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看到的最初和最后的太阳
都是你们浅红或褐色的乳晕……
9月21日。世界无暴力日
旷古未有的彩虹
我知道这个世界充满暴力
从人类到动物,甚至支原体
但杰里米·吉利要求得不多
①他只要求这一天,放下武器
仅仅这一天,不要流血,不要杀戮
去喝咖啡,去散步,或捧上一本诗集
暂时放下我们各自合理的愤慨
暂时放下我们各自高尚的信仰、主义和道义
让恶毒麻痹一天,让疯狂推迟一天
让复仇之神暂时离开怨怨相报的逻辑
这一天,让我们都试图忍耐、克制、宽容或宽恕
这一天,让我们都试图超然事外,平心静气
最好是坐下来冥思苦想
最好坐在橄榄树下,开一次双边或多边的会议
动用我们高于禽兽的智慧
看能不能找到化干戈为玉帛的妙计
我相信这一天世界不会瘫痪或崩溃
我相信这一天世界不会过份无聊和岑寂
我相信这一天不论阳光普照抑或小雨淅沥
我们都会过得安然和惬意
我还相信有开端就可能有继续
如果这一天止于子夜,说不定会延伸到太阳升起
也许因为这一天,牙爪和刀剑再也派不上用场
我还相信,世界存在着这样的概率
①杰里米·吉利,英国导演,无暴力日倡导者。
5月17日。世界电讯日
征服距离
不论是造物主的疏忽,抑或造物主的设计
智力都是物质的奇迹
我们用自然的力量征服自然
我们用上帝的力量征服上帝
不满足于感知事物的表象
不囿于官能设置的樊篱
我们驾驭莫尔斯电码穿越一道道阈限
发现并改进着 声音图象的载体
在自然世界之上建构我们的人文世界
把光年压缩成薄薄的云母片,变成微米与瞬息
让科技文明的无限可能性
给我们的生活不断带来惊喜与惬意
在遥远与遥远之间、甚至遥远之外
每个人都像一只信息的章鱼
并指望第一千个电讯日:外星人出现在荧屏上
并指望第一亿个电讯日:电话里传来造物主的 神谕
3月21日。世界诗歌日
最甜美的浆果
面对生存,我们的心灵,欢乐着痛苦着
面对世界,我们的头脑,解读着困惑着
一如既往,在天设的悖论中
我们需要诗歌,我们热爱诗歌
她是我们成蛹的情感,羽化的思想
我们理性的车轮与车辙
我们精神本体:那尖端最翠嫩的部分
我们编织的梦幻:关于远方的假说
诗歌是惟一的签证
现实与超现实的关卡,任凭我们自由的通过
她把这一边运输到那一边:带来抚慰与力量
她把那一边运输到这一边:带来照耀与辽阔
那正在开垦和营造的花园
诗歌最先抵达,并且是最先绽放的花朵
在这短暂的神明缺席的时刻
引领我们走过这短暂的空旷与荒漠
在物质的囚禁中,物理的束缚中
她超越引力,时空,虚无,任何阈限与法则
她启动的灵魂的翱翔
乃是造物赐予我们的最甜美的浆果
诗二首
■ 西 川
蚊子志
一万只蚊子团结成一只老虎,减少至九千只团结成一只豹子,减少至八千只团结成一只走不动的黑猩猩。而一只蚊子就是一只蚊子。
一只吸血的蚊子,母蚊子,与水蛭、吸血鬼同归一类,还可加上吸血的官僚、地主、资本家。天下生物若按饮食习惯分类,可分为食肉者、食草者和吸血者。
在历史的缝隙间,到处是蚊子。它们见证乃至参与过砍头、车裂、黄河决堤、卖儿卖女,只是二十五部断代史中没有一节述及蚊子。
我们今天撞上的蚊子,其祖先可追溯至女娲的时代。(女娲,美女也,至少《封神演义》中有一此说。女娲性喜蚊子,但《封神演义》中无此一说。)
但一只蚊子的寿限,几乎在一个日出与日落之间,或两个日出与日落之间,因此一只蚊子生平平均可见到四五个人或二三十口猪或一匹马。这意味着蚊子从未建立起有关善恶的观念。
有人不开窗,不开门,害怕进蚊子;他其实是被蚊子所拘禁。有人不得不上街头的厕所;当他被蚊子叮咬,他发现虽奇痒但似乎尚可容忍。
我来到世上的目的之一,便是被蚊子叮咬。它们在我的皮肤上扎进针管,它们在我的影子里相约纳凉,它们在我有毒的呼吸里昏死过去。
深夜,一个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人自打耳光。他不是在反省,而是听见了蚊子的嗡嗡声。他的力量用得越大,他打死蚊子的机率越高,听起来他的自责越严厉。
