下来,皱起眉头,一挥手。“你走你的吧!你少来烦了!”
“你瞧你,”她仍然嬉皮笑脸的:“我要教给你嘛,这女人……”
“你走不走?”我把锹从肩上取下来,对着她。“关于女人,我比你懂得多!”
她毫不在意,朝我露齿一笑,哼着《送你一朵玫瑰花》走了。
我以为我走在最后,可是后面还有一个马老婆子。
她胳膊弯里照例夹着一捆干柴,从她的形态上,看出她是在追赶我。我站在路旁边等她。
“苦啊——”
还离得很远,她就象京剧老旦那样悠扬地长叹一声。但神情上却丝毫看不出她觉得苦。爬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微笑;她昂着头,挺着胸,脚下象母驴的后蹄那样有力地捯腾。我想起她自己常说的,“俗话说,‘抬头婆姨低头汉’,我苦就苦在这走路的姿势上。”其实,这句俗话说的是“婆姨”与“汉”的性格,和命运无关。但她要那样理解,也只得由她。她找到了自己苦的根源,所以才觉得苦中有乐。
“老章,你为啥要跟小黄离婚呢?”她赶上来,问我。
“这事你就别问了吧,刚刚就有好几个人问我。”我说,“奇怪!现在的人都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大家都关心你嘛!”她横了我一眼。“你虽然有帽子,可是大家哪把你当有帽子的看……”
“不错,大家对我都很好,”我淡淡地说,“可是运动一来脸就变。胳膊拧不过大腿,大家都要保全自己嘛。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清楚?人的脸是‘兔子拉车——说翻就翻’!”
“是不是又要来运动了?”她蹶着嘴唇,鬼鬼祟祟地问我。
“你也太不灵了!”我笑道,“运动已经来了,叫‘反击右倾翻案风’。喂,你写的申诉书怎么样了?有答复没有?”
“没有,幸亏没写!”她又高兴了,象中了彩票似的。“那时候,小黄写不好,叫你写你又不写;我想找周瑞成,可那老家伙吱吱唔唔的,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我一生气:拉倒吧!命里摊上个啥就是啥!”
“你的命还算是好的!”我祝贺她。“不然,这次你正好是队上的一个‘翻案’典型。”
“你呢?”她伸长脖子问。
“我还用说?我不写申诉也要说我在‘翻案’。我是在社会上挂了号的。”
“唉!”她叹息道,“刚安定了一年……”
我笑出声来,告诉她:“这话你可别跟旁人说,最近一条语录就是针对你这句话来的:‘什么三项指示为纲,安定团结不是不要阶级斗争’你可小心点!”
“咦!”她伸了伸舌头。“这话咋讲?又要安定,又要斗争……”
“那你自己捉摸去吧!”我说。
“哎,既然这样,我说老章呀,你就别跟小黄离了吧!”她竖起一根手指头为我谋划,“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象七○年那次一样给关了进去,还有人给你送个衣、送个饭啥的。”
“有个老婆就是为了有人送牢饭,这个日子也真难过哟!”
罗宗祺叫我娶老婆是为了写论文、马老婆子劝我别离婚是为了送牢饭,原来这就是现代的家庭观念!我不禁苦笑了。
“唉!有啥办法呢?”马老婆子也笑了。“这就是命嘛!我告诉你,小黄这女子就是命不好。”
“啊?你怎么知道?”
“你没注意她?”马老婆子神秘地说,“她的人中上,就是鼻子跟嘴唇中间,有一条细细的横纹……”
“哦,我倒没注意。”我嘻嘻地笑道,“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
“你又没正经的了!”马老婆子笑着挡开我。“我哪有?就嫁过一个人。那得嫁过好几个丈夫的女子才有!”她的语气仿佛是羡慕一个女人能有那样的资格。
“唉!”马老婆子又叹道,“你也够没良心的了,小黄跟你也算是患难夫妻了吧。”
“我们算什么患难夫妻?”我强打起笑容。“我们结婚的时候,正是你说的比较‘安定’的时候。你不记得啦?”
“反正你也够昧心的了!小黄侍候你吃,侍候你穿,哪点不好?你忘了你过去那副孽障的模样:收工晚一点,就夹着个碗蹲在食堂门口,跟要饭似的;穿的呢,前一片儿后一片儿的,象头掉了毛的骆驼!现在,”马老婆子上下扫了我一眼.“你看你这整整齐齐的,真有个人模狗样了!”
大约马老婆子想起了她自己的命运,目光透出一丝悲哀。
“是的,我怎么能忘呢?”我嗒然若失地说,“不过,我告诉你:不是我没良心,也不是我昧心,而是我狠心。在这种时候,由不得我不狠心啊!”
她一个人坐在外屋。
这几天,她没有出工,不是躺在炕上睡觉,就是坐在凳子上发呆。两间房间所有的东西上,已经蒙上了灰尘,连雪白的雪花膏瓶子也失去了光泽,于是,一进屋,会发现屋里的光线暗淡了许多,尽管窗外的天气已经暖和起来,阳光开始散射出春天的色彩。
她见我进来,凄恻而又怨恨地瞪了我一眼,嘴唇噙动了几下,但没有说出什么话。她就这样坐着;她就坐在那里……这些天,她明显地憔悴了,如同这房里所有的东西一样黯然无光。我审慎地瞥了她一眼,并没有发现她鼻子和嘴唇之间有什么横纹,倒是看见她额头上新添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皱褶,象一条表示言而无尽的删节号。
我极力克制着要去抚慰她的冲动;既然已经准备献身,何必给她留下一个思念的苦果?我脱掉棉袄,洗了脸,绾起袖子,故作姿态地拿起案板上的空面盆,解开盛面的口袋,这时她才说:
“你还做什么饭呢?饭给你做好了,在炉台旁边热着哩。”停顿了一下,她又说,“你放心,我心眼再坏,也不会给你饭里下毒药的。”
在一锅雪白的米饭上,有一碟炒鸭蛋。冬天,没有什么菜蔬,自己家产的鸡蛋鸭蛋,就是农工最好的菜了。炒这一碟鸭蛋至少要用半两油吧,我想。在炒鸭蛋旁边,还有一碟炒过的酸菜,切得很细,深绿色的菜丝上又放了一小撮鲜艳的红辣椒。红、青、黄,这三原色合成了一种忧郁的色彩,令人心酸。马老婆于在我们结婚时就夸过她:“巧手的媳妇能腌好酸菜!”而今天又说她“命苦”,可能“巧手的媳妇”和爱动脑筋的知识分子一样,都“命苦”吧?
我吃着,却难以下咽。筷子挑起一粒粒的米饭。我忽然明白了:这些日子她每顿都用配给的那一点点大米给我做饭,可能也是为了照顾我这个南方人吧?虽然我早已“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