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气怎么样?四爷。”算命先生招呼道。
“昨儿个你不是给我掐算了吗。”
“准吧?”
“你懵对啦,”徐德龙有些得意,丢给算命先生一角硬币,“我今儿个赢啦。”
徐德龙朝集市走去,出来时手里多了条用柳条穿着腮的鲤鱼,它挣扎乱蹦,他用上了吆喝牲口的话:吁!吁!
赌徒赢回来一条黑狗鱼,多日不见油腥如同过年。吃完饭,徐德龙去扒被摞子,丁淑慧拦住他道:“走哇,看大哥他们去。”
“我不去。”他说。
“哥大老远的过来,饭没吃咱一口,水没喝咱一碗。与情与理,咱该看看他们。”丁淑慧规劝他,还说全家人都来镇上了。
“要去,你自己去。”徐德龙蒙上被道。
丁淑慧急得哭了,说:“哥抚养你长大成人,嫂子汤一碗饭一碗地伺候你。马家窑毁了灭了,他们咋样啦,咱们得问一问吧。德龙,我求求你不行嘛。”
徐德龙这才掀掉被子,和她一起来到同泰和药店。妯娌相见,徐郑氏和丁淑慧抱头痛哭。
“没想到你们过成这样啊!”大嫂徐郑氏痛心道。
“大嫂,我想你们……”丁淑慧泪水擦不干净了。
“德龙,我知道我的话是白说,但我还是要说,你整天泡在赌场,好端端一个家你给败坏了,为兄我为你痛心。”北炕上,徐德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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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德龙眼盯棚顶,表情麻木。
“我们打算在镇上住下经营药店……德龙,筐铺你是不是重新经营起来,缺钱我给你一些。怎么说也得有个正当营生,靠耍钱能养家糊口吗?”徐德富苦口婆心地说。
“大哥,别惦记我啦,饥一顿饱一顿的惯了,淑慧愿意的话,她同你们一起过吧。”徐德龙为妻子着想。
“淑慧,”徐郑氏拉住丁淑慧的手说,“搬到药店来吧,咱们姐妹在一起,互相好有个照应。德龙,你说呢?”
“我不来。”徐德龙铁心打单儿(单身),倒不是他愿意这样生活,现实把他逼上了不归的无家之路,欠了数不清多少人的赌“债”,不玩都不成。走到街上,一群孩子冲他唱歌谣:
歪戴帽子,
反拖拉鞋,
谁敢惹我徐大川爷!
亮子里流传的爷台(又称大老爷)歌,什么时候编到徐德龙头上了,流传了百多年,成为镇志的一个词条。
“我……撇下德龙一个人,我不放心。”丁淑慧说,她谢绝了嫂子的好意,坚决和丈夫在一起。
“有你这样媳妇,是我们徐家的福分啊。”徐德富感慨道。
徐郑氏仍紧紧地握住丁淑慧的手,那样的依依不舍。
“五方六月啦,还穿这么厚,”徐德富给丁淑慧一些钱说,“扯布添几件衣裳吧。”
从此,徐德富一家开始了小镇的生活。
5
在军用货场仓库捕获的十九个胡子,先押在宪兵队部,后转移到警察局大院。
“人交给你们,尽快弄清是哪一个绺子。”角山荣交待道。
“是!”
“安排一个与胡子打交道有经验人审问。”
“我派冯科长去……”陶奎元说。
“幺细!陶局长你马上随我走,有重要的事情。”角山荣叫上陶奎元,匆忙回到宪兵队部。
连夜审讯胡子,冯八矬子喊道:“来人!”
“冯科长。”徐梦天进来,听候指令。
“叫占队长到我这儿来。”冯八矬子说。
“是!”徐梦天出屋去。
“冯科长。”占大队长很快给找来,说,“黑灯瞎火的找我……”
“你熟悉胡子生活,能一下子把四梁八柱从这二十来个人里挑出来吗?”冯八矬子问昔日的胡子大柜。
“小菜一碟。”占大队长说没问题。
“那我们去院里提人。”冯八矬子说。
警察局大院亮着数盏马灯,胡子被捆在拴马桩上,全副武装的警察看押着。
占大队长的目光在每一张涂抹得稀脏的脸上审视,最后停留在草头子的脸庞上。
“就是他。”占大队长指认道。
“你,”冯八矬子走到草头子面前说,“跟我走。”
“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占大队长说。
“回吧!”冯八矬子单独审问,不想别人在场。
草头子被带进了特务科,冯八矬子摆下手,徐梦天走出去。室内只剩下冯八矬子和反剪双手的草头子。
“我想心平气和地与你谈谈。”冯八矬子说。
“谈什么?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草头子说。
“先露出你的真面目,咋样?”
“真面目?”
“先洗掉脸上的锅底灰。”冯八矬子说,草头子没有反对,叫徐梦天端来一盆清水,吩咐道,“梦天,你给这位爷净净面。”
徐梦天浸湿条毛巾,擦去草头子脸上黑灰的刹那间,冯八矬子惊愕道:“你是蒋副官?!”
