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弃的房舍
这是一处被遗弃的房舍,没有任何家具,连一张椅子都没有,甚至里面房间的门都没有,只是在一个最大的房间的墙脚下有一卷满是灰尘的地毯。微弱的亮光透过关着的窗户射进来。我闻到一股石灰和朽木的味道。
“去那儿,走廊里。你还等什么呢。”她指着那卷地毯对我说。
她要把他安置在盥洗室的门旁,让他坐在那卷地毯上,背倚着墙壁,用毯子将他的肚子和脚盖起来。她把他额前凌乱的头发理向脑后,一开始动作有些羞怯,不过很快就显得心安自如了。她将浴缸和洗脸池的水龙头都拧到最大,让水哗哗地流着,又把打开了盖的酒瓶放在距他右手几厘米的地方。
最后,她松了一口气,将握紧的拳头夹在腋下抱着双臂看着他。
“可怜的天使,至少要有水吧?”她的低声嘟囔让我刚刚能听到。“而你,上帝啊,如果你想……”
我走出来,坐在外边的台阶上。门口垂下一根电线,电线没有接灯泡,房前几米远的地里是一些被晒焦了的杂草和荆棘。
在四周的一片静寂中,我看到天已大亮,远方的嗡嗡声在空气中隐约作响,远处林木间传来阵阵鸟鸣。我实在太累了,不想再拷问自己。
那不是一堵墙,而像是一个很高的摇摇欲坠的金属栅栏,又像是许许多多贴墙而生的植物,我必须冒着摔坏自己的危险爬上去,脚像灌了铅似的不听我的指挥。晃晃悠悠间,上面有一个士兵大声向我喊着什么,只见有一股什么东西从他翕动的嘴里冒出来,形成一个圆圈,像小人书中画的人说话的圆圈,但圈里面没有一个字母……
我从睡梦中醒来。
看了表才知道,我睡了半小时都不到。我战栗发抖,虽然气温并不算低。良心又在折磨我了。
她也坐在台阶上,脸埋在膝盖上的臂弯中。
香烟有,但是没有火柴。我格外小心地来到走廊,掀开毯子,在他身上寻找打火机。
他的呼吸很均匀,失去了光泽的额头上全是汗水。
我在房子周围转了转,只看见一堆碎石瓦砾、几块木头和一只没了底的小桶。地势在稀落的林木间陡然升高,显得很陡峭,顶头是一座被绿荫半掩的建筑,一些树枝伸展开来,一块补了补丁的毯子晾在上面。一条黄色的野狗在远处打量着我,不信任地摇着尾巴,然后一瘸一拐地向小山包跑去,拐过弯后不见了。
“在你看来,我们为什么错了?”她稍稍抬起脸问我。
她已经精疲力竭,脸色苍白。不过我也被各种思绪搅得昏头涨脑。
我在荒草间坐下,但是有意不和她正对面。
“既然是逃,我们就应该带上一切,带上东西和中尉。”我很勉强地回答说。“知道我们忘了多少东西吗?鞋子,手枪,还有一只行李箱。这样逃有什么意义?”
每说出一个字都让我感到越发的沉重,像一块石头落入了一口深井。那石头就是我。
她不回答,又将头深深埋进臂弯处,肩膀随着呼吸微弱地耸动着。
“你妹妹和那两个姑娘,已经把一切都说出去了,谁知道告诉多少人了。”我又说道。“但愿吧,因为我们这么愚蠢,我们但愿中尉没有死,但愿有人救了他。我还应该对你说些什么呢。”
“总之,你后悔了。你要是后悔,那在这儿做什么?我求你了吗?去找中尉吧,走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她回答道,不过并没有生气,只是埋着头。
“和这有什么关系。你给我住嘴吧。我这不是来了吗?我不是在这儿吗?这就够了!”我没好气地回击道。
她打了个哈欠,从台阶上跳了起来,抚平两个袖子和皱巴巴的白色衬衣。
“上帝啊,我至少得有把梳子吧。”她极力想笑一笑。“我像个粗俗的乡巴佬,出门也不带个手袋。你说,他们真的会来找我们?会找到这儿来?”
“我怎么猜得到。”
“那安眠药可真厉害。”
“药效不大,没什么。我一直觉得药效持续的时间不长。他一吃就是好几颗。”我答道。
“是的,他对药有依赖性了。那么他很快就会醒过来。他会做出决定的。看着吧。”
她在我面前来回踱着,向汽车那边走几步,又向房子这边走几步,荒草在她脚下吱嘎作响。我看着她走来走去,揉捏着麻木的手臂,搓搓脸,把头发拢向脑后。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他愿意死,那么他还会做出什么决定吗?”我很想问个明白。
她站住了,无所事事地用鞋尖刨着土。
“我不害怕,一点儿都不怕。”她平静地说道。“我愿意返回去,哪怕是马上回去,只要对他有益。或许我们可以把他留在那里面,为什么他要遭受那么多罪?不这么做又能怎么样。对于你来说是另外一回事,这我知道。”
“我本来应该在火车上了。我的假期已经到期了。如果不再发生什么事的话,我就得被关禁闭了。这样挺好是吧?”
