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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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3期- 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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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把你从公司那边弄进城,也算人家孙宇立的不是了?”张海琴出口伤人,北林有点急。 
  北林还真不该提进城的事,北林一提到进城,张海琴的眼泪扑簌簌就往外直冒。张海琴哽咽着说:“李北林你听清楚了,第一,并没有什么人把我弄进城,我也根本进不了城。在你们这里我永远是一个临时工,成年累月受人吆喝受人白眼受人欺负。如果说你是人家的儿子孙子,那么我就是儿子的儿子,孙子的孙子。第二,即便现在做这个儿子做这个孙子,我也是凭自己本事考进来的,而不是像你所说,是靠人家弄进来的。第三,当初若不是想进你们这所谓的大机关,我也许早到其他地方应聘了,绝不至于落到现在这种地步,上不得上下不得下,成天挂在半天空来回晃悠。” 
  暴风骤雨般一通骂,直噎得北林脸红脖子粗。但北林也只是让自己的脸红着,脖子粗着,双眼瞪定张海琴喘大气,却并没有任何其他表示。张海琴所说一点不假。张海琴所说全是实情。北林也不止一次这么认为,并且不止一次在私下同张海琴嘀咕过,说这一辈子若不是碰上孙宇立,他也许不至于落到目前这种地步。不错,北林和孙宇立是几十年的老同学、老朋友,当初读书的时候,他们不只同班,而且还同一寝室,年龄相当,志趣想投,出来进去常常形影不离,是那种相处得最好的密友之一。学校毕业时,北林凭成绩,凭各方面的表现,一步到位进了江州市内这家机关,而孙宇立则分到外县的工厂呆了两年,最后花很大力气才把自己弄过来。记得那时为调动,孙宇立没少登北林的家门。孙宇立到北林这里摸情况,讨主意,有时还由北林陪着四处找人。当时交通很不方便,时间又紧,孙宇立赶晚班火车半夜进城,挤在北林床头好歹睡上一会儿,天一亮到水龙头前洗把脸赶紧出门,昏头昏脑奔波一天,夜里又得坐晚班火车回去。北林后来想,要说孙宇立性格方面有什么特殊之处,那么这特殊之处便在跑调动的时候充分表现出来了,只是自己没有很好地觉察而已。最后的结果反正是,当两个往日的老同学作为同事在江州重新聚首时,北林看出孙宇立基本上已换成另一个人,成熟、稳重、大胆,为人处事敢作敢为,并且很有心机。有一种类似于懊悔的情绪萦绕心头,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北林有些惊讶地发现,往日这位老同学不知不觉之间忽然变成了自己的竞争对手。这还是一个毫不容情的对手,孙宇立首先趁北林外出短暂进修的机会,取代了他的位置,然后以此为基础,在业务上以及那种人人热衷的仕途上一级级稳步向上攀爬。这中间,孙宇立又到外地挂职锻炼过两年,回来重新任职后便成了今天这副模样,跟手下人讲话时他不看人,而专门盯着脚前的地面。于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北林也一改早先见面时直呼其名的习惯,小小心心跟着身边的同事用官名这么称呼他:主任,孙主任。 
  张海琴虽然喜欢咋咋呼呼,但她的话许多时候确实说得不错,准确,贴切,而且深刻,就跟真理一样。张海琴说北林其实是个木头人,这个木头人当然长着一颗典型的木头脑袋。北林想也许他真长着一颗木头脑袋。记得在孙宇立以新的身份回到单位以后,北林曾不由自主高兴过好一阵,周围的人平日说笑,也常常在话里话外作点闪烁其词的暗示,似乎他飞黄腾达的机会已经到来。可是北林很快失望了,他发现无论从哪方面看,他不但没有受到什么特殊关照,相反,隐隐约约总觉得有一股阻力在牵制着自己,左右着自己。而所有的阻力经过事后观察和分析,其来源恰恰都指向一个地方,都指向孙宇立那边。很明显,孙宇立不只不愿帮助他,孙宇立还在嫉恨他。孙宇立从内心深处对他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北林于是不解了。他发现尽管相交多年,其实他对孙宇立这个人一点也不了解。孙宇立的形象在他心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神秘。 
