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悸动。
这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一位受人尊敬的王族老妇突然故去了。而且死的时间恰恰在迁徙之日。按照王族礼仪,必须为她举行葬礼。尉屠耆只好下令推迟三日,以便安排守灵仪式。但是他的心中却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望着老妇人灵前的长明烛,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堆积在天边的云团一样,随着阵阵冷风层层加厚。
老妇名叫善爱,是贵族苏达罗的女儿,年青时爱上了一个穷困的陶匠沙迦牟韦。这自然遭到整个家族的反对,于是这一对年青的情人便舍生忘死逃离家园。最后,他们逃亡到龟兹国境内,结婚生子,忍辱负重,直到多年以后,因受不了客居他乡的孤独和对亲人们的思念,这才悄悄重返楼兰。但善爱的父亲苏达罗和一些贵族老者,却依然不依不饶,他还要按照诱拐少女和叛逃故国的法律处罚沙迦牟韦。情急之下善爱找到国王哭诉她的爱情故事,善爱的真情和美丽深深打动了国王的心,国王立即下达一道敕谕,宣布宽恕这对恩爱夫妻的行为,制止了包括善爱的父亲苏达罗在内的贵族们的过分要求。此外,善良的楼兰王还把善爱的小儿子索没闍迦认作自己的干儿子。又过了若干年,匈奴铁骑侵扰楼兰,软弱的楼兰王为了表示臣服,决定以送押王子为人质的方式求得一方和平,善爱为了知恩图报,将已长大成人的儿子索没闍迦送往可怕的异邦,这时她的丈夫沙迦牟韦早已因病亡故。于是,一个老女人孤灯独伴的孤苦生活就这样落寞地开始了。大约又过了十几年,就在老妇卧病在床时,传来了她远在异国的儿子的死讯。这时候她的心已然不能够再为生活的打击流泪和疼痛了。她平静地面对着这一切,如同面对别人的不幸。她又活了好久,直到全体楼兰人举行南迁仪式的那天下午。
她是因心灵枯竭而亡的,所以死得决绝。
在入殓之前,尉屠耆命人用华贵的汉朝丝绸为老妇做了一套佩有香料和珠宝的寿衣,又派人收集孔雀河畔的石料雕成石碑以便传颂这位妇人一生传奇的经历和高尚的操守。当棺椁被众人抬到城外罗布泊边的小山丘下葬时,正是红日西沉长风猎猎的傍晚时分。
尉屠耆感到疲惫,是从内心深处传出的疲惫。他草草用过餐,正准备坐在灯下静心阅读那卷从遥远的汉朝背负而来的木简,屋外蓦然一阵骚乱,有人一边噼噼啪啪来回奔跑一边惊慌失措地大叫:“不好啦,王宫起火啦!快救火啊……”尉屠耆急忙披上外衣,冲出寝宫。
外面早已乱作一团。幽暗的星光下,侍从们一边寻找扑火的家什,一边奔向王宫西侧的偏殿。那儿浓烟滚滚,火势熊熊,早已映红了半边天穹。尉屠耆忙令军士将偏殿毗邻的屋宇推倒拆掉,以便切断蔓延的火源,又派身强力壮的兵士挖开院内两口古井的井口,以此来拓宽取水通道。经过一番冒死扑救,终因火势太大,王宫西侧那栋雄伟的偏殿还是灰飞烟灭,成为一片废墟。
尉屠耆扼腕而立,心如刀绞。祖宗的基业几乎毁于一旦。正深深自责时,两名侍卫扭着一满面灰黑的汉子来到他身旁。扑通一声,那汉子跪伏在他脚下,埋垂下头,却一声未吭。
尉屠耆正自诧异,侍卫上前禀报说:“抓到了一名纵火犯。”
尉屠耆一改往日亲和的态度,厉声责问:“你怎么能忍心毁坏我们的王宫?”
纵火犯满脸羞愧,只管叩首求死。最后,还是旁边的军士解释道:“他是偷窃王宫的宝物时,恐罪行败露,放火掩饰而已。”
尉屠耆不禁怒气上冲,说:“你怎能如此糊涂!即便我们暂时离开楼兰,离开罗布泊,但这儿永远都是我们的故国故土,决不容许有半点儿亵渎和侵犯!”