草头子坦然地笑道:“冯科长,我们又见面喽。”
冯八矬子想到什么,支使走徐梦天说:“你去外边告诉王警尉看好人,别出岔儿。”
徐梦天走后,冯八矬子凑近草头子说:“你和你们的徐德成营长都当了胡子是吧?”
“徐营长带兵进了关内……”草头子很机智,问:“冯科长有他的消息?”
“啊,这个你不愿说我也不问。”冯八矬子冷笑道,“那你在绺子里是大柜二柜?还是四梁八柱,或是九龙二十八须?”
“既然你们能把我从弟兄们中挑出来,我也没隐瞒的必要。我是二柜!”草头子说,亮出自己的身份也能取得警方的信任,才有与冯八矬子对话的可能,弟兄才有生的希望。当然,露出自己的身份也是极其危险的,一旦谈判不成,最先杀掉的就是自己,为了落入魔掌的弟兄们,他将生死置之度外。
“痛快,我该称你二爷啦。蒋二爷,你们绺子大柜报号是?”冯八矬子问。
“告诉你也无妨。”
“等等,让我先猜猜咋样?”冯八矬子显摆自己聪明道,“天狗!”
胡子老巢里,徐德成眉头皱着,嘴含烟袋心想:一枪没响,当时情况相当危急,二弟一定随机应变假降,这样一来才能保住弟兄们的性命。
“我们中了埋伏,其中应该有原因。他们准备得那样充分,说明事前掌握了我们的行动计划。”大德字说。
徐德成磕打去烟灰,说:“要想办法接近二弟他们……我去趟镇上,探探底。”
“大哥,我去吧,镇上太危险。”大德字说。
“我比你熟悉镇上的情况,我亲自去。”事情重大,徐德成亲自出马,亮子里即使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
“带几个弟兄保护你。”
“人多目标大易暴露……你照看好绺子,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徐德成嘱咐大德字一番。
“我一定不走样地照大哥的话去做。”
“明早我一走,你带弟兄们挪窑子,到西大荒野狼沟去。”徐德成叮嘱道,“记住,那离月亮泡子很近,蓝大胆儿的绺子压在那一带,避免与他们冲突。”
“我记住了,大哥。”
第二十二章 盖头计划
一个虎
一个豹
一个按着一个跳
——民间歌谣
1
角山荣展开一张地图给陶奎元看,亮子里镇画个硕大的红圈。
“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军事行动,只限我们两人知道,可称为‘盖头计划’。”角山荣指着红圈道。
遮住女子头部和半身的帕子——盖头作为军事行动的代号,日本人怎么想的,陶奎元迷糊,他认真地听着。
收编一绺胡子,利用胡子去剿杀胡子。角山荣讲出核心机密,“盖头计划”所要达到的目的就是以毒攻毒。
警察陶局长在此方面是行家里手,当年收编了久占胡子组成了警察大队,很成功。收编胡子的事还是由他具体来做,不过要快,关东军命令角山荣一个月完成收编任务。
“用不上一个月,胡子已经送上门来。”陶奎元说。他这样说正是有一绺胡子在手上,可考虑就地改编他们。
“被擒获的胡子,不知是哪个绺子。”
敢来抢皇军的军用物资仓库,绺子定小不了。陶奎元认为这样的绺子改编过来用处大——有战斗力。
“到时候,你派一部分警察进去,成立特混骑兵队。”角山荣说。
“在没弄清此绺胡子底细的情况下,为防不测,我建议实行宵禁。”陶奎元建议道,立即得到批准。
“可以,告示由你们警察局来贴。”角山荣说。
陶奎元回到警察局口授宵禁告示内文,徐梦天做记录。
“入夜鸣枪三声后,居民停止一切户外活动。临街的买卖店铺一律打烊关门,夜市夜卖收摊……”
冯八矬子进来,陶奎元稍稍停顿,示意他坐下,接着说,“违者格杀勿论。”
徐梦天记完。
“写五十份,大街小巷全贴上。”陶奎元指示道。
“是!”徐梦天应声去办。
“今晚就实行宵禁,以防胡子进城骚扰。”陶奎元问道,“八矬子,胡子审得怎么样啦?”
“局长,来杆儿(放心)吧!”冯八矬子兴奋道,“我们抓住条大鱼。”
“喔,大鱼。”
“不亚于大胖头(鱼)。局长,你猜是谁?”冯八矬子仍然激动万分,说,“鱼游到咱们锅里。”
“是谁?”
“我们抓来了原东北军骑兵的蒋副官……”
“蒋副官?当了胡子?”
“他现在是天狗绺子的二柜。”
“出鬼啦!”陶奎元立马想到一个人,一个心里画魂儿(犯疑)的蹊跷事件,问道:“他们的大柜是不是徐德成?”
“还不清楚,蒋副官不肯说。”
“如果是,真应了那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陶奎元说,他对徐家当年发丧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