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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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9期-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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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外婆住在屋里  妈妈
  我想你  我想拥有的一切
  是小时候的白天和黑夜
  我想让那只小羊啃着地上的青草
  还和我一样吃上菜园里的蔬菜
  妈妈  冬天来了
  你叫风一吹棉花就开了
  冬天来了  你让风一吹头发就白了
  羊啊  歌唱的麦子和我
  妈妈  冬天来了
  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这世界上只剩下太阳  月亮
  水和村庄了
  三天三夜我抚摸着天空
  三天三夜我清洗着眼睛
  妈妈  天要黑了
  天黑之后  我只想回到村子里而雨过天晴
  
  苦楝树
  
  是什么让我又说起了这些稻子。
  低矮的,浸泡的,泥泞中的
  它们的生活。
  是什么又让我看见了它们。
  缓慢的羊群。更加缓慢的
  长满了青草的村庄和山坡。河水和火车
  慢慢地从那儿绕过。
  
  是什么让我停下来
  还让我一声不吭。像火车过后
  这些沉默不语的枕木。
  河岸上沉默不语的苦楝树。
  是什么又让我看见了它们。
  是什么让它们落下叶子向落日哭诉。
  这些碑石前漫卷一生的尘土。
  啊这些穿过了肠胃又跟随了一生的苦。
  
  深吸一口气
  
  我  就是你的孩子
  要  就是我在爱你
  深  就是我已把你刻在心里
  吸  就是我将充满活力
  一  就是我第一次看你你却无边无际
  口  就是爱进出的门户即将在冬天开启
  气  就是一个女人似水柔情月亮般美丽
  
  我
  要
  深
  吸
  一
  口
  气
  就是
  
  我要接受你容纳你热爱你——
  就是
  我要活着
  然后
  
  我要告诉你——
  守望着田野的是一棵树
  在冬天里  你守望着这棵树
  你就是那片土地的守望者
  
  守望着土地的每一寸皮肤
  守望着土地的每一次裂动
  只要
  
  你
  深
  吸
  一
  口
  气
  你就是
  天地之间日月之间春秋之间生死之间的那  片
  土地的好孩子
  
  他们的活快完了
  
  他们的活快完了,也许用不了三天
  他们就要收拾好他们的行李
  他们的锯子、刨子、斧凿和墨斗离开村子
  落日里,他们沉着
  而快乐地交谈。用一把巨大的刷子
  给他们的手艺,刷上最后的桐油和胶漆
  他们让锯子靠着那个刚刚完工的书橱
  刨子靠着椅子,斧凿停在窗台上
  墨斗和柜子紧密地挨在一起就像
  一大一小情同手足的老伙计。
  一块木头,已经小得不能用了
  师傅抬手就把它喂进了熬胶的火里。
  还有一块木头,已经用去了一大截
  师兄就琢磨着,它是否还能再打造一张饭  桌。
  只有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似乎
  不大相信,这些木头
  就是他未来全部的生活。
  一个下午,他累了,打盹
  靠在一棵树上。还在内心里想
  总有一天,啊,总有一天
  生活啊生活,我要
  把你锯成一支,漂亮的枪托。
  
  外祖父
  
  有一年我看见他在那儿搓草绳
  从我的房顶上,看见他在那儿搓草绳
  他坐在一捆秋天的稻草上,使劲
  弯腰,把那些贫穷的稻草
  搓在一起。
  他的裤子都脏了
  脸也脏了。
  一只手不停地搓在
  另一只手上。
  一片片落叶,不停地拍在他的背后
  拍打着他的脸膛。
  世界辽阔的阴影,和世界巨大的时光
  在他的身旁,堆积
  拉长。有一些
  在他的左边缓缓流淌。
  从我的房顶上
  看见他不停地晃动的另一只臂膀
  多年前,他不停晃动的另一只臂膀
  那儿却是一片空白、静止的夕光。
  
  傍晚的三种事物
  
  在傍晚,我爱上鸽子、炊烟、和白玉兰。
  我爱上鸽子的飞翔,炊烟的温暖
  和心平气和的白玉兰。
  我爱上炊烟上升,鸽子临近家园
  白玉兰还和往常一样
  一身宁静站在我的门前。
  在夜色中,在平原的月亮升起之前
  它们分别是:
  一位老人对大地的三次眷恋
  一个少年在空中的三次盘旋
  和一个处女,对爱情的沉默寡言。
  
