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喝到了几点,刘年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走到外面一栋旧楼房的暗处,几乎呕掉晚上吃的所有食物,回到店子里用冷水清了清脸,然后叫老板拦了辆出租车。到这时间车少得可怜,我摸出张五十元钱给老板,说帮个忙。在中年胖老板的帮助下,我们抬着一路上呼呼大睡的刘年回到家中。我气喘吁吁地倒下来,呼噜喧天的刘年躺在旁边扑满酒气,我的脑海里却异常清醒。
我的右手上残缺的无名指十分刺眼。这就是我说到的身体上的记号,正是这个记号让我厌弃以前那种轻狂、打闹的生活。“你的记号是替刘年留下的,我会铭心刻骨的。”刘年有次对我说。这事虽与他有关,但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刘年补偿什么的意思。
毕业前夕,我和刘年在外面结识了一个女孩,很新潮,很漂亮,是干什么的我们不清楚也懒得搞清楚。刘年经常请她晚上出来蹦迪泡吧,然后两人发生了关系。后来一伙人找到刘年,要两万块钱,这女孩是他们一伙的。那段日子刘年很紧张,我猜这伙人是踩了点,下了个套子,一怒之下说不给钱,看他们能咋样整。那些天,我们也叫了几个兄弟,东西都一直带在身上,风平浪静。我们低估了对方的势力和狡诈,过了些天的一个晚上,疏忽大意的我们被拦住了。他们的人密密麻麻地围住我和刘年,我知道今晚是逃不过了,就把责任撂到了我一个人身上。对方为首的黑皮是有名的烂仔,他一句话,要不给钱,要不留下身上个东西。我看了已经六神无主的刘年一眼,捡起地上的匕首,切下了无名指上的一节指头。事情就这样结了,但学校和派出所很快介入此事,就这样在那所大学里没有混完最后的一段日子。
刘年那些日子心情也很阴霾,我把事情全担下了,他心里愧疚。我对他说毕业后不能再这样干了,得走正道,我是在切下自己的指头后顿然领悟的。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准确地说是艾镜的电话把我闹醒的。刘年已经走了,放在我的枕头边的是钥匙,三千块钱和一张纸条。写着:房子留着,我还要回来的。
刘年是到了北京后才同我“告别”的。我几次问他何时走,我和艾镜要去送送。接到他从北京打来的电话,我说刘年你太不够朋友了,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刘年的解释是不想让火车站送别的悲伤气氛影响大家心情。北京这边天气不错,他的生活基本安排好了。最后他补充说,你要来北京,到我这落脚,没点问题。
我满口答应下来。我对自己说,刘年还是会回来的,毕竟他只是到办事处工作,一年,顶多几年。大学时代那一帮子同学都各奔东西,联系得越来越少。大家各自在命运的圆圈里奔跑。有一次我到处问别人,到底是什么让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如脆弱的丝线,一不小心就断了。
8
我跟老板到省城跑了趟,催一笔款,呆了两天,还是老样子,请客,喝酒,洗脚按摩。款到账后,老板很高兴。回来就带我到雄峰娱乐城去放松放松。早听说了雄峰,本城消费最昂贵的娱乐场所。最有特色的是KTV小姐,集结了本地与外地的几最,漂亮,知识水平高,嗓音好,特色服务周到,明码标价,最重要的是每天晚上的小姐都不一样,并且有严格的制度,你不用担心会弄出什么问题。
老板带我包间房洗脚按摩,小姐也都很专业,中途我嫌里面太热出来了,到楼下的KTV转了转。我想看看到底是些怎样的小姐被吹得玄乎其神的。走到三楼的3188包厢门口,服务员刚好从里面出来,门张开一条缝,我一眼瞟见了艾镜,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来吹去的树叶,她正被一个肥头大脸的胖子搂着唱歌。
我压根就没想到过会在这种地方看到艾镜,心里格登格登地,思维短路,脑子一片空白。艾镜应该也看到了我,她的声音明显地折断了几拍。门被合上,我站在原地,艾镜并没有出来,我听到歌唱还在继续,就悻悻地上楼了。老板在里面正被按摩女弄得吭哧哧地快乐着,我一个人掉头走了。
回到家,眼前晃来晃去一张艾镜的脸,然后是艾小羽的脸,我甚至怀疑刚才我是否认错了人。我决定去艾镜那里,我要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羽的房间里亮着灯,我打了个电话上去,艾镜不在家,小羽说正在画画。我没有告诉小羽我在楼下。十二点左右,还没见艾镜的人影,当我准备找个地方喝一口时,艾小羽从楼上冲下来,咿咿呀呀的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她又犯病了,我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她使劲地推开我,瘦小的身体像条拼命地挣扎的鱼,嘴巴里叫唤得更厉害。待我不停地说我是陈肯哥哥,又唤着艾小羽的名字,才让她渐渐安静下来。我全身几乎汗透了,送她上楼,把她抱到床上,她的身体还在间歇性地抽动着。她一直以很信赖地抱着我的姿势睡着。我却心乱如麻。
