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龙!”尉屠耆听到,脸色灰暗,眉头紧锁,竟然立即打道回宫,改变了当日的计划。原来,河龙是罗布泊之神的名字,是所有楼兰人作为图腾之神来崇拜的,由此可见当时群情激愤的程度。
当日晚间,新王尉屠耆在王宫召见了所有成年的王族成员和昔日老臣。在跳跃的烛光中,这位新王英俊而苍白的面孔忽明忽暗。他说:“迁国之举并非我与汉朝的阴谋。当着河龙和列祖列宗的亡灵起誓,如果我说假话,当如此剑!”说着霍然拨出佩剑,随着一声清冽而高亢的断鸣之声,那剑已然折成两截。众人都变了颜色,但谁都噤声观望,不发一言。
尉屠耆接着说:“我在汉朝留做人质,不仅是我的耻辱,先王的耻辱,也是楼兰的耻辱!然而为了能够生存下去,我们也只有苟且偷生,忍辱负重的份了。”说到这儿他有些哽咽,但是很快又振奋起来:“汉朝要的不仅是楼兰,汉朝要的将是整个西域辽阔的土地!楼兰人只要住在这罗布泊畔,就难逃匈奴的掠劫,汉朝的挟制,所以我们必须暂且放弃楼兰,到南方建立新的国家,才能摆脱四面受敌的困境。”
停了停,尉屠耆忽然柔声泣语:“各位老臣,谁愿意放弃罗布泊的水、水边的柳林苇塘、和煦的微风,和世代生息浸透了我们血汗的家园,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啊……”说着说着,烛影里的新王的脸颊上已是热泪长流,众臣子也唏嘘一片。
就在尉屠耆抬起头来时,他瞥见人群中那位新丧王后的面容新月一般惊人地美丽,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暗暗动了一下,仿佛静夜里蓦然吹响的骨笛。
当晚,他们还确定了迁徙新都的地理位置——离伊循城不远的一个不足罗布泊十分之一大小的小小湖泊,他们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鄯善”,意思是“新的水”。这也成为楼兰人新的国名。当这些满怀丧国之痛和迁移之辱的人们下定决心舍弃祖辈安歇生息的土地的时候,他们听到从罗布泊上空传来一阵哭诉般的雁叫之声,在场的人们都惊惧不安地发起抖来。。。。。。
公元前一○八年,汉武帝派遣从骠侯赵破奴率领数万兵卒前去攻打楼兰和姑苏。大兵压境,楼兰王很快表示臣服,并将他的一个儿子送到汉朝当质子。
为了不得罪另一个强敌匈奴,当时的楼兰王又将他的另一个儿子送到匈奴王廷作质子。楼兰王这种两面讨好的态度,在公元前一○四年发生的一个事件中表现得更加露骨。这一年春天,汉朝为了得到大宛国的良驹宝马,派兵经楼兰去攻打大宛,此事被匈奴得知后,本想中途袭击,但又怯于汉军威慑,就暗中指使楼兰王在汉军主力过后,抓杀掉队的士卒。匈奴和楼兰的这一勾当,事前就被驻守玉门关的军正任尚文所获悉,就派兵突然抓捕了楼兰王,并责问他为什么听从匈奴的旨意与汉朝作对,楼兰王悲切地说:“小王在大国之间,不两属无以为安。”
据说当时汉武帝听后,良久无言,遂下令放他回去了。
楼兰王靠此苟且之策,竟然与强大的汉朝和野蛮的匈奴周旋了七十余年!
这位楼兰王不仅推迟了楼兰王国灭亡的时间,还把这种思想贯彻给了他的儿子和王室成员。当年迈的楼兰王积劳成疾郁郁而亡时,汉匈并没交还他留作人质的儿子;而当新的楼兰王继位之后,汉匈倒立刻逼他交送新的人质。就这样,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把自己的长子安归送到匈奴,又把自己的次子尉屠耆送到遥远的长安。
又是数年过去了,新的楼兰王也在这种熬煎中压抑而死。这时匈奴抢先把长子安归送回继承王位。他是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年轻王子,血气方刚,断然采取了亲匈奴而恶汉朝的决策,于是,亡国的悲剧悄然拉开了帷幕……
三
楼兰举国开始忙于搬迁之前的准备。由于只有七日期限,人们普遍感到时间太过仓促,需要处理和准备的事情太多了。街巷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脚步,家家户户都在捆扎东西,埋藏宝物。不时能听到孩子的哭啼声,老人的叹息声,以及牲畜们因为挨了主人鞭挞发出的暴躁嘶鸣……人们舍不得丢弃那些祖宗遗下的器物,哪怕一件简陋的农具,一根木棍,一件陶器,一把破损的乐器……所以大多数人的包裹总是捆得鼓鼓囊囊,分外沉重。他们恨不能搬走原本属于他们的一切,但是有限的力气又不得不迫使他们到处掩埋财物。或许,楼兰人此时此刻仍然幻想有朝一日,他们还会拖家带口回到自己的故国。
可以说,从迁徙御令颁布之日起,整个楼兰王国就像被挖开的蚁穴一般,乱作一团了。
这天傍晚,成群结队的百姓们涌出城去,到罗布泊和孔雀河畔设坛焚火,祭祀神灵和祖先们的亡魂。火光闪烁,青烟袅袅。也许茫然无措的人们此时此刻太需要神灵的慰藉和抚佑了,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那些祈祷的面庞比平日更加虔诚,也更加痴迷。虽然还不到“浴佛节”,但是那位手捧雕檀佛像的高僧正在向默诵的信徒宣讲“法悦境”的要义:
“愿世间时时刻刻祈祷丰衣足食!