那么蚊子死后变成谁?一个在我面前嗡嗡乱飞的人,他的前世必是一只蚊子。有些小女孩生得过于瘦小,我们通常也称她们为“蚊子”。
保护大自然,就是保护蚊子及其它,其中包括疟疾之神。保护大自然,同时加快清凉油制造业,就是努力将蚊子驱赶出大自然。但事实证明这极其困难。
把蚊子带上飞机,带上火车,带往异国他乡,能够加深我们的思乡之情,增强我们对于大地的认同感。每一次打开行李箱,都会飞出一只蚊子。
蚊子落过和蚊子不曾落过的地方,看上去没有区别,就像小偷摸过和小偷不曾摸过的地方,看上去也没有区别。细察小偷的行迹,放大镜里看见一只死去的蚊子。
契丹面具
契丹的游民和工匠汇入不是契丹人的人海。契丹的太阳,它上升和下降的速度,我们只能推算,假装把握十足。
我选择一只老鼠命名为“契丹老鼠”,它就躲在我的房间。而适应辽阔草原的契丹雨滴,始终不曾落在我的头顶。
一把大剪刀剪断了契丹王朝紊乱的命脉(这鹰的王朝、骏马和大角山羊的王朝);再无人负责舞枪弄棒,保证契丹的英名能够持久震荡。
有人记得契丹,只因为十六世纪的欧洲人曾拿不准,“契丹”和“中国”是各有所指还是一国两号。
潘家园古董市场上出售的契丹夜壶,令古董收藏家会心一笑,他听见夜壶向他低声询问:“谁是‘契丹’?”
偶然有人剃出契丹发式,无知者以为他古怪如同英国朋克,有知者以为他高深如同意大利僧侣,但他实际上无意间扮做了契丹的幽魂。
……但是,没有了契丹王朝,就像没有了项挂琥珀璎珞的契丹公主,用染着红指甲的手指弹奏她的月牙弯刀。
她的花容被时间从骨头上挖走,而时间挖不走的,是历史博物馆里这副以她的花容为记忆、被蚯蚓爬过的黄金面具。
契丹把自己打造成一副黄金面具。它所有的尊严只建立在黄金而不是如今几乎无人能够读懂的契丹书法之上。
对历史而言这是野蛮、胆大妄为:似乎一张假脸比一张真脸能够更加有效地管理地下的黑暗和地上的大风呼啸。
万千幽魂会围绕这副面具齐刷刷跪倒。要是那位不复存在的公主允许,他们会轮番戴上这副面具,轮番代表一个不曾被苍天认可的王朝。
一戴上这副面具他们便看不见,听不见,并且有话说不出。他们会在死后九百年悟得天道。
在历史博物馆的玻璃展柜之内,这副黄金面具的价值正在攀升,而其重量或许正从三斤减轻为一两,减轻为一张华丽而靠不住的包装纸。
而契丹的幽魂们或许正在赶来,要抢走他们公主的面具,同时根本否认曾经有过契丹王朝。
田野落日一片(十首)
■ 江 非
田野岁月千年
今天活着的人,是远方而来的人
今天活着的人,是天空下收割的人
今天活着的人,是早上喝粥的人
今天活着的人,是父亲和母亲
田野落日一片
田野 岁月千年
八 月
没有人相信这个世界会这样慢下去
慢得像一头暮色中的驴子
赶车的大叔,这时正抱着一捆湿漉漉的青草
从稻田走回那根熟悉的桩子。
没有人相信,他曾经就是村子里那位
最英俊的男士
如今却瘦成了一条干巴巴灰暗的影子。
再过一段日子
秋天就会越过对面的那片高地
再过几个小时
夜色也将包围这片孤傲的玉米地。
一闪而过,晃着同样湿漉漉的头皮
那些刚从水闸下爬上来,骑自行车的孩子
他们脱掉上衣,向上挥舞着
就像地面上,突然飘起的一队旗帜。
没有人想吆喝他们。
更没有人敢去阻止。
他们就像一群豹子,快乐地唱着
唱着,路过了祖先的栖息地。
故乡的人
故乡的人把月亮埋在土里
故乡的人把自己埋得比月亮还要深
果园里的那些果树
他们又叫桃子和浓荫
他们又给梨树施肥
又给稻子浇水
又在菜园上种莱,三天三夜
又在油灯下搓绳,三夜三天
故乡的人啊,幸福的人像热爱自己的
孩子一样,热爱去年深秋的某一天
这一天,只有粮食
埋在身边
妈妈,我想你
妈妈,我累了
我想回到村子里
那个树木和老人的村庄
它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那灯上流着我的血
妈妈 我想你我想有一只小羊
白色的小羊住在圈里
我和外婆住在屋里 妈妈
我想你 我想拥有的一切
是小时候的白天和黑夜
我想让那只小羊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