直到小羽睡熟,我扳开她抱着我的手,帮她掖好被子。站起身,骨头像是锁定似的,一挣开就听得到咔咔的响声。画夹上正夹着小羽的画,应该是晚上画的。她的自闭症显示出对除红色之外的单色彩的过度喜好。土黄色的背景,大面积品蓝与黑色的颜料在画布上抹开,飘零的黑色像一张乡下老农民褶皱巴巴的脸,稍隔一阵你又会把它看成一棵枝干虬曲的树,大海上被风暴打散的碎船板,或者一个疯女人乱蓬蓬的头发。我无法描述出心底对这种强烈的色彩对比所产生的视觉效应。其它好几种不同的色彩却如丝线般一掠而过。这幅刚完成的作品,颜料还没干透,我俯下头,看清楚右下角两个细小的字——世界。
《世界》,我喃喃自语,一个自闭女孩的世界?一对相依为命的孪生姐妹的世界?还是这个人人在加速度奔跑的世界。我轻轻地走到客厅,艾镜的卧室门虚掩着。走到门口,轻轻一碰,门无声无息地张开,像有人躲在门后面要蹦跳出来唬人一跳似的。
艾小羽发出几声梦呓般的声音,我赶紧回到她房中,她安详地睡着,嘴角挂着秘不可测的笑。我犹豫着是留下还是离开。我还是担心着小羽醒过来再有什么意外。我躺靠在小羽的床头,酣睡的她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无数的场景在我脑海中闪烁,直到我糊糊涂涂地被艾镜叫醒。艾镜回来时是次日凌晨了,她对我躺在艾小羽床上非常愤怒,带上小羽的房门,她冲到我面前扬手就打,被我紧紧地抓住,她就用脚踢我。我干脆放开她的手,任她发泄一气。
等到艾镜慢慢停下手,我看到她泪痕满面。她望着我发出刺耳的冷笑,我说:“你听我说吗?我在下面等你,想问问雄峰的事,小羽的病又犯了,我担心所以留下来了。我对小羽没做任何不轨之事。”
艾镜冷冷地说:“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说:“我要说,你狠心让小羽一个人在家,你到外面去做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追求什么?”
艾镜几乎哭喊出声:“我求你,你别说了。”
……
我离开了艾镜家。这一路上冷冷清清,除了路灯和飕飕的风,看不见人影。我苦苦思索,原本我是上门等着教训艾镜的,转眼间就成了个她眼中登门入室的坏人了。风打在我脸上,我哆嗦着在摸不清方向的大街上转到天明。
在北京的刘年混得不错,用他在电话里的话说,京城里出门一不小心就碰到一个部长、大财团老总,搞好这个关系搬回来就是一座靠山。
我说我不懂什么叫靠山。现在我心里没有一座山。
刘年哈哈笑着说,此山非彼山。再说不懂没关系,你慢慢会明白的。
刘年和我通电话不多,一个月一次,大多是他在他们二环租居的小套间办公室里打来的。我们聊些各自的近况,常常是我听他讲那些离我遥远的高兴或烦恼的事,讲那些比蜘蛛网要错综复杂得多的人际关系网。常常会冒出几个我偶尔看新闻时才听说过的名字,甚至他还暗示性地吐出A或C这些英文字母,这是他的代号,可能暗指一个大人物或中人物,一个政治人物或商业人物,但他们都与或将与刘年发生联系。这种联系一旦建立或者被精心经营下去,对刘年的前途将是功莫大焉。刘年对自己的前景充满憧憬,一片春光无限好。
有一次,刘年问起艾镜,叹气一声,“我真羡慕你,可以陪在艾镜身边。”
我大吃一惊,仿佛刘年知道我与艾镜之间发生的一切。
“从你和艾镜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了你的心术不正。”见我不说话,刘年嘿嘿地笑着说。
“你才心术不正呢。”我反驳他。
“说心里话,你和艾镜好,我心里高兴。”
“算了,别总扯我,我和艾镜没你想的那回事。说说你。”
“告诉你,可别在外声张,我真挂上了。”刘年压低声音,“是省委组织部长的女儿,小姑娘在北京,刚毕业。”
“长得漂亮吗?”我问。
“你也世俗了,以前总说别人。漂亮可以当饭吃吗?我要找那么漂亮的老婆干吗?”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想不到刘年到北京后人的成熟与日俱增,不可小觑。
停了一下,我问刘年,“我没搞清,你和艾镜之间怎么了。那时,你可是有充足的时间。”
“一言难尽。有些事是说不明白的……”
这几年我已经知道进入政府机关后的刘年在性格已经发生变化,他不会让仕途输给爱情,艾镜只是个普通的教师,可能这就是一个原因。回头说,艾镜,我相信她也没发自内心地喜欢过刘年。
那天刘年在挂电话前说:“艾镜和小羽一样,都是那种谁也不愿去伤害的女孩,你得让她真正地了解你对她的心。她要得到真爱。她喜欢你。”
刘年的声音从我耳边滑落,我这才意识到艾镜那天晚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