  在南风吹送的田野
  
  在南风吹送的田野,有多少庄稼
  在一天一天地熟败
  在南风吹送的田野,我看见了
  偷偷出土的小草是那么多
  
  那么多的事物需要浇灌
  那么多的心灵需要满足
  那么多孩子天天很早醒来
  以便赶上这个生长的季节
  
  在南风吹送的田野,世界是这么的宽大
  烫热的岁月这样轻地与人们擦肩而过
  我问自己:沿着刚刚湿水的稻田一直走下去
  你最远可以找到什么 


大地上的事情(六首)
■  江一朗
  对风的一次描述
  
  风是从山冈吹过来的
  山那么高,风都吹过来了
  在山下的开阔地
  风挤着,推着,像浪
  无穷无尽地碰撞着
  春天时把树木吹绿了
  到秋天,把吹绿的又吹黄了
  风有这个本事
  风还能将水吹成冰
  将冰吹成水
  似乎什么都难不倒风
  事实也是这样啊
  去年腊月,村里那幢大楼
  就裂开这么一条缝
  被风推倒了
  压死的人与畜牲
  来不及叫喊
  睁着眼给埋了
  夜里又刮大风
  风一刮,沉睡的乡村
  突然疼醒了
  
  张翠花
  
  在故乡的山坡上,我碰见一个女人
  背一捆青草下来
  看见我,急忙闪入坡脚的小树林中
  啊,是翠花,是我从前的恋人张翠花
  那个长辫子姑娘
  那个大眼睛姑娘
  没错,是张翠花,我从前的恋人
  我想起初吻,那一天野花开遍山坡
  野花一样的初吻,开遍山坡
  怀中的翠花,像小兔
  一晃二十年过去
  山坡上,张翠花背着青草闪入小树林中
  她没有回头,她像一个陌生人
  在我跟前冷漠地离去
  一捆青草,带着苦艾的气味
  在我跟前离去
  她走远了,剩下我在孤寂的山坡
  有些迷茫,有些恍惚,
  忍不住像从前那样
  轻轻喊着,翠花,翠花
  
  离村不远的地方
  
  离村不远的地方
  铁轨穿过一条河流,穿过山冈
  但铁轨到底通往何处
  村里没人知道
  就像火车,这傲慢的庞然大物
  每天经过这里
  却从不告诉人要去哪儿
  ——呜,呜呜,火车来了
  庄稼地里,那些庄稼偶尔抬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火车惊散羊群
  他们就低声骂着
  狗日的,狗日的火车
  只有放学的孩子
  在铁轨上追着,并高兴地大喊
  我要坐火车,我要坐火车
  仿佛真的坐上火车
  仿佛火车真的要将他们带走
  这天边的火车这梦中的火车
  
  苜  蓿
  
  说到绝望
  你有一株苜蓿绝望么
  
  深秋,盐一样白亮的霜
  撒在苜蓿身上
  开出的紫花,像唇
  却说不出内心的苍老
  
  ——苜蓿啊
  甚至来不及说出绝望
  夕阳下一头老牛
  就咬烂了它的头
  
  故乡的路
  
  我愿意它是一根绳子,绑我回去
  但它是一条鞭子
  狠狠抽我
  
  走得愈远
  抽得愈重
  故乡啊,我在流浪的途中含着泪水
  回头喊疼
  
  晨  光
  
  这光芒轰响的世界
  我愿意摘下眼珠,做一对轮子
  向远方奔驰…… 


乡下(外二首)
■  丛小桦
  我的父母
  住在乡下
  过去
  为了节省灯油
  他们每天
  天不黑就吃罢晚饭
  不等掌灯
  就早早上炕睡觉
  
  现在
  有了电视
  他们也不看
  每天晚上
  仍然早早上炕
  说是这样
  能休养身心
  还能节约电费
  
  马家岭
  
  309国道
  走到1302公里的地方
  是一个叫马家岭的小村
  在公路上
  只能看到的三孔窑洞
  是刘小凤的家
  西边一孔放杂物
  中间一孔住着她爷爷
  还有一孔住着爸爸妈妈他们几个
  原先再往东还有第四孔
  早年已经塌掉了
  
  马家岭只有四户人家
  常年住着八口人
  刘小凤家的五口人
  占了村子的大半数
  现在刘小凤到西安当保姆去了
  家里就剩下了四口人
  全村就剩下了七口人
  
  村子至今没通电
  最好的好处是离壶口瀑布近
  才二十华里
  步行还用不了两个小时
  
  如果你去壶口旅游经过这里
  不妨进刘小凤家看看窑洞
  她家的人很热情
  不过
  你见不着清纯美丽的刘小凤了
  她刚满十八岁
  就去西安当保姆了
  你可以看看那些照片
  那张放大了的
  是我去年元旦给她拍的
  
  陕北的艺术
  
  那是在延安附近
  
  对于陕北
  我知道最多的是延安
  从小老师就教我
  延安  延安
  
  我看见一个老汉
  头扎白羊肚子毛巾
  (有些脏了)
  在峁峁子上种地
  
  我想他家里
  一定有红枣和女子
  这么朴实的老汉
  怎么会没有女子呢
  他那女子
  正在给意中人绣鞋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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