她笑了,又不停地来回走起来。
“对一个士兵来说能怎么样呢?关不关起来还不都一样吗?告诉我,你有钱吗?”
“干什么?”
“在街上到处都是人之前,”她挺快地回应说,“最好先去买些东西。一瓶咖啡,香烟,如果你找得到的话,再来两块奶油蛋糕。你愿意去吗?小路尽头向右拐有一家店铺,那里什么都有。来回也就5分钟。”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你去?”
她那满是尘土的鞋尖又不耐烦地在土里刨起来。
“我不离开他。”她平静地反驳道。“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再说了,这儿的人都还记得我母亲,最好别让人看见我。对吗?不过,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去,我不想强迫你。”
“马上就去?”我让步了。
“是啊,这在你又算不了什么。这里的人都起得很早,他们已经是农民了。你想想看,一杯好咖啡,对大家都好。”
我站了起来,浑身的肌肉酸痛。
“再买一支蜡烛,有备无患总要好些。”她又迅速补充道。
老太太还没收拾好蒸馏咖啡机,虽然手里忙着也没妨碍她转身向我送来笑脸。
“需要耐心等一等,现在水还没有热。你可以借这个机会转转看看,也许还会想起再买点儿什么。我们这儿什么都有,像城里的商店一样。”
又一次战争爆发
商店的尽头拉着一幅布幔,不大的地方到处都是纸箱和玻璃货柜,几个相对而立的货架上堆满了坛坛罐罐,一个挺大的人工秤丢弃在蔬菜筺上。
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包堆上,我看见一个电话机和挂在一旁的电话簿。
很快就在电话簿上看到了康迪达。我不记得伊内斯的姓,也不记得中尉的家。其实只要随便给谁打个电话,就可以知道那边的情况。只好把电话再挂好,自然是一无所获。难道说我在这方面也错了?
我反复琢磨发生在那些房间里的事情和几处不明疑点的前前后后,一时搞得我精疲力竭。
“咖啡机还没完全搞好。不过,您可以先尝尝这个。”老太太边招呼我,边从柜台上递过来一小杯咖啡。
我喝着咖啡,感受着其中的些微暖意。
我又想到,应该买几份报纸。
“报纸?没有,再晚些才会来,中午前后才能来,有时到中午也来不了。”老太太有些抱歉,还做了个鬼脸。“也许出了什么大事?又一次战争爆发了?这个世界还要怎么样噢,请你们这些知道的人告诉我。”
我拿起纸包走出店铺。瓶子很烫,我不得不双手倒换着。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阳光灿烂的天空无边无际,显得更空旷更豁亮。但是同样的时间在别的地方,在山下那些杯盘狼藉的房间里,在军营里,在我要乘坐的北上的火车里,却偷偷溜得飞快。它在折磨我,指责我。
夯实的小路曲折陡峭,我问自己,萨拉怎么竟能轻松地驾车在这样的路上疾驶。拐过一个很狭窄的弯后,我又看见了汽车和那所房子。
她还坐在台阶上,看见我抱着纸包,拿着瓶子,她扬起一只手,好像是夸奖我很出色。
“他一直在睡。”她边站起身边说。“我是不是应该叫醒他?也许叫醒他更好些?”
“等等吧,再过一个小时,还早呢。”
“那就再过一个小时。”她同意了。
她接过瓶子,急切地打开瓶塞。
“这儿连一只杯子都没有,像个什么家啊,都是些白痴和废物。”她斥责道。
她就着瓶子喝起来,边按住胸脯竭力使自己气息平静。
“很好。他醒来时还会是热的。那是蛋白杏仁甜饼吗?没有奶油蛋糕?”
她好像又要急切地做些什么忙些什么才好。我看着她,试图让她明白我已经疲惫不堪。她立刻耸耸肩挤挤眼算了。
“你说谁要来?”她低声问道。“宪兵还是警察?还是宪兵更好些,你说不是吗?”
任何人都不会来,我心里感到好像掉进了深渊,没有一个人会找来,不会发生任何事。温琴佐没死,一切如常照旧。我们将继续在燥热当中到处游荡,像无头苍蝇,像浮游的灰尘。
为了打破寂静,我说:“宪兵,谁会带他们来这儿?”
“我母亲,我妹妹。只有她们,别人想不到。”她叹息道。
像一个局促不安的小伙子一样,她将双手插进腰带里。
“精疲力竭是做不成什么的。”她继续说道。“我们不会有问题。我们就呆在这儿,就在这儿等着。”
“好,有道理。”我说。
“有道理。”她同意并露出了微笑。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还来得及。谁能说得清楚?”她悄悄地说着,不过显露出没有信心的样子。
“还来得及,是的,来得及。”她马上高兴地保证说。“他会安排好一切。他一醒过来就会考虑一切。我已经看到他会这样做,我发誓,他会的。”
“如果中尉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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