  相交太深相知太深的人,假如不能成为披肝沥胆的朋友,那么很有可能就会走向反面,相互之间成为仇敌。其中的原因谁也说不清,不只他说不清,只怕连孙宇立自己也说不清。有一段时间,北林表现得很消极。北林甚至想到了走。树挪死,人挪活,他想给自己调换一个地方。至少他不应让孙宇立太看轻了他。至少他必须表现出一点清高,表现一点对孙宇立的不屑一顾。孙宇立当然有所觉察,同样不知出于什么动机,他忽然一改平日常见的那种态度,对北林变得亲热起来,友好起来。张海琴从公司借调进城,差不多就是此时着手进行的。是孙宇立透的消息,出的主意,说某某时候有某某一次机会不可不抓住。他鼓励张海琴参加考试,说只要考取了,以后的事可以由他慢慢来办。可等张海琴满怀希望地参加考试,并且考取了,借过来了,孙宇立从此却再不提及这个话题。有时等张海琴小心问起,他能马虎的也尽量马虎,实在马虎不过去,只推说好事多磨,现在机会不成熟,再往后推推。于是北林和张海琴就这么推了一年又一年,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北林和张海琴感觉,他们就似一条狗一只猫,给人拴着绳子在逗着玩了。 
  做朋友不成,至少也没必要成为一个仇敌,这是北林一贯的意思,也是这天晚上他给张海琴反复强调的一点。正因此,尽管他明明知道星期天要陪儿子去少年宫找老师,他仍然装作很干脆的样子答应了孙宇立。怎么办呢,大不了几天时间,跑就跑一趟吧。 
   
  二 
   
  天蒙蒙亮时孙宇立醒来了一会儿。他是从一个压抑而累人的梦中醒来的。似是到什么地方参加一个会议,几人合住在乡下老百姓那种破烂土房中,房中爬着一种很小的蜈蚣,绣花针一般细而长,嘴尖得像一根光束。孙宇立身子不由自主抽动一下,梦可能也中断了一会儿。过不久又接着做。还是在那地方开会,同样还是住在那座土房里。孙宇立有什么急事需要进房,从同房者手中去拿钥匙。谁知钥匙没接稳,“啪嗒”一下掉进粪窖里了。粪窖也是乡下那种粪窖,很宽很大,表面漂满色彩鲜艳的黏糊糊人粪。孙宇立很绝望,事情越急还越弄得如此麻烦。下一步他得想办法怎样打捞钥匙。他看清了,钥匙是从粪坑一角掉进去的,要打捞先得从角落开始,免得到时粪水一荡动,会把钥匙带走。结果还不错,他很快把钥匙捞着,不过裤腿已经给黏物弄脏。他掏出卫生纸擦拭,脏物是擦去了,但臭气除不了,穿行在开会的众多人群中格外难闻。他准备到山下的河沟里将自己清洗一下。他顺着一级级土台往下跳,往下跳,身手很为矫健。孙宇立越跳越欢,别人禁不住都有些羡慕,说这像个运动员哪。 
  第二次醒来时,马瑞云和女儿都已经起床了。女儿要上学,马瑞云要上班。孙宇立听到马瑞云打开防盗门到楼道里取当天送来的鲜奶,女儿则口含食物,戴着副耳机在收听英语广播。孙宇立想他也应该早点起床的,但他仍懒懒地躺着,皱紧眉头回忆刚才被打断的又一个梦境。大约仍在什么村庄,有个乡村里常见的那种实心眼矮身材肥肥胖胖的姑娘看中了他,一心要嫁给他。他当然不愿意,结果姑娘的家人强行扒光他全身衣服,将他和姑娘塞到床上。孙宇立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静听女儿的声音从楼道里消失。正要听马瑞云的声音消失,不想马瑞云却已经悄悄来到他床前。 
  “不是说今天要去歌珊吗?” 
  孙宇立含含糊糊答应一声,过一会儿猛然翻身而起,似乎刚记得今天要去歌珊。马瑞云交代几句,面条在锅里热着,牛奶放在冰箱。今天单位上组织人员下乡搞一个活动,中午她可能也无法脱身回家,女儿只得去她奶奶处吃中饭。 
  “吃的药都带上没有?”马瑞云问。 
  孙宇立说:“昨夜不是你放在包里的吗?” 
  马瑞云说:“早晚两次,别在包里放忘了。有什么事,多让北林帮帮,用不着一个人逞能。” 
  “知道。行了,你快上班吧。” 
  大约夜里没睡好,或那种莫名其妙的梦做多了吧,孙宇立忽然感觉,今天他有点累。今天他不怎么想去歌珊了。等马瑞云出门后,他将刚刚穿好的衣服脱了,重新到床上懒懒散散躺下。明明说好了的事,临时取消是不可能的,北林那边,单位那边,交代不过去。还有自己这边,也交代不过去的。为这次歌珊之行,很久以前他就在暗地里做着准备,现在事到临头,怎么可能又不去了呢。 
  原打算随意躺躺的,谁知就这么点时间,他竟然又一次睡去,并且又做了个可怕的噩梦。他是真疲倦了,真想睡。这次梦见的便是歌珊,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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