说完他挥了挥手,问:“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满脸汗和泪的汉子摇了摇头,惟求将其尸骨埋在罗布泊畔。尉屠耆应允了。兵士将他推至城门外斩首,尸身又被按照楼兰人习俗安葬。这是在贵族老妇亡故之后的第二个葬礼。
五
尉屠耆生活在汉朝那段时间,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做为质子,其行动自然要受到许多限制,所以日常生活之中的大部分时间,是用来读史研经,吟诗作画,孜孜以求探究学问的。汉朝的皇帝对西域的策略除了派兵征伐之外,主要是采取派驻军队,屯垦戍边,以及和亲封赐,文化渗透等等。当时西汉朝廷在西域地区派驻大司马一人,吏士四十人,同时,逐渐将内地农业的先进耕作方法及铁制工具引入西域。
这样尉屠耆平日生活的待遇就颇高,几乎跟汉政府的官员没有什么区别。重大节日和礼仪活动,皇帝还邀请赴宴和封赏礼品。为了让他的思想和文化与汉朝取得一致,汉政府除了为他专配老师传授文化和治国之策以外,还从贵族中选一女子与之婚配,使他从肉体到精神完全汉化。当然,这毕竟是汉人的一厢情愿,做为楼兰王子的尉屠耆,心中自有自己的小算盘。
今晚,他将趁迁移之前的一点闲空,再一次前往安归王后的寝宫。他的心跳像饥饿的土狼焦躁不安。
星光璀璨,难得有这么一个美好宁静的夜晚。尉屠耆轻装简从,踏着甬道两旁树木洒下的浓重阴影踽踽而来。一个脸上挂着诡谲微笑的侍女为他撩开了草珠门帘。
安归王后正坐在铜镜前晚妆。她黑亮的发辫完全散落开来,简直像野马的尾鬃飘飘曳地,尉屠耆不禁一时有些呆怔。说实话,在此之前,他还从未看到过有哪个女子生有这般密实亮烁的漂亮长发。他目不转睛地盯视着王后的背影,竟然忘纪了平日的矜持和风范,静默之中连声招呼也没打。倒是王后有些羞涩,连忙站起施礼,简单地将浓发挽成粗粗一绺。
尉屠耆闻到一股特别的幽香,既不是佛龛前香炉里的香火味儿,也不是安息国上好的香料味儿。在王后熠熠生辉的双眸逼视下,他稍稍有些慌乱和眩晕,但是很快便镇定下来。
“东西都安置好了吗?”他一边寻个椅子坐下,一边随意问。
“感谢国王的垂爱。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该带走的,自然舍不得丢下;不该带的,我也懒得累赘。”
尉屠耆这才看清,寝宫已与上次他来时大不一样,除了一片狼藉,还让人感觉到有那么一丝淡淡的凄凉。
他竭力想再找出一些叙谈的话题,却突然感到口拙辞穷,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气氛不免更加尴尬。幸好这时王后站起身,往桌案上的烛盏走去。拖曳的长裙和蓬松的系带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息,仿佛一种暗示,尉屠耆一个鱼跃,像敏捷的豹子似的从背后抱住了王后的身体。他感觉那香草般温软的肉身在他怀中一阵觳觫。
“佛祖哟,降罪于我吧!我的伟大圣洁的王哟,惩罚于我吧……”
一开始那亢奋的男人并没有因怀中美人的喃喃自语而罢手,他解开了王后的衣裙,亲吻着她白嫩的肩臂和酥胸。后来,当他陶醉般地将自己的头完全淹没在那片浓重黑发的水域里时,王后的低唤这才潜入他幽静的耳廓。他悚然一惊,继而如雷击电挞般跳起身,连连后退。
安归王后的手中赫然握着一把锋快的小刀。
尉屠耆面色苍白,踉踉跄跄立稳脚跟,呆呆地无以言对。
“大王,众王之王,伟大公正之王,至高无上的执法之王……”安归王后一边冷冷地望着木桩般立在面前的男人,一边逐一叫出公众场合加在他名字前的称谓。尉屠耆的心随着王后芳唇吐出的每一个字逐渐冷却,直到窘迫地垂下头。
“你是我的大王,你自然有权支配和征用我拥有的一切,包括我的身体和我的生活,可是你不能支配我的灵魂。”说完,王后上前一步,鄙夷地说:
“你要吗——我的肉体!你要,现在就可以拿去!”
尉屠耆连连摆手,说:“你错了,尊敬的王后,我是真心真意地爱你,敬仰你,希望你能成为我的王后,这也是全体楼兰人的希望!”
安归王后听了这话,一时无语,静了静,她语调铿锵地说:“自从我在匈奴嫁给安归之后,我就把自己视为楼兰的王后!安归的王后!我要扶佐我王为楼兰的独立而奋争。如今我王已死,王国又将南迁,且前途未卜,我何以能因贪图安乐而委曲求全?”
言罢,叹了口气,又柔声道:“我自然知晓新王乃情重之人,忠诚宽厚,旷世难求。但我心纷乱,实在不能答应,还望新王体谅。”说着还刃入鞘,面沉似水。
尉屠耆苦笑了一下,转过身。他想:也好,等将来离开楼兰之后,随着时光的流逝,王后定然会忘记旧情,尽释前嫌。到那时,再向她郑重求婚亦不迟。想到这儿,他深施一礼,说:
“我在汉朝时,虽说娶了汉家女子为妻,实则是不得已而为之,我自然知道那汉家女子并非忠诚于我,更难忠诚于楼兰。现在汉女已亡,香魂已散,我希望我们俩能缔结姻缘,共创大业。”
说完,他腾腾腾大步流星往外便走,行至门口儿,蓦然又停住脚步,转回头低低地问:“你在匈奴时的名字是不是叫黎帕那?”
安归王后猛地一愣,只管把长而密的睫毛扑闪着。尉屠耆也不待她回答,复又掷地有声地说:
“凭着沙漠之舟骆驼起誓,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爱过别的女人。”
尉屠耆曾在一个部下的口里,听到过一首他从匈奴骑兵那儿学来的歌谣,那歌谣里说:“天空中飞得最高的鹰啊,是金色的太阳。草原上长得最美丽的姑娘啊,是北匈奴的黎帕那。”
尉屠耆觉得安归王后就是黎帕那。
夜鹰尖利地长啼一声,远处城外的河边,有人正在焚烧些什么。这时,蓦地有一颗流星划过天幕,尉屠耆陡然感到心中一颤。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