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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来了,有些不知所措,胳膊交叉在胸前,手藏在腋下。
“她们在准备饭菜。我在厨房一点儿用也没有,只会添乱。我根本就学不会,一些女人该做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挺让人头痛的。她们则相反,你看她们干了多少活,又有多高兴啊。她们更像姑娘,全都比我小一岁。”她坐下来,合起书本,尽量不看我。“你能待一会儿吗?就待一分钟。你渴吗?想喝点儿什么吗?”
我等着她说话,可她只是盯着那本厚书的书脊。卷成卷的洁白餐巾排成了两条线,空气中有一股清新剂的味道。
“他们没有去睡觉。”最后我说。
“他从来不休息。”她文静地笑笑,皱了皱眉头。
“中尉也一样。”
“噢,可怜的温琴佐。”她做了个鬼脸。“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你看到他是怎样无关紧要了吗?是的,他是个好人,是个圣人,可是,他那样的人有什么用?”
“好像他们连朋友也算不上。”
她大笑起来,嗓子都干了。她清了清喉咙,认真地说:“没有一个人能成为他的朋友。”
“我听见过他们的谈话,在阳台上。可我没听明白。好像是关于一份协议的事。”
“法乌斯托是不会和任何人就任何事情达成协议的。”她的脸色略显高兴。“你已经了解他了。他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宝贝,一个天才。你同意吗?他要么让你喜欢,要么就让你根本不会喜欢。”
“也让人觉得可怕。”我试探着说。
她高兴地笑了。
“确实令人感到可怕。”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儿。“他让人害怕,他是个魔鬼,是上帝要惩罚的祸根,人们想说的那些坏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可是别人呢?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在哪儿,他们去哪儿了,他们想要什么?你没有看看周围?没有看看这个世界?这是一个失败的世界。”
她从腋下抽出一只手,食指反复弹着另外几个手指握起来的拳头,指甲平滑且红润。
“一个失败的世界,仅此而已。”她缓缓地重复着。
“我看见他如何说话如何处事了。”我说,“他是专横。可是,看得出来,他懂得让步,也明辨是非,甚至很有趣,还能承认别人有道理。我确实是他的朋友,这一点他也很清楚。”
她摇头否认。但她伤感而神秘的微笑与她的否认却不是一个意思。
“你不是他的朋友,别人也不是。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他不会有朋友,不会的。”她回答说。
“但我是。”我坚持说。
“我想说的是,你将来会是他的朋友,这一点我并不怀疑。”她小心地一字一顿地强调说。“可是你看,连你也有所保留,你也在反复强调。你不是还在考虑吗?常理对于他是没用的,在他那里,2加2从来不会等于4,也许是5,也许是3,绝对不会是4。在他看来,需要的是选择一个数字,仅此而已。”
“你是女人,并且……”
目光中饱含勇气
“我不是女人。但愿如此。噢,也许不是吧。我哪儿知道啊?”她又烦躁起来。“女人不女人的,那又意味着什么?大家都说我爱上他了。都这么说,甚至我妈妈,那个可怜的人也这么说。大家还在背地里嘲笑我。不过都是在背地里。但是,那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让人头脑不清、让人变蠢、让人忍受折磨的爱情。那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是我的选择。就像街上的一条狗随便就跟着一个人走一样,只是跟着他。只是满怀希望,只是有所期待,并不需要解释。”
我受不了她的目光。她的目光中饱含勇气,那是一种敢于袒露心迹的勇气。
我觉得自己很愚蠢,束手无策。
“那不是爱情。”她说,“是忠贞,是信任,是相信和期待。还有些别的东西,随便你说是什么都可以。”
“如果你这样认为,那就没有必要再谈了。”我答道。
“啊?我为什么偏要和你说这些呢?”她非常气愤,大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到这儿来了,我坐在这里,可是我是专等着和你说这些的吗?你最多也就只可以告诉我,一路上情况如何,他是否咳嗽得厉害,同什么人吵过,为什么争吵。最多也就是这些。”
“算了。我得走了,去买香槟。”
“对不起,”她立刻不那么强硬了,伏在桌子上说,“再待一分钟,就一分钟。别生我的气。跟我说说路上的情况。”
“很辛苦,马不停蹄,让人生气。我好像觉得哪儿都去了,又好像哪儿都没去。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解释清楚。我的脑子现在还晕晕乎乎的呢。”
“是的,是的,是这样,肯定是这样。”她笑了,轻声地表示同意。“让人生气,让人愤怒……”
“动物园、唱经弥撒、出租车。你知道他在路上骂了多少人?”
