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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那些姑娘回家。你放心。”我保证道。
他极尖刻地笑道:“我担心?为什么?”
他右手摸索着,沿墙壁向前走去。
她坐在他对面,两臂抱在胸前,脸对着他,他坐在藤编沙发上在说着什么。
伊内斯在翻看一本旧杂志,米凯丽娜和康迪达噘着嘴来回忙着收拾一摞一摞的盘子,洗碗池子里连酒杯都放不下了。
阵阵潮湿清凉的空气吹来,夜间的炎热像在慢慢消退。
鲜亮的玫瑰红笼罩着那个凌乱的房间。那鲜亮的玫瑰红在我的眼睛里膨胀,使房间膨胀为一个同世界上的各种愿望永远都不协调的地方,已经深藏于记忆中的某个角落。
所有这一切就是生活?我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不切实际,也不会勾起真正的好奇心。
伊内斯摘下眼镜,轻轻笑了笑。我紧抱着双臂,突然感到有点儿害怕,一动不动地站着。我感到全身疲乏,但头脑依然警醒,依然在渴望。
萨拉一动不动,在昏暗的阳台上,她的身影勉强可以辨认出来。他仍然在说话,左手插在外衣里,右手慢慢把弄着香烟。
疯癫狂乱,当然是这样。因为我看见萨拉不时痛苦地用手捂住眼睛,像是在自卫,然后又深吸一口气,以便振作起来,她再没有勇气打断他,没有勇气反驳他的观点。
他不停地说着,头靠在沙发上,在浅色衣服的衬托下显得很突出。不知道他正把什么骂得狗血喷头。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想靠近他们听上几句。
萨拉极力忍着不哭出来。她的身子弯成了弓形,面对滔滔不绝倾泻而来的言辞,间或还夹杂着手势的大笑,脑中一片迷茫。她面对着他,肩膀无力地抽动着。他依然无法平静下来,头无法控制地摆动着,牙齿和眼镜闪着亮光。
伊内斯起身懒洋洋地向我走来,近视的眼睛变红了。
我走到钢琴旁边,她也转过身,带着批评的眼光看着外面阳台上的他们,打量着他们。他们是那么与众不同。
“两个伪君子,而且是旧式的,已经过时了。”她评论道,然后声音小了,但很坚决,“我说清楚了吗?”
“你错了。”我很高兴回击她。
她失落地看着我,眼镜藏在手里。
“难道你也真的认为他们是严肃的,认真的?我本来还以为你很精明呢。”她轻轻地嘲讽说。
“至少我尊重他们。”我说。
她神经质地动了动,依然在那里思考着。
“有什么好尊重的。他们没给我留下任何印象。”她说得很果断。“他们能算什么榜样?”
“什么榜样我不知道,但他们好像确实与众不同。”
“到时间了,该结束了。”她最后冷冷地说。“吹集合号,军队的集合号。”
我走下阶梯,在院子里放慢脚步,来到萨拉身边。另外几个姑娘走得很快,还不时走出几个舞步。
“我不是有意烦你,可是我想知道。”我开始说道。“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像个恶魔?”
她低头否认,咬着嘴唇,眼睛一直盯着院子里的卵石,那些卵石铺成黑白相间的宽带。
“如果你要我闭嘴,再容易不过了。”我仍在试探。“不过,不让我说就大错特错了。”
“说也没用,你不可能明白。没有一个人能够明白。”她回答说,不过口气并不生硬。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你们想跑到哪儿去?我们就在这儿凉快凉快吧。”
已经走到大门口的姑娘们迟疑着停了下来。她穿过院子,坐到墙边的石阶上。那个石头台阶又黑又窄,一直通向高处。四周弥漫着烂草的臭味。
充满了火药味
姑娘们慢慢退了回来。她们手挽着手,打着哈欠,低声抱怨着。
“你们都坐下。”萨拉粗暴地命令说。
她们听从了。自从事情摊开以后,就没有了欢乐。她们都耷拉着脑袋。
“洗个澡该多好,一头扎进水里。”康迪达细声细气地叹息着说。“先开车跑一会,然后去游泳,那才痛快哩。”
“萨拉,你怎么没开车?”伊内斯说。
“天啊,如果这时我们的母亲听到这话,看不把你们都给劈了。”康迪达笑着说。
她的头靠在女友的肩上,两张靠近的脸像一个浅色块,十分清晰。
“那个温琴佐,可真不怎么样,现在,我真的很烦他。”米凯丽娜说。
“每次都这样,先是吃,然后就睡。想要漂亮女伴。那我们算什么啊?是护士?是济贫院里80岁的老太太?”伊内斯接着说。
“好男人,好男人。别说他了。不过,谁还对这样的好男人感兴趣?也许我们应该变成尼姑?还有,他又应该怎样呢?也应该变坏?”米凯丽娜抱怨说。
“不过聚会还是很不错的。”
“对法乌斯托来说是不错,只有他捞到了好处。”
“他很有手段。”
“法乌斯托是个疯子,也就是个疯子罢了。”
萨拉看着高处,那儿灯光的红色光晕已经照到了阳台之外。
“你如果放弃可能更好。”伊内斯试探着对她说。
“我知道。”她回答得很平静。
“什么?怎么啦?是世界末日到了。”伊内斯傻笑道。“萨拉和她那伟大的爱情,她的激情……”
“你别再取笑了。你们取笑她,以后她会整天和我没完没了。你们别纠缠她了。”康迪达闭着眼睛抗议说。
“你不知道一些逸事和笑话?”米凯丽娜转身对我说,可眼睛并不看我。“讲一点儿吧。为什么?哦,我们说得太多了?你那些都灵姑娘也和我们一样。我说,你知道那个关于移植的笑话吗?两个朋友好多年后又遇见了……”
“别说了。”萨拉冷冰冰地打断了她的话。“闭嘴。”
“噢,萨拉,让她说吧。”
“我说了,闭嘴。那只是些下流话。不能在这里讲。”她斥责道。
“不能讲。”其他人打趣说。
“你真的说过你放弃?”伊内斯换了一种口气,好奇地问道。
“我说过,你听到啦?那我就是说过了。”萨拉冷冷地重复道。
“他待你不好?惹你生气了?”