愿经管圣雨的释天,
增多雨水,
树木长绿,
五谷丰登,
王道昌盛,
愿彼在诸神佛法庇佑下长生!
……”
在这样一个乱糟糟人心惶惶的下午,尉屠耆仅带一名贴身侍卫前往安归王后的寝宫。这还是他自汉朝回返楼兰以来,第一次私下里与亡兄遗下的美丽王后幽会。他彬彬有礼,全然不摆王者的威风和架子,那谦逊的模样倒像长安街头的一介平凡书生。
他给安归王后带来了两件礼物:精美花纹的铜镜和镂空镶金的玉佩。他娓娓叙说的神情就像罗布泊风平浪静时的水波,温厚而清澈。
而王后对他的到来丝毫也不吃惊,仿佛早已料到一样。尤其是当尉屠耆拿出丝绸包裹的礼物时,王后冷淡而又不失礼节地只收下了那面造型别致的铜镜。
尉屠耆有些不解:“你是觉得我这玉佩不够贵重吗?”
王后摇摇头,语调平缓地说:“我只是愿意在镜子里,能常常看见苟且之人的嘴脸。”
谈话一时有些僵冷。幸亏这时室内一亮,原来是夕阳从云缝中跃出,映照在珠帘绸幔的屋子里。尉屠耆透过窗棂眺望着暮霭下的楼兰城,眺望着远处波光潋滟的罗布泊,不禁心有所触,微微叹息一声,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民间谣曲:
“美丽的罗布泊,
神赐的罗布泊,
你是我世代生息的家园
你的名字叫楼兰……”
安归王后的目光在这优美、苍凉的旋律中逐渐平和起来,生动起来,宛如雨露浇灌下的香草的叶子。尉屠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王后。他想起自己在汉朝度过的日子,想起他的汉朝女子的温柔和体贴,他觉得眼前这位匈奴公主的美真是既陌生又神秘,仿佛云层里的新月,娴静而隐忍;又好似暴雨之夜的闪电,锋利而无边。他有些气喘,心跳也愈加激烈,蓦然,他跨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王后的手:
“凭着罗布泊的河龙起誓,我爱你……真的爱你!”他语无伦次,稍许狂乱。
安归王后似乎有些骇然,努力想挣脱,头摇得像女巫舞蹈时的手鼓。
新王尉屠耆意识到些什么,火烫一般松开了手。但是他仍然固执地说:
“按照我国民俗,弟有权娶亡兄之妻。希望兄嫂不必有所顾忌。”
他还没说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安归王后死死盯视住新王,冷冷笑道:“我怎么能与杀夫仇敌的帮凶同床共枕?”
尉屠耆一下子哑口无言。除了尴尬之外,心中尚有一份纠缠不清的刺痛。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尉屠耆万分沮丧地离开了王后的寝宫,他的侍卫从掀开的门帘窥见了王后那摄人心魄的星眸。
迁徙鄯善的决定其实是得到汉朝允许的。然而这又是全体楼兰人(包括那位英俊新王)自己的主意。尽管他们对以往发生的事情无可奈何又迷惑不解,然而从依附于匈奴转变成依赖于强大汉朝的庇护,这本身就是他们唯一可供选择的生存方式。
尉屠耆通宵达旦地指挥侍从们起运王宫里的财宝。这需要尽量避开汉军监视的眼睛,把那些五彩斑斓的大宛琉璃,奇香扑鼻的安息香料,皓月当空般的于阗宝玉,以及柔软滑润而又色泽美丽的汉朝丝绸装进皮囊或木箱,然后安放到整装待发的骆驼背上。除此之外,还有楼兰城外塔里木河干涸的河床出产的稀有美玉,当地妇女自己编织的方形壁毯,孔雀羽毛织物和扇子,以及用象牙和兽角雕刻成的精美工艺品。王宫的卫士们对埋藏这些宝物大伤脑筋。
搬迁前夜,安归王后忙碌了一天,独自站在寝宫的院子里。几个搬运器物的军士正举着火把在四周走动着。深秋的冷风撩起裙裾的一角,使这位高鼻深目的王后微微打个寒颤。这时,一件狐皮大氅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安归王后疑惑地转回头,却是新王尉屠耆傲然立于身后。他们久久地对视着,最后,还是王后移开了目光,缓缓地往寝宫深处踱去。尉屠耆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有一只不知名的夜鸟啼唤一声,清冽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四
南迁是从黎明开始的。当一轮红日从罗布泊对岸冉冉升起的时候,全体楼兰人和无数马匹骆驼汇集到城中心广场上,他们最后一次对着喷薄的太阳遥遥礼拜和喃喃祈祷,然后队伍无声地开拔了。那时候,每张脸庞上都热泪盈眶并充溢着悲壮。直到黄昏降临,最后一批队伍离开广场,尉屠耆才带领王族大臣们涌出宫殿。他勒住马缰,眺望着西天如血的夕阳,心中蓦然一阵悸动。
这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一位受人尊敬的王族老妇突然故去了。而且死的时间恰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