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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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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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我们无言地睡下,拉灭了灯以后,她蓦地叹了一口长气,说: 
  “这个家要败了,我知道的。今天,咱们的鸭子跟猫都不见了。你别看家里养的这种小牲灵,心可灵哩!人都不及它。家要败,人要遭事儿,它比人知道得都早,早早就先跑掉了!” 
  不知怎么,我感觉她的声音是穿过了很厚的黑暗才传到我耳朵里来的。这声音被黑暗滤去了一切感情色彩,显得平静、呆板,而又无力。如果说死人会说话的话,那声音一定就是这样的了。我浑身冰凉。原来这两间库房里已经钻进了一种超自然的神秘力量,暗暗地揭开时间的帷幕,向我们展示了可怕的前景。我在被窝里屏声息气地等待她的下文,但她却不再说了。 
  过了好长时间,我鼓起勇气问: 
  “猫和鸭子都不见了吗?” 
  她没有回答。 
  “就在今天?” 
  她还不回答。 
  “奇怪!” 
  她也没有吭声。 
  我有点害怕。但我还能听见她细如游丝的呼吸,在这即将“败”了的家中悄悄地索绕。一会儿,这种一强一弱的、连续不断的、在空中飘浮着的如游丝般的呼吸,渐渐象蛇一样弯曲成一个蓝幽幽的、非常圆的光环,乍看起来象月全食,但定睛一着,却是一个其大无比的、铺天盖地的枪口。光环中间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顶头就是一颗子弹,直直地瞄准着我。我大吃一惊,挣扎着逃命。而在挣扎间我却成了那只不见了的灰猫,在炉台上、案板上、餐桌上又蹦又跳。可是那枪口还是对着我。于是我倏地又变成了我们丢失的鸭子,缩在鸭窝里面,但那枪口正好堵着门,对着我躲藏在旮旯。还是变成老鼠吧!刚一动念,我就成了老鼠。但在往洞里钻的时候,洞里倒先跑出来无数如黄豆粒大的小人,打着小旗,举着小标语,一出洞就四处狂奔,象一颗颗射出的子弹。他们还大声地嚷嚷着,尽量张大可笑的小嘴,似乎非常愤怒。我听不懂他们嚷嚷的是什么,只是我心里告诉我说:他们是刚刚由老鼠变成的人,他们说的还是老鼠的语言。他们对我这只大老鼠视若无睹,一群群激愤地从我脸前跑过去,很快就跑光了,最后剩下一个摔倒在地上的小人,仰面朝天,四肢乱颤。 
  我把脸朝这个小人凑上去,才发现这不是什么小人,原来是一九六○年我在走向新疆的路上见过的一个弃婴。这个弃婴满脸皱纹,象个老头,却又没有胡须,他嚎啕大哭地喊道:“我是寡妇!我是寡妇!……” 
  不知怎么,这个婴儿被他自己流出的眼泪腐蚀了。先被腐蚀的当然是他的眼睛,他的脸,于是他的脸变得非常狰狞可怖。最后,他终于化成了一滩水。我感到潮湿,我感到阴冷,感到有一片粘乎乎的液体陷住了我的脚。我低头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水,而是一汪无边无涯的鲜血!象败坏了的沼泽一样散发出一股腥臭味。我想跑出这片血的沼泽,一抬头,却又看见那个蓝幽幽的枪口。它一直对着我,它始终对着我……我只好横下心向它走去,怀着悲哀,怀着壮烈的情愫。我向它越走越近,它却越来越小,蓝幽幽的钢制的枪口反而柔软了,耷拉下来,渐渐成了一个象一滴眼泪形态的绳套,一个光滑的可爱的绞索。与此同时,有个声音大声地告诉我: 
  “这就是你的归宿!这就是你的归宿!……” 
  我猛地惊醒过来,那喊声仿佛还余音未绝:“这就是你的归宿!这就是你的归宿!……”眼前,那一个绳套还凝然地悬在黑暗当中。被子的裆头正好搭在我的脖子上,给我一种上吊的感觉。我把被头向下拽了拽,仍静静地躺着不动,让那个可怕的梦境逐渐消失。 
  这时,我又听见她细如游丝的呼吸,向暗夜中无止如尽地蜿蜒。我陡地感到她的呼吸是那么亲切,那么动听,那么揪心。啊!我要把你呼出的气全部吸进我的肺里,让我把它带到天涯海角,让它潜入我的性灵,直到我投向我的那个命定的归宿,直到我化为灰烬……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第五部                   
                                 第六章



  罗宗祺把几张白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推到我面前。 
  “你真是异想天开!”他神情疲惫地往藤椅上一靠,看了我一眼。“我是一个共产党员,怎么能给你提供空白介绍信?” 