“怎么跟你说得清?”
“是毒药起作用了?他喝了酒,可你……”
“够了。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还是想想你们自己的事吧,你们自己的事就够多的了。”萨拉厉声回答。
高处吹来一丝微风,屋顶上方的天空仍然黑黢黢的。
姑娘们都提了提衬衣领子,让那丝清风灌进衬衣里去。一两个人还用手扇着,想更凉快一些。
“萨拉·G,这样连起来发音不好听,我听着不好。”米凯丽娜叹息道。
“老是拼这些姓名游戏,简直像幼儿园。你们就没别的了。”伊内斯说。
“你姓什么?”康迪达问道。
我告诉了她。在她们都高声强调每一个音节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压低了声音。
她们把我的姓逐一放到她们的名字后面搭配,嘻嘻哈哈地笑着,一会儿说有问题,一会儿又说很合适。她们仔细拼着每一个音节,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琢磨着哪些拼法更合适,更值得回味。
“搭配最合适的只有伊内斯的名字。”最后康迪达笑着说。
“北方的那些姓氏,很有意思,也很好听,不过发音太硬,没有音乐性。”米凯丽娜评论说。
“傻瓜,只能说你们是三个可怜的傻瓜。”萨拉突然生气地插进来。“一群猪脑子。可我为什么还总要和你们搞在一起呢?”
“你脑子好,遇到点儿倒霉事就不知所措。”伊内斯反驳道。
台阶上原本温和的气氛一下子充满了火药味。
“闭上你那张恶毒的嘴,否则我……”萨拉威胁道,并且已经站了起来。
“否则你怎么样?说啊,你说啊,你来啊,你试试看,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样。”对方尖声叫道。
康迪达和米凯丽娜都看着我,希望我能干预。可是萨拉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儿了。
“上面那些灯为什么都关了?”她直愣愣地看着阳台那边。
我们大家都转过身,墙头上面,灰黑的玻璃窗隐隐约约显得很远。
“他有什么必要关了那些灯?”萨拉问道,还在仔细察看。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一声枪响了。虽然四面都围有高墙,我们还是听到了,引起一片混乱。
我永远都会知道
当第二声更闷的枪声响起时,我已经跑上了阶梯。
姑娘们在大门那儿慌作一团,尖声叫着躲避。可我却听到,萨拉气喘吁吁地跟在我后面。我突然一下子明白了,枪击,我的行程,黑暗,这个时刻,还有上面的他,所有这一切不可能有别的结果。
我们跑到楼梯平台时,我的双手不知所措,还是萨拉生气地抢过了我手中的钥匙。
她咬着牙用力将门打开。
“我知道他在哪儿,我知道,我永远都会知道,我可真倒霉啊。”我听到她在这样说着。
走廊里黑黢黢的,令我们无法前行。
“快!”萨拉喊道。
面向庭院的百叶窗被拍打得一片乱响,我好像还听到了一个人在说话,但很快就没有声响了。
在小客厅旁的房间里,中尉躺在他的沙发里,头歪着,耳朵下一股细细的血流到衣领里。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臂下垂,干焦的嘴唇弯曲得像一道皱纹。
黑色的手枪在沙发和他脚之间的地毯上。他距沙发不过几厘米。
我的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法进门。我看到,萨拉哆嗦着走近他,抓住他的一只胳膊,然后又去抓另一只,绝望地使劲要把他拖开。
“你帮一把啊,我说你呢,你倒是动手啊。”她尖声叫着。
我感到窒息,无法回答。这不是害怕,我一点儿都不怕,而是一种不可克服的、巨大的惰性,像铅块一样压着我的血管和头脑,使我成为局外人,与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