“他不是在骂,是在谴责。”她非常肯定地反驳说。
“他去酒吧,喝酒。从来没有见过喝这么多的人。”
“他喝酒的时候就成了神。你相信吗?有一次他曾经说过:收起那些漂亮的旗帜投降吧……”
“如此等等。我知道,就是那种一醉方休的人。”我这样回答。
“他喝醉的时候最精彩。”
“也许是因为勾起了你小时候的记忆,不过……”我试探着说。
“我记得,也知道。”她冲动地说。“我都知道。可是这个世界成了卑鄙小人的世界。在学校你学习奥林匹克精神,可你周围都是些什么呀?卑鄙小人,他们既不说,也不知道,更不会明白。”
这时她的头都抵到书上了。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发际间极白的皮肤和后脖颈处几许弯曲的鬈发。
“我也不是乐观派。”我说,“现在的生活就像我们知道的那样一团糟。对于我们年轻人……”
“我相信有另外的世界。”她悄悄叹了口气。“大家都说,如果真有另外的世界,他们会试图与我们联系的。是不是?你怎么想?你,如果你属于另外的世界,你愿意和我们联系吗?你说说看。”
“我疯了不成。”我笑起来说道。
“你不相信我们大家都会死?”她又低声说,“所有的人不都是一样吗?仍然是这种生活?生活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说是生活,谁都不懂。可是他却懂,他知道我们愚蠢、粗俗、无能、腐败。他明白。”
“你让我说一件事吗?”
“说吧。”她表示同意。
我停顿了一下,抓紧理了理头绪,组织好我要说的话,并且要用合适的语气说出来。
“你说的一切都涉及到他。你太理想化了,而且陷在里面无法摆脱。理想是非常好,可对你有什么帮助呢?我同意,他是一个特殊的人,非常特殊,谁也不会否认,然后呢?只因为他是个盲人?盲人有成千上万呢。”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温琴佐也是盲人,可他什么也不是,不值一提。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没搞明白,所以他不值一提。”她的小脑袋埋在臂弯处顽固地摇着。
“可那是什么命运?盲人的命运?不是天生就是那样的。”我突然很激动地说。“那不是一个希腊悲剧,而是一场灾祸。他是以一种特定的方式落到那种地步的,是因为他的性格。如果你还要想别的,那就是你的固执在作怪了。”
她仍未摆脱其思维定式,厌倦地笑了。
“没有用。你想调查了解,想解释。可你永远也不会有结果。所有你们这些人看到街头角落有个天使会做什么?我告诉你:你们会去数这个天使有几根羽毛。你们为的是更有把握,为的是进行检验核实。你们就是这样的人。”
她还在笑,不过已近似呜咽。
“你来试着做一个游戏。蒙上你的眼睛。找一个下午在你房间里或是人多的公园里,用布蒙上眼睛。然后你就去找东西,去发现……”
“你这样做过?”
“我?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生硬地否认。
“那好,我明白了。不说了。”我屈服了。
“好,不说了。”她似乎平静了。
“请你不要在意。”我还在努力。“我不是在评判你,也从来没有想拿你开心。绝非如此。也许你还没搞明白。也许我们都还太年轻,没法搞明白。”
她将头仍然埋在臂弯里,摇头否认。
“我自己也知道他与众不同。”我又一次屈从了。
“光说与众不同还不够。那太简单了。”她仰起脸,凌厉的目光看着别处。“今天上午的那只蝴蝶?当时你在场吗?”
“啊,动作漂亮。”
“那是坚定的动作。我这样说,是为了帮助你明白一些东西。”她还在嘲笑我。“只有他才能够做出这样坚定的动作。发明了这种动作,他就敢于那样去做。能理解的人就会理解的。”
“让我惊奇的是,大家都听任他那样做。我们给他充分自由,永远给他自由,从来没有任何异议。”
“他知道。”她眯着眼继续说道。“世界在被毁坏。而他的这种毁坏是在他的内心。你看他,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好极了,恰恰相反,他的心已经是千疮百孔了。尽管他尊重一切,因为他也亲切有礼。可是,当他变做天使时,没人能与之相比。”
“这样说下去,我们可以说上几个小时。你说东,我说西,什么结果也不会有。”
她点头同意,目光深沉,脖子上的血管在皮肤下有节奏地搏动。
“女人呢?”她突然说道。“现在你不能对我说谎了。你说,旅途中他找过别的女人吗?在罗马找过吗?”
“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但并不高兴。
变成明显的挑衅
过了一会儿,她极度轻蔑地说:“她们都是傻瓜。如果她们还有点儿脑子的话,就是远隔千里也会去追他的。如果我是个真正的女人,我能发明一些东西。对于他来说,那都是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比你大20岁呢。”
她笑了:“21岁。可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