  白纸上,印章已经按规格盖好在纸的右下方了。信笺上部的标志和下面的印章都是他所领导的农场的。这几张白纸因为有了这些鲜红的戳子而异常贵重。我从写字桌上拿起它,仔细地叠好,揣进棉袄怀里的口袋,会意地说: 
  “你不给我也没关系。现在外调人员满天飞,这种空白介绍信多得路上都能拣到。” 
  他的家还跟一年前我来时一模一样。只是他那时盖的小厨房已经有些残旧了,墙皮被那场大雨淋得露出了黄色的麦秸。屋子里,虽然并没有减少什么陈设,而在我看来,却感到萧条了许多。北面墙上那幅由意大利记者照的周恩来总理的遗像,像框上挂了一条黑纱,两端垂落下来,搭在一盆没有生气的文竹上。他亲手绷的沙发早已失去了弹性,我坐在上面。象跌进了一个土坑。他本人也比一年前削瘦了,两鬓爬满了白发,再加上他坐在吱嘎作响的藤椅里,更给我一股凉飕飕的感觉。 
  虽然是春天了,但到处都给人以凉飕飕的感觉。 
  上面的那一幕戏演完,他说: 
  “你给我的信,走了五天才到。只有四十里路,怎么会走这么长时间?我拿起信封左看右看,深怕是让人检查过了。”他苦着脸笑了笑。“你别看我现在是场长,可是还跟在监狱里一样,成天担惊受怕的……” 
  “我们从来就没有出过监狱。”我说。 
  “是呀。”他喟然长叹,“这些年,我的嘴也成了一张臭嘴了:往坏的方面预料的事,总是一料就准;往好的方面希望的,从来没有实现过!你还记得去年这时候我跟你说的话么?” 
  “怎么不记得?不过是来得太快了点。” 
  “你还觉得快?我倒以为慢了。”他懒懒地说,“这些年,我们国家就象石头往山坡下滚似的,越滚到后来越快。我看现在也差不多滚到底了。” 
  他抬起头,眼睛朝上,鼻翼噏动着,好象在嗅哪儿飘来的一股什么味道。他的眼光里有一种历经痛苦,备受希望的折磨,而最终惘然若失的神色。我理解这种心情。 
  “是快到底了。”我说,“不过,我总觉得会有一次运动,一次真正属于人民的运动……” 
  “能有什么属于人民的运动?”他在藤椅里烦躁地扭动。 
  “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是在运动群众,但又都说成是群众运动。‘真正属于人民的运动’?那就会给扣上个‘反革命事件’!你不信,我们就走着瞧。” 
  “不管会被扣上个什么‘事件’,可是真正属于人民的运动总会来的!”我说出这些日子一直在心里酝酿的话,“周总理逝世了,邓小平又下了台,随着‘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展开,一批一批象你这样的‘民主派’都会倒下来。人民前面的屏障坍塌了,这时中国人民假如自己再不站出来说话,不走到斗争的第一线上去,那么我们十亿中国人就再没有资格在这个地球上生存!我们就是世界上最窝囊、最软弱、最劣等的民族了!”说到这里,我眼睛里不能克制地蒙上了泪水。“我们被欺负了十几年,被愚弄了十几年,被当作试验品试验了十几年,难道我们在试验失败而致我们于死地的时候连一声‘疼’都喊不出来吗?麻木到连‘疼’都喊不出来的人,那就是真正是该死的人了!……” 
  我的喉头被硬塞住了,呆呆地坐在自造沙发的坑里。他也在藤椅里凝然不动。屋子里一时异常静谧,但又汹涌着感情的波涛,隆隆作响。 
  半晌,他思忖着说:“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呢?走?走到哪里去?” 
  “我还没有一定的计划。”我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冷冷一笑,“这是个混乱的年代,连国家都没有计划,别说个人了!我只知道,这里是再也呆不下去了。‘右’跟‘翻案’两个概念都跟我有联系,运动一深人,我就会象七○年那样头一个被拧进监狱。与其让生命的火花在监狱里悄悄熄掉,还不如在一次风暴中让暴风刮灭!另一方面,你知道,六八年我从劳改队出来,曾经傻头傻脑地找过什么‘刘邓司令部’,当然,那时候只能以失败告终。可是现在,我想,如果你们这些‘民主派’再不把眼睛转向人民群众身上,发动群众,组织群众,至少是支持人民群众,还是象过去一样等着挨打,等着人家把你们拧进监狱,而你们还要撅着屁股低头请罪,那么你们这些‘民主派’也是活该倒霉了!……” 
  “哦,哦。”他抬起一只手,苦笑着说,“你别这样写我们吧,我至少还给你提供了某种方便吧……” 
  “是的,”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正因为你给我提供了某种方便,我们就可以想象:就在我们两个坐在这里的同时,全国正在悄悄进行多少象我们两个在这里做的事,说的话!我们不会是孤立的、偶然的现象。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右派分子,在各自的道路上走了二十年,搞到后来居然会有差不多的遭遇和心情,在这里促膝谈心,如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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